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所指之处,仿佛已经四海臣服,八方来朝。
虽无冠冕华服,但已有帝王之气。
江砚舟只看一眼,就立刻被攫取了心神。
魏无忧画技的传神他算是真正领略到了。
江砚舟都不敢怎么伸手,即便是隔空描摹,都怕惊扰了画中意。
要是身边有钢化玻璃,他不得立刻敲个展柜罩起来,挂在墙上天天看。
但很可惜,不行。
因为这幅画是魏无忧借他之手,要给萧云琅的,同时也是表达了魏无忧的答复。
魏无忧愿意重新出山。
不管前路如何,起码他不用再整天泡在酒里麻痹自己,最后郁郁而死。
江砚舟依依不舍,艰难地从画上挪开目光,也替魏无忧开心,这也算重获新生了:“魏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太子殿下的。”
魏无忧拱手:“多谢。”
“如果复官后能顺利外放去苍州……”这毕竟是历史上没发生过的事,江砚舟也不知魏无忧活下来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无人可预料。
这世道,一边是群星璀璨,一边是活着不易,江砚舟还是不由替他操心:“苍州官场鱼龙混杂,魏公子遇事先多保重。”
毕竟这位可是牛角尖一钻就是多年,写诗都要以身殉清池的颓废派第一人。
魏无忧笑笑,自打困扰多年的头顶阴霾一朝消散,他就觉得世上再没有什么事儿能拦住他。
“多谢太子妃好意,在下为官几年虽然没出过什么好看的政绩,但官场行事我还是看透的,”他坦然拿自己开玩笑,心胸已十分疏朗,“不就学了这个么?”
江砚舟看他真的想通,神气已经大不相同,遂才放心。
一场招待宾主尽欢,魏无忧要告辞时,江砚舟盯着他,忽的想到什么。
文人,魏无忧不就是个才名远扬的大文人?
他心神一动,问:“我如果想办一场诗会,你愿意来吗?”
贵胄们办诗会啊赏宴之类的,多半都带着自己目的,魏无忧心知肚明,但仍干脆一拱手:“求之不得。”
如果这样,江砚舟就有了个能给萧云琅挽回名声的主意。
*
“你想办诗会?”
萧云琅最近又忙得不分昼夜,他今天是回府来收拾几套衣服,去大理寺的办差大院住几天的。
萧云琅原本收了东西没打算停留,但江砚舟过来跟他说魏无忧的事。
太子殿下估摸时间,干脆让厨房备饭,吃过再走。
蒸得酥香软烂的八宝鸭,淋上虾仁青豆卤汁,酱汁渗透,鲜香浓郁,正好下饭。
再搭上几道燕窝鸡丝、时令鲜蔬和汤,两个人吃正好。
萧云琅忙起来时吃饭就很随意,今天跟江砚舟又才不急不慢吃了一顿。
江砚舟说了魏无忧,那画裱好后会给萧云琅送来,又说到了诗会。
“我没办过,不太懂,”江砚舟虚心求问,“选地方、发帖这些,都有什么讲究呀?”
侍从在旁边拆八宝鸭,萧云琅抬手示意他退开,自己接过勺与银筷有条不紊来拆分鸭肉,问:“你想办一个都有什么人来的诗会?”
江砚舟不假思索:“寒门学子和世家学子,只要愿意都能来的诗会。”
江砚舟想得清楚,要争一争萧云琅的名声,这两方文人都得到场,临近春闱,已经有大量学子入京读书。
有柳鹤轩在,寒门学子必会慕名前来,再加个魏无忧,世家子也愿意来凑热闹。
“那就不用发帖。”
萧云琅拆着,取了一块肥美的鸭腿肉和一勺浸满汁的糯米到江砚舟碗里,教他:“我猜你会叫上子羽和魏无忧,有他俩在不愁没人赴会,到时候只要把消息放出去,等人自己拿身份名帖来就行。”
江砚舟听得认真,停了吃东西,萧云琅却拿过勺子放他手心:“吃你的,边吃边听。”
江砚舟这才舀起一勺混了肉香酱汁的糯米,腌过的冬笋和干贝等鲜味在里面恰到好处,味道层次丰厚无比。
一勺就让江砚舟身边又愉悦地飘出了花。
他一边吃,萧云琅一边道:“我在北街有个园子,早些年托人买的,没人知道那是太子府的园子,风景不错,可以办宴,你拿去用,再让王伯给你挑几个照顾宴席的熟手,怎么布置,能迎多少客、怎么迎跟招待,他们知道怎么做。”
萧云琅觉得看江砚舟吃东西真是种享受,看着自己也能多吃几口,他尝了尝鸡丝:“再派二十个府兵,避免有人借机闹事。”
一件本该很复杂的事,萧云琅三言两语就安排得妥帖又周全,江砚舟瞬间不愁了,又端过那一小碗燕窝鸡丝。
虽然是药膳,但爽口回甘,江砚舟在府里药膳吃多了,打破了以为药膳多半都清苦的认知。
说完他的,也该聊聊萧云琅。
“案子如何了,你要去住几天啊,要风一他们给你带太子府的饭食吗?”
