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负手入殿,梅峋正躺在摇椅上翻阅奏疏,身旁的矮几上摆着朱墨和公印。
“嘿!”他直接上去往梅峋身上一趴,摇椅猛地往后晃了晃。
梅峋及时将拿着纸笔的右手抬开,才没让李霁压到,另一只得空的手落在李霁后腰,请他吃了一巴掌,笑骂道:“见天的闹腾。”
李霁学着团子的同款姿势扒拉在梅峋身上,说:“你猜方才我在文书房说了啥?”
梅峋搁笔,摸李霁的脸,牙牙学语,“啥?”
李霁被逗笑,歪歪倒倒地坐起来,在梅峋的手臂搀扶下坐正了,说:“我们在商量一件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梅峋心中冷笑,温声说:“什么?”
李霁抱臂,恐吓说:“再装纯就不好了哦,你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宫里宫外什么事能瞒得了你!”
梅峋说:“谁先故弄玄虚的?”
“我想让你猜猜嘛!”李霁嘟囔,“没情趣,大木头!”
梅峋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谈情趣的心情,敷衍说:“好吧……是立后的事。”
“嗯!”李霁将文书房的大战情形说给梅峋听,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得意地说,“现在就等他们两边分出胜负了!”
梅峋“嗯”了一声,说:“等他们决出胜负,你的婚事便能推脱一段日子。”
怎么这么笨!李霁不满地睨着梅峋,“谁说我要继续推脱?”
梅峋愣了愣,“什么?”
李霁直勾勾地盯着他,梅峋迟钝地回过神来,竟然胆怯地撇开眼神,说:“你作何打算?”
李霁见状微微蹙眉,心中叹气,伸手碰住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直接说:“我要娶你。”
梅峋瞳孔一缩。
“昭告天下,”李霁说,“明媒正娶。”
梅峋猛地握住扶手,往前仰身。李霁眼神明亮,里面有满当当的真心和坚定。
答应他,梅峋,你不是也祈求如此吗?他在心里鼓动自己,可对视良久,从嘴里挤出来的仍是拒绝。
“不妥。”
若换作从前,李霁必定要立刻跳脚大骂梅峋这个不识趣的封建余孽,但此刻他竟然非常淡定,说:“为何?”
正常时候梅峋必定能察觉李霁的反常,但此刻他思绪紊乱、心绪不平,竟然忽略了。闻言,他想了想,说:“你听我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李霁恨不得真的掏他心窝子,冷静地说:“你说。”
梅峋说:“你若坚决不想做这个皇帝,我可保你安然出京,纵情山水,做个富贵闲人。”
“我明白。”李霁说,“但我没求你这个。”
“你是为了我。”梅峋语气低哑,感激和愧怍从心底翻涌上来,满当当地堵着喉咙口,他说话都涩然,“你怕来日新帝容不下我,所以改了主意,非要当这个皇帝。”
“我的确是出于私心,但我既然坐上这个位置,自然竭尽全力。”李霁看着梅峋,语气温和,“自我当了皇帝,哪日惫懒?往后也是如此,有你在我身旁,我相信我能尽我所能做到最好。”
“我自然相信你,也会竭尽所能辅佐你,但是般般,自从我恢复身份,外面便有传言,说你为梅家平反是出于私情,说你为了私情忘记了忠孝。”梅峋闭眼,“忠孝,多么重的两个字啊。”
“可他们说的不错啊。”李霁说,“我为梅家平反就是因为你。”
梅峋哑然。
“我争这个位置就是因为私心,私心在哪里?第一次处,我怕你被新帝忌惮,招来杀身之祸,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第二处,我要替你讨个公道,要你堂堂正正地做人。若我是皇子甚至王爷,恐怕费尽心机都无法完成,就好比你已经权倾朝野却没有办法替梅家平反。可我做了皇帝,”李霁嗤笑,“平反这滔天冤案,也就我一句话的事。”
梅峋睁眼看着李霁,李霁眼神幽沉,似笑非笑。
他说:“你瞧,这就是权力。”
梅峋无言以对,后知后觉李霁有些不对劲。
“我还没说完。”李霁将食指摁在他唇上,轻声说,“我的第三点私心,便是要朝野世间乃至后世都清楚明白地知道我们的关系。史笔如刀,正好为我们书写婚书啊。”
梅峋心中剧震。
李霁的眼神多么炙热,李霁的心意多么坚定,没有人能拒绝,没有人能……舍得辜负。
“我心怀私心,不怕任何人骂我诽我,我毫不在意。当然,我理解你的顾虑,因为梅家的事,你觉得连累我对不住我,又心疼我,所以更想替我保个名声……我明白的,谢谢你。但是,”李霁摁了摁梅峋的心口,“你好好想想我的话。”
梅峋嘴唇嗫嚅,“我……”
“不必着急回答我。”李霁微微俯身,用柔和的语气和眼神蛊惑梅峋放下戒心,“我总是逼你,这次我不逼你。你慢慢考虑三日,再郑重地回答我。若你答应,我当即下旨昭告天下,三书六礼,十里红妆。若你仍然不答应……”
他微微后仰,对梅峋露出个温柔的笑。
“你我从此只做师生,不做鸳鸯。”
梅峋:“?!”
