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驿报连带部分证物,由萧云琅挑的好手快马加鞭往京城送,几天之后就能到永和帝手里。
琮州这边压人拦消息一气呵成,办得这样稳妥,永和帝要是都还拿不下江临阙,那真趁早退位算了。
搜查的宅子太多,证物成箱成箱封,仲清洑和宋家的库房和在钱庄的号也被封了。
仲清洑是绕了几圈换了个别人的名,挂在钱庄,宋家用不着,那是真的富可敌国。
等朝廷下了抄家的令,到时候把各地钱庄里的现银搬出来都能成吨,光一个车队不够,得好几个车队,往京城运都得分批运上好久。
更别说宋家底下还有那么多正在经营的产业,真把钱算完,朝廷里所有官员怕都要饿狼似的眼冒绿光。
以及……之后还有江家。
私茶案一办完,国库绝对能填补回升到一个难以言喻的充实度。
江砚舟跟着在县衙帮忙理了一天文书案卷,晚饭大家一块儿用的。
柳鹤轩说他的字确实进步很快,江砚舟虽然开心,但也想,还不够。
不然今天他就能帮着誊写更多。
那些重要物证,比如仲清洑和江家来往书信等,事关重大,秘密良多,不可能交给底下的小吏来办,只能他们上边这些人多费点劲。
吃过饭,柳鹤轩和魏无忧还要点灯夜战,牢狱里关了太多人,口供还在源源不断送上来,江砚舟却该回南苑了。
他想了想:“我带本回去,睡前再翻点吧。”
萧云琅还在对账簿,忙得没空抬头:“行,拿一本翻翻,翻不完明天继续,早点睡。”
江砚舟一边乖乖答应,一边还悄悄多拿了两封厚些的书信。
等回了南苑,正好今天太医也过来请脉,说江砚舟现在身子骨是越来越好,江砚舟顺势道:“那晚上的药里安神的东西是不是可以省掉了?”
只要夜里睡得着,安神的药确实没必要长期用多了,小神医也叮嘱过时间合适就可以停。
太医又细细诊过脉,点点头:“确实可以停了,这样白日里的药方还可以改一改用药,多添一味补剂。”
他改了方子,风阑拿着新方子去让人煎药,江砚舟就用这点时间做带回来的公务。
等药端上来,江砚舟喝药,风阑就收拾笔墨:“公子,天色不早,喝完药该休息了。”
江砚舟点头:“……嗯,对了,今天我也想点着灯睡,里间烛火就不熄了。”
先前江砚舟就有点灯睡的时候,比如那场雷雨夜,风阑以为他是又有什么心绪想点灯睡,便留了烛火。
等风阑去了外间,江砚舟掀开眼皮,轻手轻脚撑起身。
他伸手,把方才风阑不在时提前放到枕头底下的册子摸了出来。
他没打算通宵熬夜,因为他已经几次高估了这副身体的承受能力,要是熬病了反而会耽误更多时间,得不偿失。
所以他只是尽量多做一点,即便比不上其他人,也不能太糟糕。
夜里温度比白日低,为了避免着凉,江砚舟只能把被子当衣服,拉高裹紧,然后把册子放到枕头上。
用不了笔墨,只能靠脑袋把筛出来的点硬背下,明天再默写。
怕被发现,他翻页都翻得悄悄咪咪,动作很慢。
而且风阑夜里在外间也是要休息的,如果因为书页声这点小事把他吵起来,江砚舟也过意不去。
就这么翻了大半本,直到困得不太能记住,江砚舟才揉了揉眼,把册子放回枕头底下。
他揪住被子慢慢躺下,发丝在枕间蹭了蹭,裹成鼓鼓的一团,合眼睡了。
第二日他醒来,发现精神没什么问题,身体也没有影响,于是觉得这法子可行,继续故技重施,第二晚也是这么过的。
最可惜的就是不能用笔墨,不然他的字也能顺便练了。
萧云琅则忙得脚不沾地,一州州府、都指挥使以及通判先后都下了狱,为了保证琮州事务不乱,各方都要他统筹。
好在兵马在手,底下其他官员都很识时务,省下了不少麻烦。
所以他知道江砚舟连着两晚都点灯睡时,已经是第三天深夜,他披着一身寒气刚从府衙回来的时候。
萧云琅听到时一愣:“今夜还点灯?”
风一根据南苑的禀告答道:“对。”
萧云琅抬头确认了下天气。
这几日天气都很好,白日天朗气清,夜里星辰高悬,无风无雨,江砚舟怎么又点灯,还接连好几晚,是心里又攒了什么事吗?
萧云琅正想着,却有人急匆匆奔来:“殿下,不好了!”
