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招魂,里面却岁月静好,”李霁看了眼窗台上的三盆魏紫,转头看向昌安帝,“父皇,您该不会时不时的偷偷跑到这里来睡吧?”
若是追忆亡妻,称得上深情,可人家夫妻俩恩爱情深共入黄泉,他的便宜老子却是个没名没份的,怪瘆人的。
“睡不着。”昌安帝说,“偶尔来坐坐。”
哦,此地相当于一个充电站,昌安帝偶尔来充能。李霁挠脸,真心感慨,“父皇,儿臣真没想到,您还是个情种。”
“称不上。”昌安帝淡声说,“只是放不下罢了。”
李霁宛如知心儿子,说:“因为您相中的姑娘看上了别的男人,而不是您?”
“是,也不是。”昌安帝说,“她眼光不错的,那人也不曾辜负她……你什么表情?”
李霁瞪圆了眼睛,竖起大拇指真心夸赞,“能客观评价情敌而且是完胜自己的情敌,父皇,您有大胸襟。”
“情敌?”昌安帝琢磨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摇头,“不是情敌。”
李霁一愣,“啊?”
“她眼里从未有朕,朕也从未有和那人争抢的资格,因此称不上情敌。”昌安帝说。
他如此心平气和地坦诚,李霁反而有点心酸,真心安抚说:“父皇从前是皇子,如今是皇帝,权势路走到了头,情路坎坷些也……嗯,反正就那意思。”
昌安帝轻嗤,“你的意思是权力和心仪的人不能兼得?”
李霁说:“安慰人当然是要捡好听的话说嘛。”
“……”昌安帝闭眼,“朕以为你是奔着气死朕来的。”
“怎么会?儿臣根本没想到父皇会一溜烟跑到这里来。”李霁说,“父皇是担心儿臣鲁莽,冲撞了此处吗?”
“没有朕的吩咐,冯虎死都不会给你让路,但你那副不管不顾的德性,也实在让人头疼。”昌安帝说。
李霁吐槽,“既然您早有吩咐,那冯佥事刚才还装模作样地拦儿臣?”
昌安帝说:“冯虎在此处护卫多年,没怎么出门,他听过你的大名但不敢相信天底下竟然有你这般胆大妄为的狂徒,因此朕特意让他见识见识。”
李霁腼腆地笑笑,“父皇很有闲情逸致。”
昌安帝说:“都是要死的人了,自然要轻松过活。”
“父皇若是能早些轻松过活,也不会是要死的人了。”李霁说。
昌安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知道朕如果在此时此地被你气死,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吗?”
李霁垂头,“儿臣闭嘴就是了。”
昌安帝闭了闭眼,负手走到窗台前,将挡光的李霁撇开,从这里眺望,偌大世间仿佛都只有重重青山,曼曼绿水。
李霁在旁边站定,安静地不打扰昌安帝触景生情,暗自忧伤,转而想起自家亲亲老婆。
梅易现在应该已经下值归家了吧?按他的日常应该是在书房处理公务或者看书,猫赖在书桌上打盹儿,偶尔用爪子踩一踩梅易面前的纸张搏得注意,蛇或许在圆子里享受夏风,有梅易这个一家之主坐镇,这俩不敢打架。
他便宜老子情路不得志,他却是春风得意,这么看来,果然人各有命。
昌安帝并不知晓这个便宜儿子在心里刻薄自己而自得自满,眺望须臾,说:“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朕的?”
“没啊。”
“不怕死地闯进来,却什么都不问。”
李霁解释说:“儿臣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打探您老八卦的,您要是有案子上的吩咐尽管说,儿臣尽力为您分忧。”
昌安帝失笑,“你都把案子查到朕的头上了,还说为朕分忧,不显得虚伪吗?”
李霁说:“父皇不做这件事,儿臣自然查不到父皇头上。”
昌安帝淡声说:“你的意思是朕自作自受?”
