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床帐掀开一角,明秀戴着圈兔毛围脖对他笑,“殿下眠过一轮啦,快请起床用膳吧。”
李霁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秀失笑,搬出大佛开始镇压恐吓,“等掌印回来瞧见您没有用早膳,要罚您抄书了。”
被角蠕动,露出一双略微红肿的大眼睛。
明秀再接再厉,“掌印临走前吩咐小厨房给殿下做了暖胃的早膳呢,都是殿下喜欢吃的食材,您起来用些,肚子里暖洋洋的,岂不舒服?”
李霁闻言眨巴眼睛,勉强地说了句“好吧”,蜗牛似的爬出了被窝。
下地的时候,他瞧见床头的紫檀小几上多了个小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满登登的桂花糖。
如今是冬日,糖不容易化,这么一盒可以够李霁吃很久了,他如今不比从前,多少懂得并能践行吃糖要克制的道理,不会一颗接着一颗地往嘴里塞。
盯着糖盒子,李霁冷不丁地又想起趴在梅易怀里哭得不能自已的自己,微微抿唇,泄愤般地将盒子盖上了,出去洗漱。
收拾好了,明秀拿来一件狐裘料,“今儿下雪了,殿下把这件大氅穿上,免得着凉。”
李霁被裹得毛茸茸的,下楼用膳。
两个青贴里在屋里布膳,粥是栗子酪粥,搭配羊肉笋儿包、蒸扁食、火腿羊骨羹、枣泥山药糕和清炒冬笋。
李霁搓着手吸吸鼻子,走到门前一看,新雪来势汹汹,琉璃瓦半露半掩,寒梅琼枝,园子终于彻底变成了冬日的颜色。
风忒冷,他转身回到圆桌落座,长随见状上前将门帘拉下,免得风灌进来。
李霁宛如美食点评家,将桌上的早膳一一尝试,酪粥清甜,乳香米香板栗香完美融合,羊肉笋儿包外酥里香不油腻,扁食是火腿羊肉馅,和浓汤咸香的火腿羊骨羹搭配着吃也另有一番风味,枣泥山药发糕软糯清甜,清炒冬笋清淡爽口,不错不错真不错。
李霁很快就吃美了,突然听见门外响起明秀微讶的声音,“您今儿这么早就回来了?”
梅易在门前净手,“天冷,早早散朝了。”
从前冬日早早散朝后不也一直是在文书房继续处理政务么,明秀正纳闷呢,身后的帘子就被掀起来了。
李霁用筷子夹着半块枣泥山药发糕探头出来朝梅易笑,精巧漂亮的一张脸,是与冬雪温度相反的另一种白。
梅易擦干净手,用温热的指腹在李霁唇角擦了一下,说:“糕吃得满嘴都是。”
李霁反手蹭了蹭脸,笑着说:“老师今日回来得好早,应该没来得及在值房用饭吧?刚好陪我一块儿用。”
梅易已经养成了疏懒于早膳的习惯,闻言说:“还有我的份?”
“当然。”李霁说,“特意给老师留的。”
有些人嘴甜起来都不动脑子,梅易迈步踏入门槛,逼得李霁往后退了一步,“你不是不知我会提前回来么?”
“谁说的?”李霁无辜地眨眼,“我说过吗?”
梅易没说话,伸手捏了捏李霁的耳朵,李霁偏头蹭他的手,眼睛弯弯的。
两人落座,一道用了早膳,过后便去了书房,依旧是各做各的事情。
下雪了,猫不在园子里瞎溜达,躲在屋里犯懒,期间从新做的过冬猫窝里出来,这里巡视那里蹦跶,最终在李霁腿上寻了个好位置趴下了。
李霁一手给猫大爷顺毛,一手写字,一心两用都不耽搁。
明秀进来换茶,顺便将请帖呈给李霁,轻声说:“姚掌事递来的。皇后娘娘派给二皇子妃的差事,在北苑设的赏梅会,受邀的都是各家的公子女眷。”
李霁听懂了,“相看啊?”
