温清池知晓如果没有意外,这位九殿下会和自己的亲妹妹有婚约,因此今日温蕖兰叫他同席和九殿下见个礼时,他欣然答应。
自李霁的名字再次进入众人的视野,关于他的传言就一直没有断过,他出现前,众人都在讨论他的处境和前途,当他出现后,传言更多、更杂,大家讨论得最多的便是他的脸。
温清池在煌山和北苑见过李霁,但都是远远的一面,现下近距离一瞧,觉得“资质明莹”这个词形容李霁,最合适不过了。
游曳和常缨很快就回来了,各自落座。
游曳说:“表哥他们就在隔壁的隔壁,六殿下也在。隔壁也有人,但不知是谁。”
他们选的雅间位置是最好的,这一层都是权贵,裴昭随口猜测,“元春来?这种日子少不了他吧?”
李霁垂眼,吹了吹茶面。
“今日不赶巧,司礼监有议事,在京的大宦都要参加,元春来哪里跑得出来?”游曳说。
裴昭说:“哦,我没想起来这茬。”
李霁把茶水咽下,他也没想起来这茬,原本还想着看看梅易会不会来捧云郎的场呢。
酉时正,楼内玉磬声起,芳华会开始了。
主持在圆台上说开场白,屋里根本没人听,都在说自己的,李霁听裴昭和游曳说话,心还漂在空中,没回来,飘飘悠悠不知多久,他听见裴昭说:“怎么都是情啊爱的,不爱活不了了?!”
瞧瞧这个单身狗,自己身旁莺莺燕燕,还不许别人正经谈情说爱了。
李霁腹诽,聚了聚神,细细地听了听正在弹唱的琵琶和唱词,是从西厢记改来的。
他想起梅易的书架上也有一套西厢记,精装版,有翻看的痕迹,里面夹着的书签还是莺莺和张生的人物笺。
裴小侯爷还在身旁嘀咕,“有什么好爱的?能不能来点别的花样?”
游曳嫌弃裴昭吵闹,裴昭立刻发脾气,李霁没加入战局,坐在两人中间笑,心中却变了想法:对啊,有什么好爱的。
他没爱都颇觉烦恼,真的爱了,岂不是一天三顿拿烦恼当饭吃?
烦恼。
李霁不喜欢烦恼,也不喜欢受闷气,但在梅易和皇帝这件事上,他思考,纠结,斟酌,最后得出结论:理智点说,这口闷气真的只能先受了。
他可以争风吃醋,可以表示不满,但他不能对梅易直言:你不许和那个老皇帝勾勾搭搭了,我会非常不爽的!
相信如果他真的说出这种话,梅易一定会倍感惊讶于他竟然是个傻子,是个蠢货。
但这其实和他在梅易心中有多少分量没有关系。
梅易的权力是蓬勃的枝叶,但皇帝才是这些枝叶的根,梅易必须要牢牢地抓住自己的根,否则一旦失去皇帝的恩宠,他就会被千夫所指,很快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也是皇帝敢如此宠幸梅易最要紧的原因之一,如果他死了,梅易便会立刻迎来一场难以预测的危险。
从某种层面来说,梅易的生死和皇帝的生死是绑定的,但他们之间并不公平,因为没人能和皇帝说公平。
道理显而易见,李霁也是自找烦恼,如果按照当初和锦池说的那样,只要梅易的人不要梅易的心,那他现在只需要任性地享受和梅易的亲昵相处,不必像现在这般难以餍足。
贪心不足蛇吞象,果然是个道理。
等等,他反省什么?
明明要怪皇帝老牛吃嫩草!怪梅易太勾人!他只是胃口好,他有什么错!
李霁面无表情地想。
梅易打了个喷嚏,心说一骂二想,莫不是李霁那个小崽子又在心里嘀咕他了?
身穿便服走在前面的昌安帝环顾四周,说:“真是热闹啊。”
梅易让元三九主持今晚的议事,自己渎职跑了出来,没想到半路遇上昌安帝,昌安帝懒得骂他,索性也跟着出来凑热闹。
一行人先后进入雅间,便装打扮的御前长随上前报位置,“左手雅间是四殿下五殿下六殿下,右手雅间是九殿下。”
昌安帝挑眉,“老六和那两个凑一桌,倒是难得。”
诸皇子中,六皇子的存在感最低,因他性子有些阴郁,很少和其他兄弟们凑在一块儿。
御前长随解释说:“先前九殿下将江南唐珍的画作借给了裴少卿,裴少卿和六殿下赏过后又被五殿下借了过去,今日六殿下是带着画匣子来的,应该是要同五殿下赏画。”
昌安帝没说话,御前长随便退了出去。
梅易坐在一旁的摇椅上,说:“长廊四个角都设了棋桌,以屏风相隔,棋桌中间隔着帘子,谁也不知道和自己下棋的人是谁,自然也不会故意让棋,可以杀个尽兴,陛下可以去试试。”
昌安帝来了点兴趣,说:“这个就是蒙眼棋?”
“不错。”梅易说,“这蒙眼棋啊,下出了朋友、知己、兄弟、夫妻,陛下待会儿试试,说不定能下个红颜知己。”
昌安帝啧声,“我都是做祖父的年纪了!就你不正经!”
