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三九没具体评价,只说:“游小侯爷、裴小侯爷、裴少卿都挺喜欢九殿下。”
游曳至情至性,裴昭喜恶分明,裴度恭谨温和,他们和李霁一碰面就喜欢李霁,李霁是个什么样的人,倒是可以意会一二。
“若水怎么看老九?”昌安帝问。
“六哥哪里是会轻易评价谁的?况且那是九殿下。”元三九轻笑,“今儿贵人们争吵不休,六哥就坐在一旁不吱声,样子正经,但我看他像在发呆。”
“他自来沉稳,多半是觉得他们轻浮。”昌安帝顿了顿,话里没了笑意,“老九再如何都是皇子,这次既然闹了便罢了,花家那小子若再敢有那不轨的念头,便是该死了。”
不远处的盘龙柱前摆着只半人高的双龙炉,丹香蒸腾,烟雾缭绕弥漫,几乎将皇帝淹没,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陛下息怒。”元三九柔声道,“花七公子既然吃了苦头,必定会安生一段时日。况且九殿下既然有脾气,又是习武之人,总不会被那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欺负。”
“双拳难敌四手,况且欺人的永远都不是武力,而是权势。”昌安帝轻轻呼出一口气,想了想又说,“笼鹤馆和清风殿相邻,让若水抽空替朕调教调教这个儿子,若是可用,朕也算是向母后尽了分孝心。”
元三九目的达成,却不满地说:“我就在这儿呢,陛下怎么不叫我去帮您调|教九殿下?”
“你?”昌安帝轻笑,“你哪是能为人师的?你那些不三不四的调调若是教坏了老九,朕怎么和母后交代?”
元三九叹气,面上露出“好吧”的意思,说:“遵命。”
御前长随端着托盘轻步进来,轻声说:“陛下,该进丹了。”
元三九起身净手,端着温水伺候昌安帝用丹。
昌安帝说:“先前老八说的那个张术士,有消息了吗?”
丹药效果愈发不佳,前几日昌安帝将隐秘寻找民间术士的差事交给了元三九。恰巧没两日,八皇子入宫请安,提及西南出现了一个张仙人,此人练就一手灵丹,竟让黔州当地一个已经咽气的富商重新睁了眼,被当地百姓誉为活扁鹊,许多富贵人家慕名前往黔州拜访,但那张仙人早已没了踪迹。
八皇子看着父皇的病容,心疼得落了泪,才大着胆子着问要不要找那张术士来,没想到正中说圣心。这便是昌安帝想打瞌睡,他就递上了枕头。
“八皇子府一直在找。”元三九劝道,“那个张术士再神,到底不是宫里的人,陛下万金之体……”
“先找吧。”昌安帝说,“老八府中是饭桶养饭桶,不靠谱,你帮着找吧,让锦衣卫也找。隐秘些,不要闹出什么动静。”
元三九深知皇帝的秉性,没再劝,颔首应下。他等皇帝睡着,轻步退了出去。
秋风寒凉,元三九一入值房便有人上前为他穿上黑边白氅衣,他系着带子,说:“都排查干净了?”
亲信低声说:“八皇子入宫请安那日御前伺候的人都查了一圈,没问题。”
元三九抿了口酽茶,厌恶地蹙眉,却笑起来,“那就是我这儿漏风了。”
“身旁有奸|细,这事儿不小,要不要和千岁说一声?”亲信说。
“这事儿我能办,就不让六哥操心了。”元三九看好戏般地说,“他啊,现在可有更有趣儿的差事了。”
*
裴昭连续六日都找李霁出宫玩,这日一早,李霁刚练了字,裴昭的帖子便递了进来。他正打算拾掇拾掇出门,姚竹影便在门外通传说:“殿下,千岁有请。”
李霁一愣。
上次马车上的对话好似没发生过,这些天他们平日偶遇也是客气寒暄而已,梅易怎么这会儿突然找他了?
李霁只得叫人去回了裴昭,借口灵感迸发要闭关作画,只得来日再聚。他穿上一件薄柿色素袍,洗漱后简单地扎了个小髻,便独自去笼鹤馆了。
浮菱和锦池站在廊上眺望,心中忐忑得很,很怕殿下被色|心蒙蔽大脑,做出危险的事情!
