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冷声道:“那组长给你的另一半内丹呢?”
“陈亦临”微微一笑:“我当然是帮你好好保管了,周科长,只要我们能合作成功,剩下的这半内丹,我一定物归原主。”
周虎的脸色称不上好看,“陈亦临”故意留了这一手,恐怕早就想好要利用他和特管局来摆脱研究组了,尽管合作是他们先提出来的,但周虎还是从这个少年身上感受到了危险。
“我希望你们特管局也能体谅我一个普通人的难处,万一你们达到目的反手把我卖了,我也只能自认倒霉。”“陈亦临”慢吞吞道,“何况我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学生。”
周虎嘴角微微抽搐。
陈亦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看看再说。”
“陈亦临”眯了眯眼睛看向他,陈亦临掐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太狂妄,好好的谈判被他搞得像威胁。
“陈亦临”无奈:“行吧,那我们就去看看。”
他打了个响指,三人面前的场景忽然一变。
**
周虎站在“陈亦临”家的别墅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资料,正在打电话:‘麒麟哥。’
电话那边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之前你让我查的人有结果了。你的猜测没有错,他确实有问题,荒市这边的闻经纶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亡,当时他牵涉进了K2通道开辟的事故里,不幸身亡,但近几年属于他的‘气’在荒市有过记录。’
‘会不会是看错了?’周虎问。
‘不会,所有的修者和特异人士在我们收容所都有登记,监测网一刻不停地运行,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周虎翻看着手里的资料,目光落在了【主治医生】一栏,上面的黑白张片赫然就是戴着眼镜的闻经纶,他正微笑着望着镜头,名字那一栏却写着“聆弦音”,这个明目张胆的假名字看不出丝毫遮掩的意思。
脚步声渐近,他猛地抬起头,就看见了西装革履的闻经纶,他厉声道:“果然,你根本不是——”
不等他说完,漫天符纸落下,彻底将他禁锢在了一具小猫的身体里。
闻经纶将小猫抱进了怀里,轻轻叹了口气:“一只小老虎,怎么就这么爱管闲事呢?”
小猫发出了声虚弱的吼叫:“你到底要干什么?”
闻经纶笑了笑:“当然是要让该死的人去死,该活的人……”
**记忆戛然而止。
三个人又回到了“陈亦临”的梦境中。
周虎刚要开口说话,梦境中的秽物突然变得躁动起来,“陈亦临”猛地抬头:“你把谁带进来了?!”
周虎愕然:“我没有带人进来!”
陈亦临抓住了他的手腕,眼睛紧紧盯着湖面上逐渐清晰起来的人影,声音发沉:“是……陈顺。”
第75章 祸福
*
芜城疗养院。
方玉琴接到消息后一路赶过来,在病房外见到救了陈顺的好心人。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行政夹克,西裤和皮鞋打理得很干净,他戴着副黑框眼镜,五官斯文俊秀,看着就很心善。
方玉琴连连向他道谢,眼睛里泛着了泪花:“谢谢您,要不是您看见救了他,这么冷的天恐怕就……谢谢。”
“没关系,举手之劳。”男人笑道。
“您叫什么名字?单位是哪里的?等我家老陈醒了我一定和他登门感谢。”方玉琴说。
“不用,您太客气了,只要人没事就好。”男人客气道。
但方玉琴再三追问,他最后只能告知对方姓名,颇有些愧疚道:“我本来是想送这位先生去医院的,但我在疗养院有熟人,而且这里收费很低……”
他一番解释,方玉琴更觉得他是个好人:“真是太感谢你了,闻老师。”
闻经纶看向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陈顺,微笑道:“是我应该感谢你们才对。”
“啊?”方玉琴不解地看向他。
“哦,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闻经纶抱歉道,“我有位朋友曾经在这里住过,由于一些特殊原因我一直没敢回到这里……现在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方玉琴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只能担忧地看向昏睡的陈顺,抹了抹眼泪。
*梦境。
湖面上的人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陈亦临三人面前。
说是陈顺,但除了那张脸之外,他已经不像一个完整的人了,他身体上的大部分血肉都变成了蠕动着的秽物,粘稠的胶状物不断地掉落,紧接着又被新的秽物补充,他带着怨毒的目光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身上逡巡,最后落在了陈亦临身上。
“好儿子。”他语气上扬,带着股刻薄而尖酸的古怪,“你将我害成了这幅样子,你真是我的好儿子啊,陈亦临。”
梦中的情绪直接而真实,陈亦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于他而言,梦境是比现实更安全的空间——梦境里不会迎来真的死亡,疼痛和伤害也不会成为现实,他在特管局学习的能力让他对梦境比现实更有掌控力,他在梦境中有一份高薪的工作,帮助其他人解决问题让他拥有巨大的成就感……
他喜欢在梦里的感觉,但陈顺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安全感,那一瞬间,伴随着恐惧,他的胸腔中涌出了澎湃的杀意。
他绝不允许陈顺出现在这里,更不能让陈顺把他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一切毁掉。
梦境中原本安静蛰伏的秽物突然躁动起来,“陈亦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低声道:“临临,别被他影响。”
陈亦临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看向陈顺:“我要是害你,你肯定比现在还惨,你怎么进来的?”