梅易失笑,撺掇着昌安帝快去,昌安帝笑着起身,把他也捎上,不许他在雅间里当大爷。
梅易暗自叹气,他原是想把这臭棋篓子支开,先去找那小狐狸精幽会一阵的。
两人去了西角的小间,这里暂时还没人。
昌安帝在半帘后落座,梅易在他身后的软垫上跪坐,老神在在地说:“等着看有没有人来光顾咱们吧。”
随堂太监唐一站在一旁伺候,瞧了眼下方圆台上的乐师,说:“这曲子听着倒是清新。”
能入司礼监的大宦都是从文书房出来的,识文断字,读书赏文,也懂得乐理。
昌安帝在端详棋钵上的银线绘图,一句话夸两处,“功底不浅。”
几人浅浅地评了几句,气氛和乐,这时门外有脚步声,紧接着一角玄色袍摆出现在对面,来人落座,腰身劲瘦,外面罩着淡青色的狐裘。
梅易微微挑眉,心说:巧了。
昌安帝瞧见对面的人伸出一只右手挪了挪棋钵,五指修长白皙,手腕上带着只铃铛红绳,是个爱俏的。
对方说:“谁先手?”
少年声音清越,如清泉叮咚,分外悦耳。
昌安帝说:“你先。”
声音低沉温和,但应该不年轻了,而且身子骨不怎么健壮的样子。李霁得出结论,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一面下,一面观察对坐的人,对方穿着用料极好的淡蓝罗袍和大氅,鞶带束腰,手指修长,筋骨分明。穿着能划出对方身份的范围,必定是权贵,暂时不能确定到底是谁,但对方不动如色、一击即中的棋路让李霁心惊。
观棋路可窥人心,这一定是个如狼似虎的人物。
太稳了。
不简单。
李霁在思索,昌安帝也在思索,对方会下棋,虽说在他看来算不上高手,但胜在三处,其一是灵活,出其不意,不守死势;其二是稳,被他打得节节败退了却丝毫不露慌忙颓势,甚至还寻找机会反击;其三是狠,但有机会便立刻出击,十分果决。
看来是头年轻无畏的小老虎。
一局完,李霁惨败。
但他倒不气馁,他的棋术本就一般,和梅易下棋,梅易先让他三子,中间再被他赖掉几个子,他都不一定赢,遑论对面这人的棋术实在强悍精湛。
“这局不错,多谢小友。”对方说。
李霁说:“多谢赐教,受益良多。”
昌安帝现下像个寻常的长辈,和气地说:“听声音,小友岁数尚轻,再沉淀几年,必定能更上一层楼。能将小友教导成这般功力,想来令师十分不凡。”
“当然。”李霁得意地说,“我是祖母教的,只得她老人家十之三四的真传。”
昌安帝闻言顿了顿,笑着说:“那实在了不起。相逢便是有缘,再来一局?”
李霁说:“你先请。”
两人继续下棋,梅易在旁边坐着,一面瞧着李霁下棋的手遐想万千,本就白皙的手腕被红绳一绕,显得几分色|气,一面暗自猜测李霁要被臭棋篓子赖多久。
一个时辰后,李霁真的要走了,原因是想上茅房。
昌安帝咽下“再来一局”四个字,笑着将黑棋放入棋钵,说:“今日真是畅快,平日和儿子们下棋,一点都不尽兴。”
李霁整理仪容,说:“因为他们会让棋?”
“对。”昌安帝随口道,“小友和父亲下棋时,会让棋吗?”
“没下过,但若是有这么一日,”李霁想了想,笑着说,“我一个子儿都不让!”
昌安帝挑眉,“为何?”
李霁自有道理,“我的棋本就下得一般,再让子,直接别下了呗。”
昌安帝哈哈大笑。
李霁也笑,起身说:“我去茅房了,老友,有缘再会。”
年轻人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去,昌安帝起身,看见了李霁匆忙奔向茅房的背影,他没扎小髻,高马尾一甩一甩的,有洋溢的生气。
“没看到脸。”他调侃。
都说他这个小儿子长得好。
李霁拐弯没了影,梅易收回目光,笑着说:“很好看呢。”
第41章 私会
李霁一早便猜到和自己下棋的人是谁了。
不为别的,因为坐在对方侧后方的人是梅易。
梅易那个位置,他只能看见梅易的荼白大袖,但期间梅易起身从对手身后走过,一截袍摆的弧度就足以让他辨认出来。
普天之下,能让梅易坐在侧后方陪同这么久的人还能是谁?
昨夜彻夜缠绵,今日一同出宫玩,真够恩爱的呢。李霁冷笑,又不免想到另一点,先前那么长一段时间都没听梅易说皇帝微服出宫的事情,且方才听皇帝说话,虽说身子骨虚,但精神头倒是不错,难不成那张术士真有两手?
李霁出茅房后往雅间回,路上走得慢,在想事情。突然,他转身对浮菱说:“联系阿生,让他继续盯着八皇子府,若那个张术士真有真本事,要动老八,就得另寻时机了。”
浮菱应声,说:“先前不是打算隔岸观火吗?”
“隔岸观火是好,但这些日子我在梅易身旁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凡事还是未雨绸缪来得好,至少不能全然无知,否则太被动了。”李霁说,“你瞧梅易那只狐狸,他很多时候也是隔岸观火,不会轻易出手,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有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我想,这世上或许没有什么是他始料未及的吧。”
浮菱说:“有吧。”
李霁看向浮菱,浮菱也看着他,说:“我想梅相再未雨绸缪,也不会料到某日从金陵回来的九殿下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与虎谋皮还要和他这只老虎睡一个被窝吧?”
李霁挑眉,“是吗?”
“我觉得是,”浮菱夸赞,“毕竟世上像殿下这般胆大妄为、不顾伦理纲常的人是少之又少呢,怎么也算个稀罕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