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块冰落入了会议室。
“您是说……”塞莱斯特姑妈的手指收紧了。
“我们的‘合作伙伴’,在它的原生生态位中,可能不是顶级掠食者。”
老巴利鲁走到黑曜石桌前,手掌按在那道古老的腐蚀痕迹上。
“而我们,我们这群自以为是的窃神者,可能只是……在和一条看门狗做交易,却对门后的主人一无所知。”
镜头里的赫姆斯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危险的东西——被证实的预感。
“赫姆斯,”祖父的目光锁定自己的衣钵传承者。
“你的报告里省略了一部分内容。当你目击它时,你的血脉……有什么反应?”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赫姆斯沉默了足足五秒,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最大的风险。
但是最后,他还是调出了一段他原本不打算展示的数据——他本人的实时生理监测记录。
在腕足出现后的第3.2秒,他因为冷僵症大发作而异常的生理指标,那些被粒子风暴“冻结”的、源自家族传承的基因碎片,短暂地苏醒了。
不是被唤醒,而是被触发——代表他的家族性遗传病被短暂地改写了,像沉睡的乐器被更高阶的音符共振。
他没有溺死在冰冷的深海,靠的就是这短暂的瞬间。
“我看到了祂的身影……”
赫姆斯喃喃地说道。
“不是幻觉,因为我的精神稳定性指数全程保持在94%以上。”
“所以我认为这是……召唤。或者至少,是那个存在本身自然散发的‘辐射’,对我们这种特定血脉可以产生共振效应。”
塞莱斯特姑妈的呼吸变得轻微急促。
她是精算师,她立刻看到了这背后的巨大利益:“如果它的存在本身就能部分唤醒我们的能力……那么完全接触,甚至……”
“甚至再次进行‘神圣吞噬’的古老仪式,”
德米特里替姐姐说完了未尽的禁言。
“可能让我们不是恢复力量,而是获得……进化。超越我们现有框架的进化。”
“我们将再次成为世界的统治者。”
第196章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灼热。
先祖的故事过去的太久了,血脉中传承的力量不断消退,反倒是如跗骨之蛆的冷僵症越来越重,他们急需新的力量来源。
衰败晶核、旧日遗骸、姆米利埃原液,原本以为这些东西能带领家族走出衰败,但一场突如其来的粒子风暴改变了一切,他们成了被时代抛弃的人。
不,是被这颗星球抛弃、厌憎,因为他们的祖先趁人之危,做了卑劣的窃夺者,吞噬了星球意识的血肉。
说起来似乎很离奇,但巴利鲁家族的秘记中就是这样描写的——为了驱逐天外降临的异种,星球本源引爆了天空,将所有的入侵者归于沉寂。在引爆之前,本源意识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了星球上的生物,保护它们平安度过浩劫。
人类获得了庇佑,在恐惧和无助中向大地祈祷,终于有一天天空恢复成了正常的颜色,巴利鲁的祖先在山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星球本源。
祂已经快要死掉了,因为消耗掉了全部的能量。
——那是一个刚刚诞生不久的本源,非常年轻稚嫩,在最终的战斗开始以前,祂曾经拜访过人类的村落。
祂将“进化”和“适应”送给了微生物,将“繁茂”和“坚韧”送给了树木,将“包容”、“净化”之力送给了海洋,然后在于天外异种的战斗中全力一搏,彻底燃烧了自己。
巴利鲁见到祂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彻底失去了意识,身躯隐约有了消融的迹象。
马上就要死了吧……
巴利鲁这样想着,然后鬼迷心窍的抽出了随身的柴刀。
他是祭祀的杂役,亲眼看到神明施展神通,护佑了灾难中的部族。
……他也想拥有那样的力量。
既然神明这样慷慨,那祂再多送一些也没什么吧?反正祂都要死了。
部落信仰中,血肉是有力量的,能让人变得强壮。
于是他砍掉了神明的胳膊。
后面的事不用细说,每一个巴利鲁家族的后裔都心知肚明。
但这种窃取来的力量是带着诅咒的,所以第134代族长,也就是老巴利鲁的曾祖父提出一个理论——也许自愿赠与的力量没有副作用,你看那些植物和海洋生物不是活的好好的?
“风险呢?”德米特里叔父着急地站起身“你有没有做风险评估报告?”