陈顺冷笑:“别装了,我都已经知道了,自从你搅黄了我的婚宴,我就一直精神恍惚天天做噩梦,每天都痛不欲生!”他说着,忽然往自己的心口一抓,上面的秽物脱落,露出了斑驳的皮肉,上面有两道交错成十字的伤口,在空气中散发出猩红的光。他猛地指向旁边的“陈亦临”:“全都是你指使这个怪物干的!他都告诉我了!”
陈亦临愣了一下,旋即一股怒意涌上心头:“你说谁是怪物?!”
周围红到发黑的秽物们如同受到了感召,争先恐后地往他体内涌入,散落在各处的符纸无风自动,簌簌悬在了他的周围,下一秒如同无数只沾染了血色的黄蝴蝶冲向了陈顺。
“临临!”“陈亦临”仓促间抓了他一把,然而下一秒陈亦临就已经被秽物湮没。
周虎愕然地看着操控着秽物冲出去的陈亦临:“他怎么也能控制秽物?”
“陈亦临”的脸色极为难看,可无论他如何尝试,眼前依旧灰蒙蒙一片,失去了观气能力他根本无法在这么多秽物中辨别陈亦临的方位,他一把抓住周虎:“你能观气吗?”
周虎瞪他:“你觉得呢?”
“没用。”“陈亦临”甩开他,咬破了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复杂的符咒,纵身一跃就跳进了粘稠的秽物里。
周虎抬头望去,色彩斑斓的秽物遮天蔽日,已经将整个梦境的空间彻底淹没进去,即便他执行了这么多任务,这些秽物的数量依旧堪称恐怖,一旦失控,后果无法预料。
“陈亦临”……研究组到底要干什么?
铺天盖地的符咒让陈顺这个庞然大物动弹不得,秽物则一刻不停地在吞噬着陈顺身体上的秽和血肉,在陈亦临的眼里,数不清的气团纠缠在一起,色彩斑斓难辨,陈顺周围的气团则饱和度更高,在他操控着秽物的攻击下,陈顺的气息一点一点弱了下去。
然而陈顺的怨毒不减,他恶狠狠地看着陈亦临:“你毁了我的人生一次还不够,你还要毁第二次!陈亦临,你就是个白眼狼,你是个怪物……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到头来你恩将仇报……你还要找另一个怪物来帮你……早知道你一出生我就应该把你掐死!”
苍白瘦长的手指掐进了他粗壮的脖子里,缓缓收紧,陈亦临目光阴森地盯着他:“到底是谁毁了谁的人生?陈顺,你怎么好意思继续活着的?”
陈顺被掐得眼球外凸,脖颈发出了咔嚓的脆裂声,他艰难地抬起手,使劲抓住了陈亦临的胳膊,却撼动不了对方分毫,他脸上的怨毒伴随着恐惧越发清晰,牙齿摩擦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有了你,我不会这么仓促和晓丽结婚!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艰难……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你就是来报仇的,你是来报仇的……为什么会有你这种孩子?如果没有你,晓丽根本不会离开我……”
“你没资格提我妈。”陈亦临手上的力道猛地收紧,“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她最后悔的事是生了你!”陈顺嘶吼出声,“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她为什么不敢带走你……你都能看见吧……你能看见那些东西!”
陈亦临愣住:“你说什么?”
陈顺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我们这个家,全都是被你毁的,陈亦临。”
“你放屁!”陈亦临瞳孔漆黑无光,掐住他的脖子用力收紧,数不清的秽物钻进了陈顺的眉心,一些零碎的画面突兀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画面里的陈顺和林晓丽还很年轻。
林晓丽眉宇间带着几分愁绪,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轻声细语道:‘陈顺,我怀孕了。’
陈顺俊朗的脸上瞬间浮现了几分喜色:‘真的吗?!我要当爸爸了!’
