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到一个半月前,四等区绿贝市。
陈松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物。
他定了定神,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窗外。但此刻外面不再是他曾经咒骂过无数次、能将钢铁冻裂的极寒天气,相反的,外面的气温非常舒适,无风无语,空气质量优异,即便是在大灾变前四等区绿贝市都没这么好的光景。
但这种光景却不能让陈松感觉舒适,他只感觉到一种死寂的、近乎呆板的沉闷。陈松打开窗,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金红色的光洒满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但却感受不到任何温暖,反而让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不对劲……”
陈松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没错,不是做梦,他还是睡在达好卖超市仓库的地下一层的冷鲜库中。因为四等区绿贝市基础服务全部停摆,冷鲜库的制冷功能也不能使用,但其半地下的设计且拥有厚实的保温层,是陈松小队在极寒天气中的最佳避难所,是他们得以安全存活至今的倚仗。
但外面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夜之间冰雪全部消失了?!
这不科学,明明前一晚温度还在零下70℃,门口的坚冰甚至需要他使用异能才能破除,怎么一夜之间不但冰雪全部消融,地面上甚至连个水点都看不见了?!
想到这里陈松又莫名失笑了一声。
科学?
现在哪还有什么科学。
全球灾变遍地异种他都拥有火系异能了,哪个是科学的?
可能又是气候突变吧。
这种想法只持续了一刻钟,因为小队的其他队员也都开始起床活动,大家看到外面的景象都十分震惊。
“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呢……”
猴子望着仓库外的天色。
“以前绿贝市的天没这么蓝,云彩也没这么高,城里总是灰蒙蒙的,哪有这么灿烂的阳光……”
他看似毫无根据的念叨却触发了其他人的共鸣。
大家今天都是被一种莫名的恐慌唤醒,又看到外面迥异的景色,冥冥中总觉得心中不安。
陈梅,陈松的亲妹妹,二级水系异能者,脸色凝重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影。
——那是和他们一样,察觉到异常而出来探查情况的幸存者。
“温度……正常了?”
常馨馨从空间里摸出一只温度计,看了看上面的刻度,难以置信。
以前她都不敢把温度计拿出来,因为室外的气温早就超过了温度计能测量的范围。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一醒来就感觉到了温暖,睡前裹得被子早就被掀到了一边,床边点的煤油炉早已熄灭,但她却睡得一无所觉。
“走,下去看看。”
陈松沉声道。
一行人谨慎地走下楼梯。此时街道上已经站了许多人,幸存者们的脸上混杂着茫然、希望和更深的不安。
有人试图开车出城查探情况,毕竟极寒天气下的风雪令人寸步难行,困在城中的日子并不好受。
但希望很快变成了绝望。第一个冲向城外的人,在跨过某条无形的界限时,整个人忽然消失。几秒钟后,他在城内另一条街道的角落醒来,满脸惊恐,对自己如何出现在那里毫无记忆。
紧接着又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怎么回事?是屏障嘛?”
“我们被关起来了!”
“我们无法出去了!”
有人开始尖叫。
陈松心头一沉,示意黄毛去试试。
黄毛是个体能强化者,二次进化后方向是弹跳。他双手按在地面,脚下发力,试图用机制的速度和高度去冲击那道无形的边界。
然而很遗憾,他的尝试也是失败的。如同泥牛入海一样,黄毛的背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视野中,但几分钟后,他又一头雾水的从相反的方向跑了回来。
“怎么回事?我怎么躺在桥墩下面了?”
一头已经褪了色的黄毛被他抓成了鸟窝状,年轻的脸上百思不得其解。
“不但是我,好多人都躺在桥底下,这算不算鬼打墙啊?!”
到了傍晚,情况依旧没有好转,饶是异能者们百般尝试,醒来依旧是在城中的某处。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幸存者中蔓延开来,四等区绿贝市变成了一个华丽的囚笼,城中的通讯全部断绝,根本无法与外界联络,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城中。
最初的几天,还能维持着表面的秩序。大家搜寻着所剩无几的物资,互相安慰,寻找着可能的漏洞。
但是很快,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有人报告,看到邻居半夜在房间里对着墙壁不停地鞠躬,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音节。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行为变得古怪。他们眼神呆滞,动作僵硬,会在固定的时间走到街上,排成松散的队伍,做出一些缓慢而同步的、毫无意义的动作,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他们……他们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常馨馨的声音发颤,她试图用升级后的空间异能去感知一个行为异常者,但很快便尖叫着放弃,因为除了一片冰冷的空洞,她还听到了一些低沉的絮语。
是那种……听不懂在说什么,但却忍不住想竖起耳朵去听,而且会一直回荡在脑中不停歇的奇怪音调。
常馨馨心中警惕,因为她是见识过邪神的力量的——当初她因为窥探林夏而被池峥捏爆了异能,一瞬间看到的巨大腕足、旋转的星云、金色的竖瞳……到现在也就是她内心最可怕的噩梦。
相比之下,这种低频的絮语反而平和的许多,但常馨馨依旧不敢大意,生怕自己再次着了道。
回温的两周后,四等区绿贝市开始发生异变。
猴子某天惊恐地发现,他用来加固据点的水泥墙面,摸上去竟然有种轻微的、如同活物般的搏动感。
紧接着,一层墙外的下水管道开始传出一种低沉的、仿佛巨兽消化食物般的咕噜声,但打开后却又一切正常,仿佛声音是从更深的地下层层传导上来的。
“疯了!都疯了!西区天霸小队……”
从外面回来的黄毛一脸惊惶。
“他们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红色颜料,在西区的墙面上四处乱画,画的那些鬼画符谁也看不明白,然后围着污水处理厂的沉降池发癫!”
