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舟手指一紧:怎么说这里也是青楼啊,萧云琅为什么过来了!
虽然他是来办正事的,问心无愧,但是一个太子一个太子妃在青楼碰面……
光是这一段,就够野史学家疯狂杜撰了!
萧云琅捏着面具:“怎么认出我的?”
江砚舟咦了一声,好似觉得他的问题奇怪:“就……这么认出来的啊。”
他沉吟下,确信道:“你什么样,我都能认得出来。”
萧云琅捏着面具的手重了重。
这话说得实在窝心,换个人来,可能听着像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但江砚舟眼神清泠,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却就是能让说出来的话一字千金,令人深信不疑。
萧云琅用力摁着面具,放下手去:“天色不早,再晚要耽搁你用药,所以我来……”
他想说“我来看看”,但不知为什么,打好的腹稿不想出来了。
他顿了顿,改口:“我来接你。”
江砚舟可不知道君主心肠绕了十八个弯才绕出这么一句,他有点吃惊,府里还有其他幕僚先生,应该不至于个个晚归的时候萧云琅都会亲自去接。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多时间。
今天却专程来接他,是因为……地点特殊,在青楼?
府上幕僚、不对,是太子妃传出青楼狎呢的名声,影响是不好。
江砚舟觉得有必要证明自己清白:“时间是花得有点久,但我在楼里只跟魏公子聊过事,没做过别的,殿下放心。”
萧云琅心道他没不放心,只是临时起意来看看,高深莫测一颔首:“嗯。”
江砚舟为难地看向魏无忧,叹了口气:“我已经准备道别,不过魏公子好像一画画,就听不到周边的声音了。”
萧云琅这才分给屋子里另一个大活人一个眼神。
魏无忧对周遭无知无觉,还在笔走龙蛇,是入神的痴状,萧云琅走过去,屈指在桌面上重重扣了扣。
也不知他怎么办到的,没让桌子剧烈颤动,但声音却够大。
但魏无忧好像聋了。
萧云琅扬眉,反手朝魏无忧腕间一弹,魏无忧手臂顿时一麻,画笔脱手而出,萧云琅捞过笔手指一转,竟没让半点墨迹落在画上。
江砚舟被这潇洒自如的一手看呆了。
武功原来真的能这么赏心悦目!
萧云琅拎着笔,低头一看,对上了画中人的眼。
红梅覆雪,指尖落花,仙人瑶池惊月光。
画还未成,但神韵已出。
连萧云琅一瞬间都有点恍然。
魏无忧握着手甩了甩,嘶了两声,终于从物忘无我的境界里回神,有点茫然地看了看屋子里多出来的不速之客。
“这位是?”
他做官都是好些年前了,品级不够上朝,而那时萧云琅还在亲王封地,魏无忧并没见过他。
凭画着江砚舟的这幅画,萧云琅破天荒给了他个好脸色:“萧云琅。”
魏无忧一惊,连忙躬身行礼:“草民魏无忧,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居然亲自来了!
百闻不如一见,也是个能入画的俊逸少年郎君,但他是萧云琅,神仙似的那位小公子又是谁?
居然能得太子亲自来接人。
是哪位幕僚?京中怎么从没听过有这号人物。
要说神秘人物,江家的江砚舟也算一个,但绝不可能是他嘛,谁都知道太子有多厌恶江家,跟太子妃绝对不和。
萧云琅不咸不淡嗯了一声,搁下笔:“这幅画完成后烦请送孤府上,不会少了你银钱。”
这不是银子的事!
但用了别人的样子,第一幅画送过去也合理,魏无忧低头道:“是。”
江砚舟终于能出言告辞,不过他刚张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一声“唔”。
因为萧云琅抬手,把幕篱给他扣了回来。
太子殿下看着手重,但力道居然很轻,他还妥帖地给江砚舟理了理纱幔,隔着轻纱,江砚舟的面容影影绰绰,只剩轮廓。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轻纱撩拨过萧云琅骨节分明的指尖。
不知道是不是看了画,今日也翻起些诗情文雅,有了点乱飞的闲心。
这瞬间他觉得,这样子,简直像是在等着人掀盖头新嫁人。
江砚舟在幕篱上来时下意识低头,这会儿扶着纱昂首:“谢谢。”
萧云琅背过手去,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想:“嗯。”
“今日我们得先告辞了。”江砚舟对魏无忧道,“我说的话,还请公子多想想,若是想通了,我随时在太子府中恭候,届时你通报门房,说找江砚舟就行。”
魏无忧点头啊点头,好的找江砚舟,找江……
等等,谁!?