萧云琅立刻眼神一凛:“说。”
“狱卒来报,宋家宋意存,自尽而亡,在他草席下翻出了血书,是,是遗言。”
属下双手捧出血书,还带着鲜血牢狱中陈腐的腥气。
萧云琅望着这刺目的鲜红,剑眉一沉,周遭众人立时齐齐下跪,只觉五脏六腑都被这寂静的重量给压住了。
风一垂首:“殿下息怒。”
萧云琅看着跪地的人捧着那封血书。
那不是给别人看的,是宋意存写给他自己的。
他说自己为商愧对良心,为子愧对先祖,今生为人,不稂不莠,枉来世间一遭,不知造了多少孽。
他该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事情已经做完,没有脸面,也无必要再苟延残喘。
他不提来生,只希望天下有人能以宋家引以为戒,切莫重蹈覆辙。
萧云琅霜冻的嗓音压在他们每个人头顶,储君动了怒。
“人在你们跟前,”他一字一顿,“就这么没了?”
捧着血书的人牙齿打颤:“狱卒交代,他傍晚吃过饭,便躺下睡了,从始至终背对着他们,直到一个狱卒不小心摔碎了茶杯,其余几个牢房的人都惊醒,只有他一动未动,觉得不放心,就上前询问。”
叫了两声,宋意存也不应,他们只怕有异,立刻开了门进去查看,把人翻过来一看,才见人脖颈上深深扎着一块碎瓷片,已经没了气息。
宋意存因为说出宋家的事,又主动配合,所以狱卒对他也照顾。
前天他吃饭不小心摔了个碗,如果是别的重犯,有经验的狱卒都会在收拾碎片后再查一遍身,但见着是宋意存,他们便宽松相待,不做怀疑。
谁料他就用藏起的瓷片自尽了。
狱卒说,那瓷片扎得格外深,格外狠,很难想象他当时用了怎样的力和决心,这样下得了手。
萧云琅听罢,半晌无言。
他抬手,拿起了宋意存的血书。
刑部侍郎也还没睡,他现在根本睡不着,这两天往牢狱跑的勤,审的基本都是些家仆或者给州官办事的小吏,只有宋意存,还有陈词需要整理,他白天才去了一趟。
他一去,重要人证夜里就没了,这不得怀疑到他头上啊?!
所以他得了消息就马不停蹄赶过来,要给太子表清白。
侍郎哭丧着脸哀声拖着袍子跑进来,一唱三嚎:“殿下啊!此事绝对跟臣无关——”
“滚!”
聚集雷霆的一声吓得侍郎猛地哆嗦,脚下打滑,险些当场给摔趴下。
他踉跄着往前扑了扑,好不容易稳住,看了看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抖抖唇,躬着身没敢抬手,双手就这么行礼,低着脑袋倒着往后慢慢退,嘴里念叨着:“是,下官这就滚,这就滚……”
没了碍事的声音,萧云琅静默片刻后,让院子里的人起身。
“失察的人该怎么罚怎么罚,厚葬宋意存,还有,这事暂时不要告诉江二公子,我……”萧云琅说到这里,闭了闭眼,嗓子低了两度,“我去看看他。”
他刚才本来就准备去,但那是因为不放心。
而此刻理由却多了一重。
看过这样的血书后,是他自己,突然很想见见江砚舟。
深夜的南苑一片安宁祥和,萧云琅在来的路上,压下了呼吸,走进屋子时,已经又能做到习武之人的悄无声息。
他本来只想看看江砚舟的睡脸就走,哪知道进了里间,却看到床榻上江砚舟竟然还裹着被子坐着。
萧云琅一怔,惊雷夜里江砚舟苍白的面孔霎时浮上脑海,他生怕江砚舟又着了什么魇不能入睡,立刻快步上前,脚下踩出了声音。
江砚舟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张回头,就对上了萧云琅关心则乱的眼。
然后萧云琅就终于看清了背对着他的江砚舟刚才在干什么。
这人面前搁着一本册子,还在办公务呢。
萧云琅:“……”
江砚舟:“!”
萧云琅静立片刻,给气笑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无奈、担心、还是生气?
他看着江砚舟慌慌张张阖上册子,巴巴抬眼看他,又觉得无可奈何。
他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把册子拿开,侧身坐在床边,抬手碰了碰江砚舟的手背,果不其然,冰凉一片。
被子能裹住身体,又裹不住翻书的手。
江砚舟凉了半天的手突然碰到个暖炉,骤然被烫得缩了回去,不安地抿了抿唇。
萧云琅拉过被子把他手也捂进去,对着江砚舟,实在说不出重话:“干嘛呢,嗯?是谁答应我要好好休息的?”
江砚舟在被子底下用手心握住被萧云琅贴过的手背,耳朵红了一片,不知是被烫的,还是被半夜逮住的羞赧。
“……马上就准备睡了。”他红着耳根低声道。
萧云琅:“可我以为你早该已经睡着了?”
江砚舟也想给自己争取一下正大光明的晚上工作时间,伸出手指比了短短一截:“大夫都说我身体没事,我觉得晚上可以稍微多做点事。”
萧云琅抬手直接把他手指一握,将那点距离给捏没了:“你早些把身体养好,以后我还有的是事跟你商量,不急这一时半刻。”
他动作太自然,等握住了,江砚舟的冰凉和他温热的手心紧紧一贴,两个人心跳顿时齐齐漏了半拍。
——好烫。
这是他俩不谋而合的想法。
江砚舟这下不仅红耳根了,脸也要热起来,他想把手往回抽,但不知是不是刚被人抓了包还在心虚,没敢动,声音有点慌:“殿、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