“你……”梅峋一时头晕眼花,难得失态,“你不是不逼我吗!”
李霁轻笑,说:“我都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了,还不成吗?”
“这能如何考虑?”梅峋胸口起伏,“撇清关系这一条,我不答应。”
“可以啊,三日内想清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就成。”李霁掐住梅峋的下巴,轻声细语地说,“老师,你千万认真想呀。”
他从梅峋身上爬下去,说:“睡觉!”
一夜无话,同床异梦。
半夜,李霁好似忍无可忍,一骨碌爬起来点安神香助眠,梅峋也很忧愁烦恼地失眠了,默许了李霁点香的行为,不曾想翌日睁眼时天已大亮。
梅峋坐起来,手脚顿时感觉到一股压力。他低头,看见悄无声息铐在自己手腕上的金链子。
它华美而冰冷,像李霁昨晚的笑。
第127章 终愿
“陛下。”御前长随轻步入文书房禀报,“梅相请见。”
御案上摆着香椽盘,果香清淡,李霁姿态端正,手不停批,说:“回了梅相,说朕忙于政务,一时无暇相见,请他在寝宫好生休养,待朕忙完了自然回去陪他。”
御前长随应声退下,实在不懂陛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昨儿君臣俩亲密尤甚夫妻,今儿陛下就疑似软禁梅相,但听陛下的语气对梅相亲密如常,莫非……莫非陛下是要强取豪夺梅相做那帝王的金丝雀?!
“怎么?”李霁头也不抬地说,“担心你家掌印?”
站在御阶上的金错立刻收敛形容,垂头答:“天下善待掌印者莫过于陛下。”
“平日虽不苟言笑,但真正要你说话的时候还是会动脑子。”李霁起承转夸奖梅峋,“老师果真是会调教人的。”
不错,今日随行侍奉李霁的不是当值的锦池,而是金错。
李霁做事绝,将两人调换位置,让锦池去守紫微宫,既能妥帖照顾梅峋,又不会被梅峋震慑,从而坏了他“深宫囚美人”的大计。
金错杵在那里,心中着实惆怅,但说实在的,他该感谢李霁,否则如常随行侍奉梅峋,今日便要夹在李霁和梅峋之间左右为难,谁的话都不敢听也不敢不听,不如一刀将他抹了!
殿外通传:“臣工请见!”
以日易月,简丧已过,但新朝更始,京畿内外事情纷杂,哪怕是理出个头绪都要耗费许多头脑。李霁原打算午间回去陪梅峋用午膳,但上午的议事迟迟没议出个章程,他和臣工们都得“加班”,只得让人给梅峋传话,叫他自己用。
锦池懂得圣心,待梅峋如常用膳后便着人去文书房通传,细致到梅峋用了多少饭量、挑了哪道菜,好让陛下宽心。
正值散朝,坐在偏殿的阿崇听见外间亲随的通传,从榻上站起来,上前两步去迎进来的李霁,说:“九叔还未散朝,先生便独自在紫微宫用膳,紫微宫还特意派人来通传,可是先生又抱恙了?”