明秀笑笑,说:“这是目的之一,每年都能促成一两桩姻缘呢。”
闺阁女子平日也没太多机会见面,这是个和温蕖兰谈话的机会。李霁示意明秀可以下去了,余光往书桌一扫,梅易垂眸批红,并不曾为此事分出半点心神。
也是,他和温家的联姻本就只是一场利益交换,何况梅易没理由芥蒂在意。
李霁垂下眼皮,重新落笔的时候却发觉自己断了思绪。
无法控制思绪代表失控。
他已然掀起波澜,梅易却不动如山,一个乱,一个稳,天平倾斜,高低可见。
失控便会逐渐丧失主动权。
李霁在心里敲响警钟。
第30章 共谋
“阿崇。”
李霁一到北苑就瞧见站在假山旁撸小狐狸的皇长孙,笑着上前打了声招呼。
“九叔。”皇长孙当即抱着狐狸走到他面前,李霁伸手摸摸雪白的小狐狸,“今日不上课啊?”
“我进宫来陪娘亲,顺便来上丹青课。”皇长孙示意怀中的丹青素材,今日老师让他画动物,“对了,我的新任丹青老师——新科探花郎、翰林院学士汪祯是金陵人士,据说是九叔的同窗?”
“是,”李霁澄清,“但汪大人比我大几年呢,我们不熟。”
小少年聪慧,听出李霁对汪祯态度冷淡,便没有再提汪祯,也立刻放弃了要让李霁和汪祯同桌煮茶的计划,正要拉着李霁去别处,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
“微臣见过九殿下,皇长孙殿下。”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今日是小宴,宾客们大多穿的都是私服,走过来的年轻男人蓝袍白氅,君子翩翩。汪祯从前在金陵便有“当世潘安”的美名,如今一举高中成了天子门生,风头养人,自然更加熠熠生辉了。
论脸,这人的确不俗,但他们是互相不待见,脸便不值几个钱了。何况京城有梅易,那张脸可真是把李霁本就挑剔的眼光养得愈发刁钻了。
李霁懒散地瞥了汪祯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撸小狐狸,北苑的小狐狸被精心养着,皮毛顺滑漂亮,也有灵气,十分柔顺地蹭他的手。
这是私下,皇长孙便唤一声:“汪老师。”
汪祯颔首应声,抬眼看向李霁。
李霁从前是金陵的玲珑鸟,皮毛漂亮,叫声清亮,如今变回了京城的天家客,仍然漂亮,但少年的随性活泼被拘进了锦衣之内,多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锋芒,那是属于天潢贵胄的本真。
汪祯垂眼,主动说:“九殿下,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此人自来寡言冷傲,但与三皇子不同,三皇子天潢贵胄,是金石之冷,而他出身书香名门之家,更似冰雪之冽。在初见之前,李霁便听说县学的标榜人物、各位博士的心尖肉、他们的新助教汪祯是如何如何的不近人情、孤傲清高。
但真正见到时他们其实十分的长友弟恭,只是过了个小半年,汪祯不知为何态度突变,此后每次再见都是眼高于顶仿佛装不下李霁这么个人似的。李霁自然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性子,两人本也没有多亲近,便彻底冷淡下来,紧接着很快就流出他二人不合的传言。
现下汪祯难得乐意寒暄,李霁也敷衍客气,“一切都好,还未恭贺汪大人高中。”
汪祯正要言语,便瞧见一小群衣冠赫奕的年轻男女走过来,为首的是裴昭和游曳。
两位小侯爷的确如传闻所说与九殿下一见如故,上来便自然地和李霁站在一块,也不行礼,十分亲昵的样子。
“这位是……”裴昭打量汪祯,见对方相貌出挑,尤其长着双冰棱似的眼睛,便笑道,“汪大探花郎?”
汪祯捧手,一一见礼。
两人寒暄时,李霁俯身和皇长孙说:“我得和他们去溜达了,阿崇和老师去作画吧。”
皇长孙点头,对汪祯说:“汪老师,我们走吧。”
汪祯颔首,向李霁和众人行礼,转身跟着皇长孙离去。
裴昭看着汪祯高挑的背影,又看向没什么表情的李霁,疑道:“殿下和他有嫌隙?”
两人从前同在金陵,又是同窗,怎么瞧着如此冷淡的样子?
李霁说:“只是不熟。”
裴昭率性护短,若知道他们从前有不愉快,说不定要去找人家的麻烦,李霁无意给汪祯的仕途下绊子,且此人非池中物,他也不愿裴昭和汪祯结仇。
“也是,瞧着冷冰冰的,着实无趣。”裴昭没有深究,转而说,“对了,裴子和在来的路上了,他特意带了新得的岩茶,咱们一道尝尝?”
