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帝立刻传旨,召内阁所有阁臣,就说琮州舞弊案的消息到了,要他们来议事。
等所有人都到齐后,在众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永和帝当场把奏折摔在了江临阙脸上。
条条罪状直指江家,魏承嗣在短暂的震惊后随即狂喜。
私茶,这可是杀头重罪!
江临阙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被锦衣卫直接拿住下了诏狱,后宫中,江皇后也被禁了足。
魏承嗣则在前朝联合他们的世家党羽对江家口诛笔伐,务必要按死这位从前朝开始就跟他斗了好几十年的死敌。
而寒门也跟着魏家一起,所谓墙倒众人推,各种弹劾的折子一夕之间如雪片纷至沓来,有理有据的、纯粹跟着言官指责两句的,热闹非凡。
朝中跟江家有旧的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怕牵扯到他们,有些机灵点的,已经带着礼物去找魏家了。
魏承嗣这些天可是扬眉吐气,这第一世家的位置,也该轮到他们魏家来坐坐了。
江家家宅被封,永和帝勒令搜查,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放过了江家大公子江隐翰,甚至没有暂时停他的职,只说等琮州钦差回来后再审他。
江临阙在诏狱待了两天,又被移到刑部大牢,江隐翰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听闻消息,艰难打通关节,去牢里见了江临阙一面。
江阁老被卸了官袍,穿着素衣,看起来并没有受什么刑,他整个人几乎是平静的。
他已经过了最难捱,最惊愕愤怒的阶段,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在诏狱里燃尽了。
和一身官服却满面焦急憔悴的江大公子形成鲜明对比。
江临阙喝了江隐翰带进来的酒,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神情居然没有在狱外那么慑人,他缓声问:“知道陛下为什么暂且放过你吗?”
江隐翰着急的眼神滞了滞。
他知道,但不想说,也不想承认。
江临阙见他不答,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你担得起江家吗?”
——永和帝觉得他担不起江家,为了防止魏家迅速做大成下一个江家,因此暂且留下了他。
江隐翰袖袍底下的手慢慢收紧成拳。
江临阙倒了杯酒,酒声泠泠,他突然说:“玉儿是个好孩子,未来成就会远超于你。”
江隐翰要伺候父亲用饭的手一抖,筷子砸落在地,他骇然抬头,对上了江临阙的眼。
那双眼平静得让他害怕,让他战栗不休。
因为他明白了江临阙的意思。
玉儿是江隐翰的孩子,如今这孩子四岁了,开智早,很早慧。
而江临阙还在说:“宁州旁支里,十三郎也是个优秀的孩子,神童之名可比当年柳鹤轩,假以时日,能成大器,有他们在,江家还有以后。”
江隐翰呼吸急促起来:“爹、我、我……”
江临阙把方才倒的那杯酒递到了江隐翰手里:“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如果再给你十几年,你能领江家,但现在的你,还不行。”
江隐翰眼眶瞬间红了,端着那杯酒,不住颤抖。
现在的他还不行,所以呢,所以——要他替江临阙去死吗?
要他担了琮州以及其余所有罪名,把江临阙摘得干干净净,他为父尽孝,为家尽心,然后去死吗?
永和帝在赈灾里去了上官家,但是没有动苍州田税,如今轮到江家,也不会去动宁州田税。
因为其余世家还能成势,动田税是要所有世家的命,到时候门阀会尽数团结起来,不再内斗。
只要田税还在,宁州江家的根基就还在。
江临阙活着,哪怕罢了他的官,他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
江大公子么……还差了点。
那杯薄酒成了催命的毒,江隐翰端在手里,喉咙却已经被烧烂毒穿了。
“江家需要延续,儿啊,”江临阙道,“到了你该选择的时候了。”
江隐翰不知道自己怎么把那杯酒喝下肚的,可能是从小惧怕父亲的威严,已经让他无论如何翻不过这座山。
江临阙看着他喝下酒,表情就跟当初送江砚舟出嫁时一样,难得露出几分所谓父亲的温和。
“等江砚舟回京,你让他来见我。”
江隐翰还沉浸在惊怕中,满脸茫然抬头。
江临阙端坐在草席上,眼中的精光不减:“他去太子府,换粮之事暴露,他去琮州,私茶就被发现。”
“陛下摔在我跟前的折子,说仲清洑涉嫌舞弊案,被扣拿,结果追查中发现了私茶和与江家勾结之行径。”
江临阙因为这可笑的说辞笑出了声:“若不是早有准备,怎么可能把舞弊案扯到仲清洑身上?太子分明早已知晓!生意没出岔子,那究竟是谁出了问题,我们至今没找到的奸细,在哪儿呢?”
江隐翰整个怔住了。
江砚舟就是那个泄密人?
但怎么可能!他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十岁之后,他连江临阙的书房的门都没再摸到过!
他如何能办到,又如何敢把江家卖给太子!