“凡事但凡做过就会留下痕迹,那账本不高明,只要细查就会查出痕迹,只是经手的没人敢细想、所以都不约而同地粉饰太平罢了。”李霁看着昌安帝,“自作自然该自受,但父皇是儿臣的君父,虽不曾教养,但这段时日父皇待儿臣纵容,儿臣心里明白,自然要为父皇周全。”
昌安帝颇觉不可思议,笑着说:“说得好听,有事求朕吧?”
李霁说:“不是求,是给父皇卖个好,您若是不乐意接受,那就当儿臣孝顺您,不成吗?”
昌安帝说:“那你说说,怎么替朕周全?”
“很简单,公事公办,查出谁就办谁。”
“你要办朕?”
昌安帝转身往外走,李霁跟上,说:“哪敢?”
昌安帝走得慢,也轻,仿佛连这里的地板都比别地珍贵脆弱。他说:“你要办老六。”
当年督造此地的是工部,要办宁渃不难。
“这别庄的确耗钱,但儿臣看过账本,父皇其实也清楚,这里面油水厚的哟,可有得捞。”李霁说,“捞都捞了,儿臣要办他,合情合理吧。”
昌安帝不语。
“查出来的是儿臣,您也算不上过河拆桥。至于这笔私账,”李霁笑笑,“儿臣替您平。”
昌安帝偏头打量李霁,“没想到,你还是个巨富。”
“诶,让宁家把捞的钱吐出来,儿臣最多补个一半。虽说是一笔吐血的财富,但能替父皇分忧,儿臣倾家荡产也心甘情愿。”李霁说。
说得好听,实则是拿这笔钱把宁渃拉下马,宁渃一出事,老六就算大半身子都出局了,转头对君父卖个好的同时还能在外面搏个实心办事、忠君孝父的美名,一石三鸟。
昌安帝是被算计利用的,而且光明正大,但他却不恼怒,反而笑起来,说:“母后知道你有这么多心眼子吗?”
“从前没什么地方使心眼子,所以祖母只夸儿臣是个聪明蛋,说放出去也不会被人占便宜,安心。”李霁垂了垂眼,轻笑着说。
说话时,两人走出大殿,守在外头的冯虎、王福喜见父子两人尤其是昌安帝面色如常,不似有冲突的样子,不由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昌安帝俯视着阶下的招魂场,说:“朕老了,压不住你了,你想做就去做吧。”
李霁闻言有些惊讶,人老了,尤其是上位者老了,最怕的就是力不从心,昌安帝竟能在他这个儿臣面前坦然承认,别的不提,这一点让他真心佩服。
李霁这人,原则问题上软硬不吃,能商量的时候便是吃软不吃硬,闻言温顺地说:“儿臣虽然嘴上不懂事,偶尔冒犯父皇,但心是和父皇站在一块的,父皇有差遣,儿臣都尽力办,因此父皇何必要压住儿臣呢?”
“偶尔冒犯?”昌安帝冷笑。
李霁当即反省改口:“经常冒犯。”
王福喜和冯虎:“……”
昌安帝懒得搭理,李霁便说:“天色已晚,儿臣护送父皇回宫吧。”
“护卫?”昌安帝笑道,“和你走才不安全。”
李霁挑眉,说:“多谢父皇提点,儿臣告退。”
李霁行礼,后退三步折身下阶,他从不似兄长们时刻端着皇家仪态,但举手投足间自有骄矜的年轻风流,大步流星,袍摆生花,马尾飞扬和夜风击掌,让昌安帝嗅到鲜活的生气。
年轻的背影在眼前消失,昌安帝闭眼,闻到空中的浓浓香火气,说:“你说,朕当年没有让母后带走李霁的话,他还会长成这副模样吗?”
王福喜说:“可圣母娘娘就求过陛下这一件事,陛下怎么忍心拒绝呢?”