姚竹影面色如常,心中其实也七上八下呢,有了梅府后门那桩先例,李霁做出什么惊掉旁人下巴的事儿来都不奇怪。
李霁在三道“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忧心目光中头一回正大光明地进入了笼鹤馆。
从月洞门进去,紫薇轻晃,青贴里在前面引路,李霁轻步跟随,目光四处观察,很不安分。
宫苑自然是雕甍画栋,丹楹刻桷,没什么稀罕。上次天色黑,这会儿李霁才看清楚小径旁有一座葡萄架,架子下是一汪贴合小径边缘的石凿浅池,蓄着肥美锦鲤、石头花草。
池子和小径一齐往前铺展,抵着三层石阶台,花丛掩映后是一座二层廊亭,悬挂“素馨亭”隶书横匾。
青贴里在半开的雕花门前停步,轻声道:“殿下,请。”
李霁在门前换上为他准备的布靸鞋,尺码分毫不差,完美贴合。
宫里先前派人来给他量体裁衣,以梅易的手段,拿到他的尺码很简单,但李霁在脚底踩平的那一瞬间仍然难免产生了一种很怪异的惊颤,但那情绪着实微妙,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霁在门口思考,最终归结为梅易实在长得太好看了。
正对门的墙前是一张方素毯,一副茶案和一对靠背,右边一排排摆满的紫檀书架,二楼楼梯若隐若现,左边一扇水月图长屏,后面有翻书的声音。
李霁绕过屏风,瞧见一排半窗,梅易坐在窗前的书桌后写东西。他今日穿的很简单,一件湖水蓝的直身,素木簪将墨云似的头发挽成髻,整个人似水一般清淡,那张脸便惊艳得愈发浓墨重彩。
“梅相。”李霁走到桌子前,拿捏出个端庄乖巧的姿态来。
一开口,嗓子有点哑,因着他睡前喝了杯果酿,这会儿又才睡醒,李霁清了清嗓子。
“蜜水。”梅易吩咐。
很快便有人端着托盘进来,放在一旁的小案上。李霁走过去,瞧见案上摆着一套笔墨,还有一张折页卷。
看着那形式熟悉的答卷,李霁嘴角抽搐,一下就无比清醒了,仿佛看到了自己饱受摧残的学院生涯!
他翻开答卷,题目是“赏罚之论”。
“这是今年殿试的策论题。”梅易搁笔,“新科探花汪桢来自金陵,据说与殿下是旧相识。”
他查了李霁在金陵的事,并且毫不隐瞒。
“哦,”李霁语气不屑,“梅相觉得他的策论写得好不好?”
梅易并不介意他张牙舞爪的态度,反问:“我若说好,殿下可要撒气?”
李霁笑道:“不敢。我与那汪桢有嫌隙,梅相若当着我的面夸赞他,我心里的确会不舒服,但我心中将梅相当作老师,自然尊敬得很,不敢迁怒半分。”
听着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梅易不置可否,说:“新科探花郎,自然是才貌双全,不是一二人的评判所能改变。”
这话听着微妙,那一二人可以理解为李霁,便是说他带着私心评判陛下钦点的探花郎,也可以理解为梅易自己,表明他并不觉得汪祯有多好,只是陛下说好才好,意味全然不同。
李霁轻哼,说:“梅相把我叫过来,就是想当着我的面夸赞汪祯?”
梅易不搭理他的试探,说:“今日难得空闲,殿下就在此地写一篇策论给我。”
“等等等等,”李霁边说边后退,面色微变,“这秋光明媚的,怎么能写策论呢?我想起院里的花还没浇,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李霁猛地转身开溜。
梅易不动如山,好整以暇地瞧着那矫捷如灵猫的人飞蹿出去,然后,“啪”的一声。
“……”
李霁看着面前这张被猛地关紧的雕花门,心中悲哀,神情麻木,转头飘回书桌前,老实地说:“秋光明媚,正益写策论。”
梅易看着少年耷拉下去的耳朵,淡声说:“殿下,坐下吧。”
第15章 老师
雕花门再次打开,李霁却没跑,老实巴交地坐在小案旁,双手放在桌上,肩平背直,双眼直视前方,活脱脱好学生的样子。
梅易不紧不慢地批完手头那本折子,起身走到书桌旁的小几旁,上头摆着只铜孔雀香炉。他点了香,抬眼对李霁说:“两个时辰。”
“啊?”李霁撒娇。
从前在县学读书,最狠辣的老师都是以一日为限呢!