江砚舟问着,想了想,太子是去办差的,于是补道:“也算上一起办事的官员的份。”
办差大院当然不比家里,就是太子也没得挑,江砚舟自己吃着好吃的,已经提前担心萧云琅吃饭问题了。
萧云琅瓷勺轻磕——这话窝心得实在像个家里人。
不是别的幕僚会讲出来的话。
但江砚舟眼神纯澈,自然而然,估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萧云琅轻咳一声:“就住三五天,这案前期文书多了点,饭食就不用送了,办差院的伙房总不至于让大人们饿着肚子。”
禁军身死的事已经结了,同伍的人作证他擅离职守,平时又爱喝酒,以喝醉了自己溺死在湖里为由结案。
之所以没把刺杀的事搬到台面,一是皇帝虽然开始启用锦衣卫,对禁军总督有了不喜,但也绝不会这就将禁军彻底疏离;
这个行刺的禁军即便还活着,一旦他咬死了不松口,皇帝反而可能误以为刺杀案是太子想搅混水;
所以不如按下刺杀的事,用他一条命,让皇帝看看禁军作风散漫、治军不严,多罚一罚禁军的官。
二来嘛,是不想给晋王多个突破口。
行宫修缮的官司还没结,江家魏家正咬得火热朝天,晋王都急死了,萧云琅才不送他机会。
邪门的机会也不给。
虽然如此一来丽嫔家没跟谋害皇子扯上关系,但她哥哥已经被以疏忽之责吊了腰牌,她家就这么一个在朝为官的,下去了,就再难上来。
永和帝说想把她的孩子养成继承人,可能还真有这个念头。
毕竟他一直觉得自己还能活得很长,九皇子虽小,小却正好,皇子一旦大了,在年富力强的父皇眼里就会变样。
就像如今的皇子,都是来跟他争权的,不是儿子。
永和帝最忌再出现外戚干政,来日真想立九皇子,丽嫔好日子就到头了。
丽嫔出身微末,不通国事,不像皇后和贵妃看得明白。
江砚舟听着萧云琅说朝堂事,他胃口现在还是不如别人,先吃好了,停了箸,看萧云琅吃。
他回来先见了魏无忧,又赶在萧云琅离开前来看他,此时在街上买的穗子还在袖袋里。
江砚舟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拨着流苏,这微凉的穗子都已经被他捂热了,他盯着萧云琅,渐渐出神。
萧云琅吃好了,搁筷时一看江砚舟眼神,若是别人,就该以为他单纯在走神发呆,但萧云琅福至心灵,问:“你还有话跟我说?”
江砚舟拨着穗子的手一抖,下意识道:“没什么……嗯,你办差也要多注意休息。”
萧云琅若有所思瞧着他,瞧得江砚舟垂下眸,太子收回视线:“好,这两天虽然回暖,但你还是得小心身体,诗会好好玩。”
要是有空,他说不定还能藏了身份去看看。
江砚舟捏着穗子,心道不然等魏无忧的画装裱好了递给萧云琅时,自己就说添个彩,把穗子也送了,也不用等着什么节日。
穗子待在自己这儿,莫名其妙就把自己心思吊着了……好怪啊。
他万万没想到就买个穗子,还能买出困扰人的思绪来。
江砚舟离开北苑时,按着心口想:不理解。
还是早点送出去,送出去了,应该就不会惦记着了。
第27章 诗会
京城的学子们很快听说最近要办一场诗会。
面向诸位青年才俊,并且幼时得过神童之称的柳鹤轩以及诗画双绝魏无忧都已应邀!
众学子们都沸腾了。
备考背书是件能把人逼疯的事,能有时间换换脑子喘口气也是好的,换成诗也比拮据聱牙的文章强。
况且这次还不设门槛,只看招待人数,寒门的学子们也很心动。
偌大京城处处都要花钱,他们紧着钱袋,连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都不太敢,有这样的机会,当然不想错过。
去晚了怕就没位置了。
只是传得热热闹闹,却没人说得清诗会到底是谁办的。
有人说是某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有人说是哪位富家公子哥儿,还有说是翰林学士隐藏身份,特意为学子们来的一场。
各种猜测层出不穷,但都没有定数。
到了诗会当天,很多学子们早早就往北街那个不知主人的园子去了。
门口收验名帖的丫头穿着一袭莺绿裙衫,发间簪了初春的小花,煞是可爱,也应春景,衣着打扮和举手投足必然是大户人家的侍从。
她身后门旁还站着两名佩刀的护院,个个都身姿笔挺,一些世家子打眼一瞧,就知道主人家多半不简单,也稍微收敛了点傲气。
踏入园子后,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过了月门,小池新碧,垂柳点清波。
初春的花虽大多才打了骨朵将放未放,但翠叶间拥着粉的黄的新蕊,露滴薄光,也是明艳可爱。
琴台周围还搁着盛放的盆栽,应是暖房养出来的花,有人抚琴,舒缓的乐声飘荡,袅袅过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