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妖精回到紫微宫,李霁正抱着猫坐在桌旁等他,亲随端着水盆上前,梅峋伸手洗手。
李霁瞧着他,说:“你去宫门做什么,不挨骂不舒坦?”
“闲的。”梅峋擦干净手上的水,在桌旁落座,“你便打算同他们这么耗着?”
“那不然呢?我的道理和这些人是说不通的,我也不能把他们全都砍了,那就耗着呗,看谁熬的过谁。”李霁给梅峋夹了一筷子鱼肉,“总归宫门宽敞,有他们跪的地方……诶?”
梅峋抬眼,对上李霁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有没有觉得我自找麻烦、自作自受啊?”他漂亮的嘴巴吐出尖锐危险的审问。
梅峋没有半分犹疑,说:“没有。”
“哦。”李霁很满意,“吃饭。”
李霁嘴上说要耗着,实则不然,底下那些人有耐心和他耗,他自己都没耐心等。于是等到月中大朝会,他便在各位“反对派”的陆续发言结束后踩着最后一人的发言顺势提问:“许御史觉得朕应该立后?”
许御史说:“是。”
李霁问:“那不知许御史觉得谁家女儿适合?”
许御史说:“皇后人选该由皇室宗亲和内阁以及各部堂官商议举荐,臣没有推荐人选。”
“你得有。”李霁说,“许御史这些天一直上书叩阙,今日又当众慷慨陈词,不就是在操心立后之事吗?你如此坚持上心,怎么连个举荐人选都没有?”
许御史撩袍下跪,说:“立后是陛下的家事,亦是国事,遵循礼制劝谏陛下立后是臣的分内之事。至于要立哪家女儿,臣认为只要是清白人家贤良宽仁的女儿,或可为中宫,但臣的确没有举荐人选,请陛下恕罪。”
李霁笑了笑,说:“那诸卿可有举荐?”
纵然觊觎中宫之位的人家不少,可当着满朝文武,他们却不敢率先表露了。
梅峋在东厂,元三九站在阶上,见状微微啧声,心说他们这位陛下果真不是个被动的主儿。
沉默少顷,有人出列,说:“臣以为裴家三女聪慧端庄,可为中宫。”
李霁登基前和裴家走得很近,这个答案应该在安全范围。
“哦?”李霁说,“子和,你如何看?”
裴度出列,垂眸说:“陛下明鉴,家中姊妹自小受宠,难免娇纵顽劣,实在做不得中宫之主。”
李霁说:“双亲健在,姊妹的婚事哪有你这个兄长做主的份?”
“陛下教训的是,但家中姊妹性情如何,家中父母心中有数,必不敢觊觎中宫之位,还请陛下明鉴。”裴度说。
“好吧。”李霁失望地说,“子和的话,诸卿也听见了,看来朕与裴家姑娘是无缘了,不知诸卿可还有别的举荐人选?”
“臣以为,常家嫡小姐文武双全,伶俐机敏,堪为中宫。”
立常家或是游家的女儿为后,可为陛下拉拢、安抚晋王等的好法子。
此言一出,晋王、端王和常玉都暗自叹了一声。
作孽。
李霁看向内阁位次,“阁老,你怎么说?”
常玉出列,说:“侄女顽劣,担不起天下之母的重任,唯恐惹出大祸来,还请陛下明鉴,另择人选。”
“又被拒绝。”李霁很伤心地叹了口气,“不知还有哪位爱卿为朕举荐中宫?”
这下水还看不出来,纵然有人举荐,被举荐的人家也不敢认!
李霁等了等,体贴地说:“或者,诸卿都是人中大才,家中儿女自然也是年轻翘楚,你们亦可以自荐。”
他笑眯眯地问:“可有哪位爱卿想做朕的岳父?”
众人异口同声,忙说:“臣不敢!”
“私下联络,聚众叩阙,这样的事都敢做,别的事还有什么不敢?”李霁起身往下去,淡声说,“朕容你们在宫门口闹了好几日,已经够大度了吧?若还有想要闹的,不必去宫门了,现在就站出来,在这里闹。要指着朕骂的,要撞柱要剖心剖肺的,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殿内鸦雀无声。
这些天每日晕几个,闹得最凶的那几个御史现在都在家里躺着呢!
李霁漫步走下阶梯,一边走一边说:“这些日子,一些人堵在宫门口吵吵嚷嚷,闹得皇宫像菜市场,但朕不见怪,朕明白诸卿一片公心为朕,绝没有自己的私心盘算。”
他站定,面前的臣子汗如雨下,噗通一声跪下,将心中那些私心盘算嚼碎了,再不敢有
往外露的心思。
李霁收回目光,擦身而过,说:“但这里毕竟不是菜市场。任凭你们闹吧,将宫规置于何地?将我天子威严置于何地?不让你们闹吧,你们又要死要活的,真将你们逼出个好歹,朕怕是成了那桀纣之君了吧?”
众人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言语。
“朕年轻,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两难之题,这几日朕日夜焦虑,茶饭不思,也没想出个明白方式来,朕……”李霁突然一哽,白眼一翻,直接砸在最近的大臣身上。
那大臣被他连带着摔倒在地,却来不及呼痛,搀扶着他的肩膀惊恐失声:“陛下!”
“陛下!”“陛下!陛下……”
大殿顿时乱了,晋王厉声说:“都不许动!”
常玉一边快步跑到李霁面前跪下一边高喊:“传御医!”
李霁两眼闭拢,年轻力壮的君主脸白而眼下乌青,竟然真有疲倦病弱的模样!
