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转回炉子旁掀盖查看饺儿,梅易回神,说:“说我睡了,让陛下早些休息,今日莫要多进丹。”
李霁不知道自己的墙角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撬了两回,熟练地装了两大碗饺儿,淋上热乎乎的汤,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一面走一面朝梅易抬下巴。
梅易跟着进入室内。
李霁把托盘放下,将大碗放在桌上,说:“请用。”
好大个碗,冒着热腾腾的烟,梅易在李霁身旁落座,说:“闻着不错。”
“吃着更不错。”李霁拿勺子晾着一只,看了眼梅易,“我知道老师晚膳用的少,但今日是冬至,您老人家就多吃一点吧,不妨事。”
梅易眯眼,“老人家?”
好敏感的人,李霁立刻说:“尊称!老师风华正茂!”
真要算起来,他也算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呢!
梅易哼了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梅易还真的算了算,他和李霁相差五岁有余,没隔辈,但五岁说少也不少,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个师生辈分。
梅易神思不属地将勺子里的饺儿咬了一口,皮薄馅厚,调料不重,品得出羊肉细腻冬笋清新,再抿一口汤,的确是美味,一种平淡的美味。对他来说算得上奢侈。
李霁被自己做的饺儿迷倒,一口一个,脸颊醺醺然。他便是这样,很容易高兴,但他盯着汤面出神的那两三个瞬间没有逃过梅易的眼睛。
这孩子又在想祖母了,梅易想。
两人用完一大碗,各自漱口,李霁倒在摇椅上,脸和唇被热汤染得绯红。梅易伸手摸他的肚子,被他瞪了一眼,“才吃饱饭后不能摸肚子!”
梅易收回手,在一旁的绣墩落座,“谁说的?”
李霁说:“祖母。”
梅易“哦”了一声,“摸了会如何?”
“拉肚子。”李霁说。
梅易耸肩,意思是:好吧。
两人安静地坐了会儿,李霁觉得没那么撑了,便起身去了寝室。
梅易起身换到榻上,刚想躺下,李霁就出来了,把手中的小匣子递给他。
梅易明知故问:“什么?”
“礼物。”李霁说,“先前说好的。”
梅易看着李霁,对方抱臂站在榻旁,见状抬抬下巴,很倨傲的样子。他打开小匣子,低头一瞧,礼物的真身令他意想不到。
是只小铃铛红绳。
梅易抬眼看向李霁,没有说话。
李霁解释说:“先前我被元督公蒙了,不小心坑了老师一把,害老师输了十多张地契,我知道老师和元督公情分深,你不在意这些,但我听元督公说你们原本的赌注是他新打的小铃铛红绳,我就做了这只,补偿老师。”
梅易拿起红绳,晃了晃,“自己做的?”
“嗯!红绳外面是流水暗纹锦绳,里面我穿了蚕丝线,两颗金铃铛和四颗小金球都是宝相莲纹,两对小金圆牌上刻的是‘吉’和‘乐’,是我对老师的祝福。”李霁俯身,伸手指着梅易手中的铃铛红绳介绍,随后说,“本来我早就做好了,但想着老师也会去寺庙,便送去青莲寺加福了。今天是冬至,我把它送给老师,祝老师吉乐。”
铃铛选的是有些份量的材料,梅易托着这礼物,思忖着说:“殿下知道咱家为何要同春来赌这个吗?”
李霁说:“老师相中了呗。”
“是。”梅易循循善诱,“但咱家若想要,大可自己打一个,何必同他赌?”
李霁从他的眼里察觉到什么,但又觉得模糊,摇头说:“老师,我不懂。”
“不是相中了这个,”梅易晃了晃手中的铃铛红绳,对李霁笑了笑,“是相中了它戴在某个人的腕子上会格外……漂亮。”
李霁愣了愣,说:“那个人是谁?”
梅易放纵他的明知故问,“你。”
李霁抿了抿唇,高兴地笑起来,说:“老师从那个时候就想给我戴上铃铛和绳子吗?”