江砚舟,太子妃!?
魏无忧愕然抬头,但房门已开,萧云琅和江砚舟都已经不在,等他冲出房门扒住楼上栏杆,只能看见二人并肩跨出青楼的一对背影。
江家,江临阙的亲儿子,要逆着江家,为太子做事?
他们的关系也不像传言里的势不两立,萧云琅亲身而至,没对他说几句话,表明不是奔着他来的,只是来接江砚舟。
他对江砚舟很信任,也敢用他。
世家出来的人,萧云琅也敢任用吗?
那像他这样打上魏家烙印的,也能有机会,为百姓做点事吗?
魏无忧呆立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动弹。
第14章 回门
江砚舟和萧云琅上了江砚舟来时那辆小马车,两人取下了幕篱和面具。
萧云琅把面具扣在桌面:“你这时候找魏无忧,是希望他重新入仕,最好之后能外放去苍州?”
江砚舟的幕篱一角不慎绕在了他发丝间珠子上,江砚舟一边伸手解,一边答:“对。”
他半点不意外萧云琅能看透他的意图。
赈灾案后上官家一倒,苍州的州府、布政司等都受了挂落,全在京候审,苍州官场变动,正是安插人手的好时候。
都官要外放,需要品阶和资历,魏无忧赋闲几年,按理说是不够去苍州的。
但他有才名贤名,孝字在头,最重要的是,皇帝缺自己人。
苍州的官场想让世家完全不染指,那不可能,只要魏无忧愿意表现出不与魏家同道,皇帝就算不信,这个关头也能乐意试试他。
只要能把魏无忧放去苍州,他就有机会施展拳脚,之后他能做到什么地步,就看他自己本事了。
萧云琅这边原本也没有多余人手能到苍州,真能来个魏无忧是好事。
江砚舟给魏无忧的话已带到,成不成还未知,多年纠结,肯定需要时间考虑,也不好把人逼的太紧。
如果魏无忧不找他,江砚舟可以过个十天半月再去拜访。
江砚舟把正事理得顺,偏偏半天没能解开缠着的珠子跟幕篱。
萧云琅看江砚舟不得章法,快被珠子银丝给绕进去了,于是凑近,伸手挑起其中一根银丝。
江砚舟猝不及防被温热的皮肤擦过手指,一下僵住。
但萧云琅帮忙帮得很自然,没有退开的意思。
江砚舟无处安放的手指在空中张了张,随即飞快放下,僵硬着端正坐好。
像是被人叼住脖颈的小动物。
武帝执刀握笔的手怎么能用来帮他解丝线呢,简直暴殄天物,大材小用!
但……他自己实在没辙了,再绕下去,都该打结了。
就是萧云琅离得太近了,江砚舟忍不住想往后躲。
他踟蹰着,刚稍微挪了挪,萧云琅拎着珠子低声道:“别动,头发也缠进去了。”
这下江砚舟是真一动也不敢动了。
萧云琅面对这些绕在一起的线头,出奇地有耐心,他看着不拘小节,却是能沉得住气处理琐事的性子。
不然后来也不能把国事打理得那么好。
萧云琅轻轻拨开江砚舟一点发丝,注意着不把人弄疼:“我只听过魏无忧会写诗作画,官当的怎么样不清楚,况且他还是魏家人。”
——江砚舟头发还挺软,比锦缎还丝滑,触手微凉。
“他跟魏家不是一路人,就像我跟江家,”江砚舟视线根本不知道往哪儿看,“除了诗画,他是有官场本事的。”
况且萧云琅在魏无忧面前露了身份,也没有装作跟江砚舟不睦,分明也是没怎么担心魏无忧的品性嘛。
江砚舟判断。
萧云琅:“这也是从丞相府书房听来的?”
江砚舟:“……”
他嘴唇翕动,这回瞎话还没编好,萧云琅就松手撤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