江临阙叹出今天第一口气来:“我们都看错他了啊。”
狱中阴冷,寒气入体,如附骨之俎,要把这里每个惶惶不安的人吞没。
江大公子浑浑噩噩走出牢门,他身形不稳,面色惨白,走出好一段后,他突然弯腰,低头吐了起来。
他胃抽搐地疼,把方才喝下去的那点酒吐了干净,又再度烧了一遍他的心肺。
等江隐翰痛苦地抬起头时,他看着天光,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起名“隐”,意为谦逊、隐忍洞察,可待时机。
他跟着江临阙,学什么都尽心,现在的他真的还担不起整个江家吗?
皇帝觉得他不足为惧,而他父亲,也觉得为了江家的延续,他可以去死。
可他想起阴暗的牢房,又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光。
他不行吗,真的不行吗?
为什么是他去死,为什么?
他想活啊,江隐翰痛苦地想:我想活啊!
他要一辈子待在父亲阴影下,跟江砚舟那个废物一样,被弃如草芥,就这么像尘埃一样被碾碎死掉吗!
江隐翰颤抖着,慢慢攥紧了拳,眼中的害怕没有消失,但另一种狠戾裹挟着冒了头。
江临阙让他选,那么……他怎么选,父亲肯定都会支持他吧?
狠意最后凝固在了眼中,他用力地告诉自己:他、想、活。
*
江临阙下狱后几日,朝廷的圣旨到了琮州。
皇帝急召钦差一行带着人证物证立刻回京,光听着圣旨里的催促,都能想象出永和帝恨不能把一干罪臣大卸八块的震怒。
这时间上的一来二去,江砚舟他们都在琮州住了十多天了,古代传信就是这样,路上耽搁得太长。
萧云琅要押着仲清洑等人尽快赶路,人马要疾行,因此回去的时候就不能像来时那般,悄悄跟江砚舟同行了。
江砚舟的身体还吃不消疾行,不过这次回程可以不赶时间,慢慢来,不急,免得再因为路途劳累而病倒。
萧云琅依旧给江砚舟留了一百兵马,江砚舟明显感觉马车比来时要慢,颠簸感也轻些。
不过坐马车的时间太长,还是会闷得不舒服。
来琮州的路上基本没欣赏过沿途风景,回去倒是能看看了,江砚舟支开了窗户,目光从沿路的花草树木,渐渐欣赏到了近处伴驾的马匹上。
这一百精兵挑的马匹都是好马,毛色发亮,优美的肌肉线条一看就很有爆发力。
江砚舟看着看着,就冒出个想法。
既然不用赶时间,那么……
队伍停下休整时,风阑一愣:“您说您想学骑马?”
江砚舟坐在车队搬出来的小木椅上,小鸡啄米般点头。
多学一点在古代实用的东西总没错,说不定就有用,以及,应该也能锻炼一下他的身体?
风和日丽,试试倒也不错。
风阑放下碗:“若您不介意,属下可以替您牵马。”
说是牵马,其实就是教,江砚舟当然不介意,不如说欢喜还来不及,风阑骑术很好,来的路上他已经充分见过了。
风阑挑了匹温顺的马出来,将江砚舟扶上马,江砚舟这才发现,看别人骑马很简单,坐上来才发现大有门道。
除了手里的缰绳,周围没有别的支撑,马一动,视野里的东西就晃,身体也容易跟着摇摇晃晃,虽说需要目视前方,可新手忍不住就会盯着马头,生怕自己给晃下去。
好在有人在前面牵着马绳,走两步还是没什么问题。
风阑在前面引马,旁边还有人跟着防止江砚舟坠马,江小公子紧张兮兮拽紧缰绳,但清泠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要退却的意思。
除了事关萧云琅和启朝的大事,江小公子还真没在其他事上露过怯。
“身体还要再直起来些,腿不要太紧绷,否则马因为力道难受,可能会难控制……”
风阑一点点纠正江砚舟的姿态,看江砚舟视线落点还是忍不住确认马背时,想了想:“若是殿下来教您,肯定会教得更好,殿下的骑术在边陲时就已经难逢对手。”
江砚舟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看向了前方:“他那么忙,怎么还能用这种事去耽误他时间。”
江砚舟眼前不由浮现萧云琅当初在春猎上不靠缰绳,仅用腰腹驾驭骏马,拉弓射箭的模样,紧张的肩膀也缓了下来,轻声道:“他的骑术自然很好。”
风阑心道,我觉得殿下应该不会觉得教您是浪费时间,说不定更愿意亲自来。
在马上能学会放松,已经是掌握一大要点,头次上马,风阑没让他骑一会儿,便道:“公子,今天就到这儿吧,否则您的腿不习惯,可能会被磨破。”
这样吗?
江砚舟虽然还没有感觉,但听得进去意见,老老实实下马。
他就在回京的路上这样一点点慢慢学,坐马车里的时候还练字,十分用功。
当他们大约还有两天就能抵达京城时,有鸽子捎来了书信。
风阑接过后打开一阅,神情顿时十分精彩,他拿着信,赶紧呈给了江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