“从明光寺回来的猫,表面萎缩,目光却藏着能撕咬一切的贪婪和凶狠。殿下,”梅易抬手点了点李霁的眼皮,手下睫毛一颤,“眼睛是会说话的,它可以隐藏,也可以暴露。你还没修炼到家。”
“是因为老师道行深,所以一眼就能看破我的伪装。”李霁伸出左手,撸起袖子,露出一白皙的手腕,在梅易眼前晃了晃。
梅易打开锁扣,不紧不慢地将红绳搭在李霁手腕,轻轻合拢,扣住。他轻轻握着李霁的手腕,欣赏了许久,才说:“很漂亮。”
李霁得意地说:“那当……”
梅易低头,亲了亲贴在他手腕位置的一对小铃铛,唇肉若即若离地贴在肌肤上,气息喷洒,李霁浑身如触电,轻轻颤了颤。
梅易就这般抬眼,仰视他,对他笑了笑,说:“冬至快乐,小殿下。”
“冬至快乐,大……变|态!”
李霁说完就跑,被梅易从后面拦腰抱到自己腿上,掐着脸腮吻得涎水横流,一边亲,一边摸,李霁又难受又舒服,哼哼唧唧地叫个不停。
梅易的手从李霁裤腰里伸进去的时候,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金错在外面提醒:
“掌印,陛下来了。”
李霁猛地睁开眼睛,真心实意地说:“操。”
第39章 夜躁
仪仗简便,停在笼鹤馆门口,昌安帝进入笼鹤馆,身后只跟着个值夜的随堂太监。
明秀快步从素馨亭出去迎接,昌安帝示意他免礼,说:“用了晚膳出来走走,若水真歇下了?”
稀奇事,因为梅易是只夜猫子,大多时候都是忙到很晚才能睡,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哪怕没有公务也要熬到很晚。
“先前回来后不久便上楼歇下了,但不知现下醒没醒,奴婢上去瞧瞧。”明秀说。
“若他没醒,就不必通传了。”昌安帝说。
明秀应声,请昌安帝入亭内坐,迈着又轻又快的步子上楼去了。
昌安帝负手在亭中闲逛,金错在廊下站立,心说幸好素馨亭每日都要收拾两次,一应用具全部放回原位,否则就凭九殿下这里摸摸那里戳戳的习惯,很容易被陛下看出端倪。
昌安帝走到右边的紫檀书架前,梅易的书架都是按类摆放,行列都有数。他随手拿出其中一卷折子,瞧了一眼,格子下面的牌子上写的是个“九”字。
那里面装的都是李霁的答卷。
金错心中微紧。
九殿下不老实,偶尔喜欢在答卷上画些小猫小狗小人,或是写下诸如“老师行行好,给个良好”吧之类的撒娇之语,若是刚好被陛下翻到,便能看出两人私下关系亲昵。
楼梯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昌安帝翻了翻手头的折页卷,说:“策论写得尚可,字的确不错,和你的字摆在一起竟然算得上各有风骨。”
梅易走到昌安帝身旁,白衫玄氅,燕居打扮。他瞧了眼昌安帝手中的答卷和那一格子小山似的答卷,毫不心虚,那些被李霁画了不该画的、写了不该写的答卷都被他亲自放在了另外的位置。
“天这么冷,陛下怎么出来了?”
“殿内闷得慌,刚好睡不着,就出来走走。倒是你,”昌安帝将答卷放回原位,看向梅易,上下打量,“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歇下了?是不是身子不爽?”
梅易侧手示意皇帝到书房的软榻落座,说:“今早服了药,有些犯困,想着今儿不值夜,干脆就早早歇下了,但平日习惯了,觉不长……夜里了,用茶难眠,陛下吃盏牛乳?”