阿崇冲到李霁面前,一把握住李霁的右手按住他不老实的小拇指,扭头厉喝:“害我陛下忧心忡忡,茶饭不思以致朝上昏厥,历朝历代有这样狂悖不忠的臣子吗!荒谬,荒谬至极!”
李霁临时发挥,扮相很真,阿崇配合得当,气势很足,一时间,原本还怀疑陛下是故意来一出“苦肉计”震慑众人的臣工们纷纷信以为真,接连跪下请罪,殿内一时哭嚎不止。
李霁安详地装晕,嘴角微微抽搐,怀疑他不是晕了,是要死了,这嚎啕大哭的……
好在御医很快就来了,跪在李霁面前把脉诊治,确认没有大事后顿时一屁股摔坐在地,后知后觉地浑身乏力,汗如雨下。
“圣体如何?”孔肃满脸严肃,害怕自己憋不住,破坏了他们这位陛下的扮相!
“正是暑热,陛下上了肝火,再者忙于政务无暇休息,又满心忧虑心神不安,这里外一冲……”御医说,“还请将陛下送回寝殿,下官来施针侍药,醒来后只需心平气和,好好歇息,很快便能痊愈。”
晋王闻言忙吩咐人抬摇椅进来,其他人则心惊胆战,完了,他们真将陛下气出毛病了!
第134章 暑夜
梅峋火急火燎地赶回紫微宫,进去一看,李霁正趴在榻上看书,双腿翘起来摇一摇的,好不舒坦。
一巴掌扇在屁股上,李霁惨叫一声,一手捂住一面回头瞪着来人,“一回来就扇我!”
梅峋端详李霁的面色,说:“当真无事?”
“哎呀我能有什么事!我装的……”等会儿,李霁突然回过味儿来,“你不会真相信了吧?”
他坐起来,打量梅峋,“哎哟哟,瞧瞧您这风尘仆仆的,赶回来的吧?”
梅峋见他没事便放心下来,懒得搭理那副气人的嘴脸,转头叫人端热水进来。
李霁不看眼色,蹬腿靸鞋下了地,从梅峋身后探头对他笑,“你这么聪明,还会被我骗到啊?二哥都没上当!”
梅峋不看他,说:“那你去拜宣王做老师吧。”
李霁失笑,跟着将手放入盆中,帮梅峋洗手,殷勤地说:“嗯嗯,我让你担心了,我不对,下次我演戏之前一定先和你透个气,毕竟我竟然忽视了关心则乱这个浅显的道理。”
没有悔悟,只有得意。
梅峋心中好笑,面无表情地睨了李霁一眼,将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说:“不许乱摸。”
李霁看着此人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将猫叫了进来。梅峋抱着猫坐在榻上,让人将猫的专属小箱子拿进来,从中拿出剪子帮猫剪指甲。
猫乖乖地缩在梅峋胸口,没敢挣扎,以前它的指甲都是梅峋亲自打理的,因为别人来的时候它要挠人。
前段时间太忙,梅峋忘记给猫打理指甲,昨儿它往李霁身上扑的时候就让李霁遭了回罪,好在没出血。
“你啊,天天像个球,到处乱撞……”
梅峋低着头,又在那儿说猫,絮絮叨叨的,李霁失笑,等猫从梅峋腿上跳下去的时候立马过去接力,说:“帮我也剪剪呗。”
梅峋将剪子放回箱中,一手揽住李霁的腰,一手握住李霁的手,两只都看了看,修长白皙,指甲弧度圆润,整齐干净,不需要修理。
他放下手,李霁正要找茬,就被梅峋握住小腿,抽出了净袜。
白皙的脚露出来,梅峋检查了两眼,它们便羞羞怯怯地蜷缩起来,不好意思叫他看。
梅峋愣了愣,旋即失笑,抬眼看向李霁,“不是你的吩咐吗?”
李霁说:“我说的手!”
“你方才说的并不清楚。”梅峋不接受谴责,“但都不需要打理。”
本来就不需要,李霁就是故意闹他,闻言说:“哼。”
“哼什么哼,你瞧你,”梅峋看着李霁眼下的乌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胭脂抹化了。”
李霁拿指头戳他脸,说:“大哥莫说二哥。”
梅峋笑了笑,抱小孩似的将李霁抱起来,往浴房去。李霁抬腿盘在他的腰上,打了个哈欠,趴在他肩头说:“想吃西瓜。”
梅峋请他吃大巴掌,“一日要吃多少西瓜?”
李霁嘟囔,“没吃多少啊。”
“别以为我在外面就不知道,你今儿白天已经吃了两个大西瓜,这会儿再吃,干脆拿它当饭吃,好不好?”梅峋说。
李霁发出响亮的呼噜声,梅峋便不说他了。
两人到了浴房,梅峋将李霁放下来,李霁绕着他打了个圈,伸着懒腰哈欠连天。
天热,他们都不喜欢泡池子,各自在浴桶洗澡,中间还隔着一扇屏风。
李霁给自己搓背的时候瞥了眼碍事的屏风,感慨说:“天底下竟然真有我这样的柳下惠。”
梅峋以为真该说这句话的人是自己。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水下,一边伸手一边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亏不亏心?”
“不亏!”李霁忿忿,“咱俩什么关系了?洗个澡竟然还要划线,说出去别人肯定以为我不行!”
梅峋仰靠在浴桶上,李霁在旁边叽叽喳喳个没完,和叫|春差不多,他手上报复性地加重,唇间溢出闷哼。
李霁耳朵尖,立刻说:“你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啊。”
音色低哑,尾音上扬,和叫|床就差在一个“叫”上了,还说什么都没做?
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李霁从浴桶出来,毫无风度地闯到隔壁,凑到浴桶前一看,惊呼道:“你的手在干嘛!拿出来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