李霁点头,“那咱们先寻个地方坐会儿。”
一行人寻了个空闲的廊亭,四面设屏风,后头都有窗,窗外红雪盘枝,煞是漂亮。
侍女们端着茶点瓜果进来布置,温蕖兰跟在后面进来,和凑在窗前对诗的裴家姑娘们见礼,道:“阿蕙怎么不在?”
裴三起身拉住温蕖兰,小声说:“六妹妹今早吃坏肚子了,便没来。”
温蕖兰小声关心,“没什么大碍吧?”
“没有,就是怕在宫中失仪,因此才不来。”温蕖兰与裴明蕙是闺中密友,裴三知晓她们俩不见外,便又小声说了一句,“六妹妹昨夜选了好一阵子的衣裳首饰,没想到临门一脚踏不出去,心里可遗憾呢。”
这便是因为今日见不到六皇子的缘故,温蕖兰明白,拍拍裴三的手,转身走到李霁跟前,盈盈福身,“九殿下金安。”
“免礼。”李霁笑着说,“我正谱曲呢,今日可否向温二小姐讨教?”
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温蕖兰垂眼,说:“蕖兰才疏学浅,不敢担殿下的‘讨教’二字,若殿下不嫌,只当是同好交流吧。”
李霁起身,侧手说:“廊上请。”
“诶诶诶,去廊上做什么,不嫌冷啊?”裴昭挑眉,“咱们还听不得不成?”
“还真听不得,没谱完就叫你们听了,后面初听就没惊喜了。”李霁笑着说,“我不去外头,难不成把你们都赶出去?”
行倒是行,但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却不太行,廊上四通八达,最好避嫌。裴昭明白了,笑着说:“得得得,那我等就恭候九殿下的大作了。”
李霁拍拍裴昭的脑瓜子,请温蕖兰出门,两人在廊上的圆木桌旁落座。随行的姚竹影和浮菱伴随左右,实则是要时刻观察周围的动静,以防隔墙有耳。
李霁看了眼温蕖兰身后的侍女,温蕖兰便说:“青花是我的贴身侍女,自小就在我身边,最是忠心,此事关乎我温家大计,我自然会谨慎为之,请殿下宽心。”
“姑娘蕙质兰心,我便开门见山了。”李霁说,“我对姑娘只有一问,你我联姻之事,姑娘是否自愿?”
温蕖兰没想到李霁会问这个,怔愣一瞬,点头说:“殿下宽心,此事是我自愿,亦是我主张。”
李霁挑眉,“哦?”
“父亲和兄长皆生性不擅权争,承恩伯府爵位仍在,声势却早已不如当年,如今只是强弩之末罢了。”温蕖兰说,“靠祖荫不是长远之计,温家需要一个机会。”
联姻,自来是高门勋戚维持家族的招数之一。
李霁说:“如此未必不好,不入局,便没有灰飞烟灭的风险。”
“可不入局,亦没有改变的机会,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毫无转圜的余地。”温蕖兰见李霁不为所动,静了静,又坦率道,“温家需要机会,温蕖兰也需要机会。儿女是依附父家藤蔓的花草,父亲失势,姐妹们的婚事也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不知殿下是否听说,前阵子长宁侯府想为嫡次子定亲,长宁侯夫人相中的儿媳正是我。”
花瑜纨绔骄纵,长宁侯夫人有意为他娶一位端庄贤淑的夫人,但同为侯爵,游家结不得亲,和裴家互相看不顺眼,便只能往下放,伯爵府中的女儿,温家与皇子们没有姻亲关系,最干净方便,再者温蕖兰素有美名,是做嫡次子儿媳的不二人选。
“我虽早就不做觅得如意郎君、白首不相离的美梦,但也不愿嫁给花七公子那般男子为妻,哪怕长宁侯府的门楣高温家一截。”温蕖兰叹气,“可花家张扬霸道,温家无力抗衡,我只能寻找外力作为依靠,才有机会避掉这门婚事。为着温家,为着自己,我愿做五殿下的棋子。”
她抬眼直视沉默不语的李霁,“但五殿下与九殿下自有谋算,我亦有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