昌安帝摇头,说:“不饿,就不吃了。你那药到底好不好使,实在不行,再换一服。”
“天底下还有比戴星厉害的圣手吗?”梅易往靠背上一躺,曼声说,“总归都是没效,若非陛下命令,我才懒得吃,怪苦的。”
“朕是为你好。”昌安帝对梅易懒散的姿态仿若不察,习惯了,“年纪轻轻的不能讳疾忌医,能治自然就得治。”
梅易说:“治治治。”
“得得得。”昌安帝把梅易的心里话译出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梅易神思不属,想到他临走时李霁的模样,恨不得就地掐死他似的。小殿下年轻气盛,摸两把揉两把就来劲,高昂昂地挺着,如今应该躲在哪里自|渎。
那副模样必定勾人极了。
他是见过李霁陷入情|欲时的模样的。
梅易遐|想间,外面传来随堂太监唐一的通传声:“陛下,丽妃娘娘在外面。”
这便是知道皇帝难得出来,来偶遇了,至于偶遇的目的,梅易轻易便能猜到。他回神,心中嗤笑丽妃的莽撞愚蠢,嘴上却好整以暇地说:“夜里这么冷,娘娘也是不怕冻,陛下可要怜香惜玉啊。”
他是希望皇帝怜香惜玉的,这样他就可以回到清风殿,也去怜香惜玉。
可惜昌安帝只是老神在在地坐着,不说话,梅易假模假样地替丽妃叹了口气,实则是真心为自己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唐一出去撵人。
“手谈一局。”昌安帝说。
梅易又叹气。
昌安帝不满,“几个意思?”
“一局?”梅易问。
昌安帝笑着说:“再说。”
梅易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吩咐人拿和田玉子棋来。
两人手谈,谁都没再说话。
昌安帝登基之前,和父兄对弈都会故意让子,收敛锋芒,是以很少有人知道他极擅弈棋。他登基后不用再谦让任何人,可真正能同他对弈的屈指可数,这些人都会谦让,唯独梅易会与他厮杀。
梅易的棋路如同他这个人,偶尔和风细雨,偶尔狂风骤雨,四个字总结:诡谲莫测。昌安帝每每和他对弈,无论输赢都觉得畅快。
能让昌安帝有此畅快的,除了梅易,只有两人,一个是他的父皇顺诚帝,一个是他的棋术老师。
“先帝对朕严苛,却并不喜欢朕,纵然他不说,朕在与他相处的时候也能了然这点。朕八岁的时候因为一篇文章不够优秀便被先帝当着兄弟们的面严厉训斥,叫兄弟们看了笑话,彼时朕终于鼓起勇气去问母后: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母后抱着她伤心委屈的儿子,只是沉默地落泪。”昌安帝徐徐道,“朕那会儿不明白。母后和父皇是少年夫妻,帝后和谐,朕自小在文武课程上没有懒怠,没有比不上兄弟的,在私德上亦无恶名,父皇何以不喜欢朕?”
梅易落子,没有说话。
昌安帝已经许久没有提起旧事了。
“后来朕才明白,是因为恨屋及乌,父皇对母后早有不满。”昌安帝笑了笑,“因为母后并非自愿嫁给父皇,她心里装着真正思慕之人。”
九五之尊的皇帝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枕边人想着别的男人?
“但他们俩从来没有谈及此事,只是心照不宣罢了。可那会儿朕还小,心中难免好奇,有一次便问母后:您到底想着谁?”昌安帝偏头看向窗外,“彼时母后就这样,看着窗外的红梅,久久不语。朕便猜到了,是梅家人。”
梅易仍然安静聆听。
“梅家人才辈出,是真正的钟灵毓秀之地。当时和母后同辈的梅家儿郎有好几个,朕猜不准是谁,直到有一回中秋宫宴,有人自那九重阙楼上抱弹琵琶,一曲惊鸿。朕当时看见了,母后看着九重阙楼上的人影,眼眶是红色的。”昌安帝抬眼看向梅易,“你猜那人是谁?”
梅易说:“宫中《宴记》有述:顺诚八年中秋宫宴,梅家六郎高梧于九重阙楼顶抚琵琶《鸾鸟曲》祝颂帝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