“没有。这段日子有戴先生用心周全,老师很好,阿崇不必挂心。”李霁在布好午膳的桌旁落座,偏头对阿崇露出个笑,“要不要再用点?”
“侄儿是用完午膳才来的,现下半点不饿,九叔着实辛苦,快请用饭吧。”阿崇在榻上落座,歉然道,“实是没想到今日议事耽搁了这么久,侄儿来的不是时候。”
“你我叔侄不必讲究这些,朕也不是谨守‘食不言’的人。”李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侄儿闲聊,问他这两日读的什么书、可有什么见解,待搁了筷子便说,“对了,你等会儿去请先生赐教课业,只能隔屏相见。”
阿崇疑惑,“敢问缘由。”
长随端着盆走到桌旁,李霁一面净手一面说:“近来燥热,老师又是个操心的命,脸上长了两颗小痘,羞于见人呢。”
阿崇才不信,梅峋非是这般注重外貌的人,必定是他九叔弄鬼。他跟着李霁起身,并未拆穿追问,乖巧应下。
“走,”李霁伸手揽过侄儿的肩,“朕送你下阶,顺便消消食。”
叔侄俩跨出殿门,午后阳光扑面,李霁眯了眯眼,吁了口气。
阿崇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说:“可是今日所议之事有让九叔为难的?”
李霁摸摸阿崇的脑袋,说:“有御史参常州守备太监私采珍珠池,借此敛财行凶。”
“真吗?”阿崇问。
李霁点头,“人证物证俱在,朕已下旨问罪。”
“守备太监是从司礼监出去的。”阿崇明白过来,仰头看向李霁,“有人弹劾先生?”
“阿崇聪慧。为此弹劾倒也无可厚非,可有人东拉西扯,分明是想借机要朕削老师的权。”李霁说,“阿崇,你怎么看?”
阿崇说:“忌惮朝中有臣权力过大是人之常情,也无可厚非,只是心分公私。若是出于公心,便是怕臣势大而君威弱,长久生变,是为君为国之谋。若是私心作祟,则自然是党派之分或利益之图。”
李霁颔首,说:“那你觉得朕应该追究老师吗?”
阿崇摇头,“凡事都有九叔裁断,侄儿不能说‘应该’和‘不应该’。”
李霁轻轻捏阿崇的耳朵,笑着说:“小鬼头,说点有用的!”
阿崇赧然一笑,老实了,说:“是否追究、如何追究,侄儿觉得要先看一点。”
两人走下阶梯站定,李霁伸了个懒腰,揉着酸乏的背,说:“哪一点?”
“守备太监是司礼监外派的不错,从职权上说隶属司礼监管辖,但此人未必是先生的手下人。先生辖制司礼监,宫里宫外的职官太多了,纵然先生再勤勉用心,也没有能人人知、事事知的。京中如此,京城外面的事情更是如此。这一点便可以决定先生是管教不严还是纵容下属,当然,”阿崇看着李霁,“以上都是要追究。若陛下不愿追究,便不必考虑这些。”
“你小子在点朕呢。”李霁叉腰看着小侄儿,随地小考,“那假若此人真是你先生的手下人,朕要追究吗?”
阿崇想了想,说:“要。”
“哦?”
“君臣共勉,才能相合。”阿崇说。
李霁愣了愣,旋即欣慰地说:“阿崇明理。”
“是先生教导得体,这句话是先生教我的。”阿崇说,“先生说九叔年纪轻轻便承担重任,又有事国宽民之心,为臣者必要为九叔效死命。我是九叔的侄儿,也是九叔相中的储君,更要与九叔心诚一致,不负亲恩圣眷。先生如此教导侄儿,便是因为先生也如此教导自己,因此若先生当真有过失,九叔不当纵容,该尽早匡正才是。”
“好阿崇。”李霁笑着拍拍侄儿的肩膀,“且宽心吧,此事不涉你的先生。得了,快去紫微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