梅易落座,说:“写完给我看,若不够‘良’便重新写,期间不许出宫,直到合格为止。”
“啊!”李霁哀嚎。
梅易对那委屈可怜打动不成便转化为怨愤的目光恍若不察,没一会儿,那目光的主人瞪累了,又不敢跑,委委屈屈、不甘不愿地一抹脸,拿起了笔。
他面色平淡,将批完的折子放在一边,转而拿过一沓用锦皮包装了的纸张,锦皮上用学院楷书写了“李霁”二字,下方是应天府的徽印,这是李霁从前在金陵读书时期的所有答卷簿。
香是胜茉莉香,清雅恬淡,沁人心脾,但李霁静心不了,一边写一边犯嘀咕,不明白梅易搞这一出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要认真负责地给他当老师?
不过,他偷摸往书桌后瞥一眼,考官大人坐如静松,实在怡眼——好吧,虽然脑子在痛苦,但眼睛在享受啊。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中间有人轻步进出,李霁也去了趟茅房,趁机在外面溜溜哒哒,但不敢浪费太久,谁知道时间到了交不了卷会有什么惩罚?
梅易这个人看着像是永远都不会生气发脾气,但他轻飘飘决定双喜命运的样子还刻在李霁的脑子里。
如此痛并快乐了两个时辰,最后一炷香“啪嗒”落了灰,李霁勉勉强强交了卷,站在书桌前拿捏着乖学生的架势。
梅易没抬头,但很快就有人端着托盘进来,将上面的东西放在小案上,李霁循味一瞧,竟是一碟圆滚滚的桂酪果子。
简直受宠若惊,他立马趴过去拿筷子一尝,清甜不腻,乳香浓郁,好吃!
李霁一边充饥一边光明正大地打量梅易,对方正在阅览答卷,眼皮微垂,纤长的睫毛也慵懒地垂着,像一双扇屏,让人看不清他的目光。
梅易任凭李霁打量,快速看完答卷,果然和那答卷簿子上的风格一样,简练质朴,通篇没有一句颂古、颂圣的话,但与他之前的答卷相比,倒是进步了。
“我有认真写哦。”李霁这时候说,“汪祯也就只是胜在书读得比我多,辞藻好,比我会拍马屁。”
原来是卯着劲儿要和汪祯比一比。
孩子气,梅易微微摇头,拿朱笔在答卷下批了结果,李霁见状连忙起身凑过去看。
一笔行书,牵丝劲挺。
梅易内书堂出身,后入司礼监,自然是有文气的。李霁料准他有一笔好字,这下亲眼一见,仍不免惊艳。
但是!
“次等?”李霁不服气,“凭什么是次等?”
梅易搁笔,说:“因为就是次等。”
“凭什么就是次等?”李霁争辩,“汪桢的策论我读过,把那些称颂古代圣人和陛下的词句都删了,只论具体的对策论句,根本没精彩到哪里去?就是纸上谈兵。”
他不仅反驳,还要敲着桌子反驳,啪啪啪的,梅易没说他,只说:“策论不就是纸上谈兵?答卷上的提议再好,也要落到实处后才知晓合不合用。”
李霁刻薄地说:“玉卮无当,华而不实,读我都嫌浪费时间。”
“殿下的想法不要紧,殿试的考官不是你,能决定答卷生死、评价的自然也不是你。”梅易说。
考官是皇帝,所以每一封答卷上都能找出颂古颂今的话,是废话,也是颜色,能让这封答卷更赏心悦目。李霁明白,却不服气,说:”可我现在又不是给父皇写,是给梅相写,梅相也喜欢看那些溜须拍马的废话吗?”
梅易说:“我是代陛下管教殿下,殿下写给我,便是写给陛下。”
难怪今日突然要考教他的策论呢,李霁一下就懂了,咧嘴笑起来,“梅相在御前帮我说好话了?”
“不曾。”梅易说。
“那就是元督公说了。”李霁脑子转得极快,求教道,“父皇想看看我有没有用处,结果是梅相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