赫姆斯的手指在电脑上敲了敲,调出最后一页。
“有评估,但风险未知。”
“我们现有的所有风险评估模型,都建立在与贝鲁巴互动的数据基础上。对于这个新存在,目前我只收集了一些外围的物理数据,还没充足到建立评估模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瘦削的脸上闪过一抹狂热。
“我要强调的是……祂更强大,更根本,而且已经成功降临在永冻海。我亲眼看到了祂的腕足,实实在在的,这一点贝鲁巴还做不到。”
“无法评估就是风险。”塞莱斯特姑妈提醒他。
“你只是看到,就算你亲自触碰到,对于祂们那种生命形式来说都未必是真实,别忘了还有精神污染的影响。”
“但这是一个机会!”
赫姆斯毫不犹豫地反驳她,眼神中充满了野心的算计。
“我们虽然与贝鲁巴签订了契约,但它在异种生物中只能算是次级供应商,即便降临也不是最顶尖的合作者,我们与这样的伙伴绑定无意是危险的。”
“谁也不能保证蒙昧时期的异种入侵不会重演,如果我们一开始就站错了队,那不但失去了先机,还会在异种战争中沦为炮灰,巴利鲁家族会永远被锁定在次级生态位上。”
“我们会再一次被时代抛弃!”
争执不下,最后还是老巴利鲁举起一只手,会议室内才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显示墙跟前,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近距离审视着孙子,脸上带着每一代家族掌权人特有的表情——冷漠、精明、现实和对权力的绝对控制欲。
“你想说什么,赫姆斯?”
老巴利鲁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放弃现有契约,转而接触这个新目标?”
“是我个人的提议……”
赫姆斯清了清嗓子,谨慎选择了后退一步。
他觉得他祖父的心情不是很好,这很正常,任谁发现自己上错了船前期投资很可能打水漂,谁都不可能开心得起来。
尤其,家族这艘大船不是说掉头就能掉头的。
“或者可以并行推进。”
赫姆斯将自己的计划展示给会议室的众人。
“继续执行现有契约,保证基本盘。同时,成立一个极密项目,对‘新目标’进行非接触式研究。收集更多数据点。然后……在恰当的时机,做出基于充分信息的决策。”
“你想脚踏两条船。”
老巴利鲁说。
“我想确保家族这艘船不会因为把所有货物都压在一条可能漏水的破船上而沉没。”
赫姆斯直视祖父的眼睛,“我们曾经吞噬神明。现在我们却在给一个可能只是看门狗的东西当佣兵。祖父,这不是巴利鲁的本性。”
老巴利鲁看了他很久,久到赫姆斯已经可以听到血脉在耳中奔流的声音。
终于,前首席科学家后退了一步,面向整个会议室:“决议如下。”
在座的所有人都挺直了背。
“第一,‘降临计划’项目按原计划加速推进。第七、第九、第十一号献祭点提前激活。我们需要在六个月内完成第一阶段降临的所有前置条件。”
德米特里点头,开始在终端上输入指令。
“第二,成立‘永冻海’观察项目,保密级别SS+,项目负责人赫姆斯。权限仅限被动观测与理论建模。预算从我的个人研究基金中划拨,不进入家族主账目。”
塞莱斯特姑母的眉毛挑了挑,但没有反对。
“第三,”老巴利鲁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显示墙上的赫姆斯身上。
“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在未获得我直接授权的情况下,尝试主动接触‘永冻海’目标,将被视为对家族核心资产的背叛。处置方式按最高级别资源回收程序执行。”
“资源回收”是句家族术语,意思是将背叛者的身体、灵魂、血脉中的所有价值,通过技术手段提取出来,用于家族的其他用途。
目前出现在这个列表上的名字在座所有人都很熟悉——斯坦贝克·巴利鲁。不,他已经失去了巴利鲁这个姓氏,被蔑称为废物贝克了。
接下来,巴利鲁家族将会对他展开全方位的猎杀。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赫姆斯,”老巴利鲁说,“你接受这个任命吗?”
赫姆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笼子,也是祖父给他的机会,是他最终的试炼。
如果他成功,他将成为家族的下一任控制人。
他低头,做出服从的姿态。
“我接受。”
“很好。”
老巴利鲁点头,任数据流墙壁的光映在他挺直的背上,“散会吧。”
其他人无声离席。塞莱斯特姑母在离开前,看了病床上的赫姆斯一眼,眼神复杂。
特米特里嗤笑着低声提醒她。
“稍安勿躁啊姐姐,看结果吧。”
门合拢,偌大的会议室内只剩下祖孙二人,和整面墙流动的数据。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负责吗?”老巴利鲁背对着墙壁,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