“是啊。”昌安帝说,“世间没有如果。”
王福喜斟酌着说:“九殿下好似只带了一队锦衣卫,就十几个人,要不要……”
昌安帝说:“他不是能得很吗?管他做甚。”
王福喜笑着说:“九殿下到底年轻呀,年轻气盛的,少不了长者提点。”
“你没看出来吗?只有他提点长者的份。”昌安帝说。
王福喜无言以对,李霁那般不受教的性子,莫说什么长幼、父子,但凡是他不赞同的,天王老子都训不服他。
“朕提醒了他,他却不求朕帮忙,是自有部署也好,是不肯低头也罢,朕何必上赶着?”昌安帝看向他,“你很喜欢老九?”
这问题忒吓人,冯虎心中一颤,听那白白胖胖的太监笑着说:“陛下喜欢谁,奴婢就喜欢谁,陛下讨厌谁,奴婢见到他就偷偷吐唾沫!”
昌安帝笑着点他,“得了,走吧。”
当晚昌安帝便收到线报,李霁一行人在下山路上遇刺,刺客竟有百余人,这是皇帝的待遇,好在有兵马司的人护卫得力,李霁全身而退,但脸上被人划了一刀。
“什么?”昌安帝摔了文书,起身时有一瞬间的眩晕,他站了站,冷声说,“不是能得很吗?全身上下从里到外就那张脸让人赏心悦目,现在毁了,朕以后再和他说话只会被真的气死!”
“没毁没毁!”报信的人连忙说,“只是擦伤!就是刀口轻轻蹭了一下,因为九殿下身手好,闪避及时,刺客没有得手!”
“去,”昌安帝抬手往外指,“什么雪玉膏倾颜粉珍珠粉……但凡是疗愈肌肤的,立刻送去。”
御前长随忙应声去办。
不仅是昌安帝,二皇子府、四皇子府、五皇子府、裴家、游家、温家、齐家……李霁拢共收到一座小山的药膏,粗略一看,全都是疗愈肌肤的美颜药膏。
“我这张脸果然值钱。”李霁喃喃。
直接跑到清净庄来探望的孔经心疼地看着李霁左下巴处那道头发丝粗细、指甲盖长短的血痕,好悬要掉下眼泪来,“我般的完美俊脸不完美了!”
“我呸。”李霁从“药膏小山”前撑着膝盖站起来,转头纠正,“是暂时不完美!天底下的美男子有三日的时机和我一较高低,三日后,我这伤也差不多了,到时候又得给我乖乖趴下。”
“你高兴就好。”孔经正色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被刺杀?”
李霁摊手,“像我这等值钱的命格,被刺杀不是很正常?”
“能一样吗!”孔经说,“一百来人诶,这可是皇帝的待遇,你凭什么享受!”
“简单啊,因为人家恨死我了,倾家荡产都要弄死我,可惜了,我命硬……”李霁顿了顿,甜蜜地说,“还命好,背后有人坐镇,时刻保护我。”
孔经愣了愣,“我以为兵马司的人及时赶到是你提前部署?”
李霁无权调动兵马司,但现下各衙门协同办案,但凡是和案子相关的人事调动,别的衙门都要尽力周全的。兵马司正大光明保护李霁,谁都没想到这不是李霁的吩咐。
“没。”李霁坦诚,这次的确是他没做得十分周全。
孔经瞬间气炸了,“那万一兵马司的人没来呢,你怎么办——”
那暗处也有梅易的人,李霁用眼神安抚孔经,隐晦含糊地说:“我自有后手。”
能调动兵马司的人屈指可数,孔经几乎想直接吼出“你快让你那姓梅的情郎出来吧”这句话来,但话到喉口还是憋住了。
“哎呀,别生气了。”李霁熟练地哄兄弟,颇为惆怅地转移话题,“比起生气,你现在更需要担心我。”
“怎么了!”孔经立马握住李霁的肩膀上下打量扫射,“你还有别的伤?那还不叫大夫!”
“没伤没伤。”李霁安抚,转而叹气,“但很快就要有了。”
“啊?”
李霁看了眼懵然的孔经,惶恐地小声说:“你有没有察觉到一股庞大的愤怒气息?我感觉我马上要被弄死了。”
孔经环顾四周,嗅嗅,摇头说:“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