“现在他们在西区到处拉人去污水处理厂,有人看到他们还抓了不少变异老鼠和乌鸦,全都是扭断了脖子往沉降池里扔,像是在召神……”
这日之后,街上行为异常的人开始变得多了起来。
包括那些被拉去污水处理厂的幸存者,虽然他们看似没有遭受伤害,但他们的外观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皮肤失去血色,双手灰白粘腻,关节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以及,他们总是以一个奇怪但又统一的角度歪着头,瞳孔斜向下半开半合,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
谁都感觉到了,有一种无形的、扭曲的力量正在城市里弥漫,如同并不存在的浓雾,一点点的蚕食着所剩不多的清醒地带。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终于,僵硬、机械的敲击声蔓延到了超市仓库,陈松小队全员严阵以待,绝望如同冰冷的毒液,渗透进了每个人的骨髓。
不会停下的,门外的那些东西……一旦锁定了猎物就会一直纠缠,日夜不停,精神污染会迅速加剧。
他们的耳边已经出现之前常馨馨说过的不明絮语了!
正当众人的意思逐渐混沌,被这种低频共鸣彻底吞噬之时,雷暴降临了。
陈松的脑子最先恢复了清明,他发现了转机——那漫天狂舞的闪电和震耳欲聋的雷鸣,似乎对城内的诡异变化产生了强烈的抑制!
“醒醒!都清醒一下!”
他挨个唤醒了同伴们,然后众人惊讶地发现门外的敲击声已经消失不见,管道里的异响也消失了,那些举行诡异仪式的异能者小队,也都暂时蛰伏了起来。
雷暴,成了他们暂时的保护伞。
但也只是暂时的。
城中的狂热者并未消失,身体异化也没有消退,绿贝市依旧是个封闭的牢笼,那个不知名的存在似乎是在等待,等待雷暴停歇的那一刻。
“反正都是邪神……”
常馨馨咬了咬牙,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了那只再也打不着火的打火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松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决。
“……早晚要被污染,不如咱们选个熟的……”
陈松:……?
他觉得精神污染可能影响到了他的脑子,不然为什么常馨馨说的每个字他都清楚,但组合起来就听不懂了呢?
“选个熟的?熟的什么?”
“……邪神!”
常馨馨艰难地说道,在提及那个名字时,她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池峥,还记得吗?之前那个徒手干掉变异水母的异能者……”
“他也是不可名状的存在,和城里的这个应该差不多,我……以前窥视……的时候,我……他的本体,不是人类!”
“我知道他很危险……但至少,我们‘认识’他不是吗?还有林夏,林夏对人类是友善的,还曾经赠药给你们,比起城里这个完全未知的、正在把人都变成怪物的东西,池峥咱们至少还可以对上话……”
她举起那只冰冷的打火机,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令她战栗的气息。
“这是我的异能残骸,上面有他的‘印记’,也许……也许能联系到他。看在……看在我们‘认识’的份上,给我们一条活路……”
陈松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从这一日开始,在漫天的电光中,四等区绿贝市某大型仓储超市仓库内,一群异能者围坐在冰冷的打火机旁,日以继夜的,将他们所有的恐惧、所见所闻的诡异及卑微的祈求通过那微弱的联系,传输给遥远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他们不知道这祈祷能否被听见,更不知道会不会得到回应。但在彻底疯狂或被献祭之前,这也许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求求您,我们伟大的神明。
第165章
日以继夜有人在你耳边念叨些有的没的是种什么感觉?
如果你要问池铮,那他大概会无聊地撇你一眼,说他有选择性屏蔽的本领。
“我都是把耳朵关起来的。”
系着围裙的异种努力把煎蛋摆成爱心形状。
“这个宇宙太吵了,而且都是毫无意义的噪音,我总不能一个个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