林晓丽抿起了唇,神色犹豫:‘可是……’
陈顺抓住了她的手,神色认真而恳切:‘嫁给我吧,晓丽,我们会组建一个新的家庭,我会好好爱你,也会爱我们的孩子。’
林晓丽没有立即答应,她似乎有所迟疑,自己一个人偷偷去了医院做流产手术,却被赶来的陈顺拦在了手术室外,年轻的男人跑得大汗淋漓,抱着花拿着戒指跪在地上向她求婚,说到一半已经泣不成声,林晓丽也哭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天昏地暗。
‘我自从怀了孕,就能看到一些……一些东西。’平静下来的林晓丽脸色苍白,告诉了他一个秘密。
起初陈顺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婚礼过后,林晓丽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他们去医院做了很多检查,但显示她和胎儿的情况都很健康,于是他们转而去了寺庙道观,众说纷纭,前前后后砸了不少钱进去也没有效果,最终他们怀疑这是某种心理疾病,陈顺只能尽可能地多陪伴她。
一直到林晓丽生产,情况终于有了好转,她再也看不见那些东西了,两个人都松了口气,然而噩梦却再次降临。
他们的儿子既不会哭,也不会笑,每天清醒时就呆呆地看着空气,偶尔会对着空气伸手,林晓丽吓坏了,赶紧带着儿子去了医院检查。
小孩的身体很健康,但反应很迟钝,在经过漫长的检查之后,医生告知他们孩子很有可能患有自闭症,建议他们尽早干预治疗。
那是一笔价值不菲的费用,陈顺开始拼命地在外面挣钱,打比赛甚至去打黑拳,每天回家都伤痕累累,林晓丽辞去了工作专门照顾孩子,学习各种关于自闭症的知识,慢慢的,治疗有了效果,陈亦临学会了喊爸爸妈妈,对外界有了反应,情况变得越来越好……直到陈顺私自打黑拳被发现,直接遭到了辞退。
家里的积蓄所剩无几,林晓丽要照顾孩子没法出去工作,他找工作又屡屡碰壁,每天都喝闷酒,两个人的争执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吵架、互相指责逐渐演变成了拳脚相加,而陈亦临刚好转的情况再次恶化。
每次吵架,他都会躲进衣柜里,有时候会尖叫着哭嚎,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说话,最开始林晓丽和陈顺都吓得不轻,问他:‘小临,你在跟谁说话?’
小陈亦临指着他们身后:‘另一个爸爸,另一个妈妈,还有另一个小临……很多棉花糖……长了牙齿……它们在吃你们……’
林晓丽彻底崩溃,她固执地认为陈亦临看见了自己孕期看到的那些东西,陈顺四处筹钱,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治好儿子。
然而小陈亦临的情况却越来越差,他开始梦游,开始对着空气喊爸爸妈妈,喊弟弟,每次林晓丽和陈顺吵架,陈亦临的情况就会越严重,有时候晚上他们睡觉,陈亦临会拿着刀站在床前,在他们惊恐的疑问里安静地开口:‘爸爸,妈妈,你们身上有东西,小临杀了它们,你们就不会吵架了。’
刀子离林晓丽只有一拳头的距离,那是陈顺第一次打孩子,他看着这个让自己生活天翻地覆的小怪物,下手一次比一次重,心里越来越畅快,林晓丽尖叫着将他推开,将这个小怪物死死抱进怀里……
巨大的压力之下,暴力、酒精和烟草成了陈顺的发泄途径,陈亦临越来越害怕他,再也不敢说什么另一个爸爸妈妈,也不敢对着空气说话,林晓丽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漠,而他们早已经负债累累。
就在这时候,吴时找到了他,带着他去了一个棋牌馆,也是在那里,他认识了方玉琴。
他一直以为终于找到了缓解压力的办法,赢钱、输钱、还有温柔小意的离异女人,然而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了另一个深渊……】
陈顺的脸逐渐和画面里那张年轻颓废的脸融合在一起,他怨恨而痛苦地瞪着陈亦临,声音嘶哑地质问他:“你为什么要出生?你为什么要活着?你把晓丽和我的人生全都毁了!全毁了!当初你要是死了就好了……陈亦临,老子早就应该杀了你!你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当初你妈带着你自杀我就不应该拦着!”
陈亦临的脑子瞬间轰得一声,他僵硬地低下头,脑海中猝不及防出现了一些模糊的片段。
‘小临,妈妈带你去玩水好不好?’
‘一会儿就能睡着了,小临要抱紧妈妈。’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生下来……’
‘要是没有你就好了……小临,妈妈对不起你。’
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口鼻,他在水里疯狂地挣扎,可曾经温柔地抚摸他的那双手却死死按住了他的头顶,不断地将他往水里压,他的口鼻疼得酸涩,河水冻得他四肢僵硬,他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