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是尴尬。
那些温暖的拥抱,急切的吻,亲密的抚摸,乃至毫无保留地剖析过自己的过往和感情,崩溃尖锐的争吵……这甚至比赤条条地坦诚相见更加赤裸。
他们之间或许还有很多秘密,但已经比世界上其他任何人更了解彼此,这种心理界限上的交融和越界在极致亲密的关系冷却之后,带来的是远超过常理的尴尬和羞耻。
至少现在,陈亦临很想把这个西瓜砸在他的脑袋上。
他的嘴开始不受控制:“这床单看着还不如我的裤子干净。”
“陈亦临”瞳孔微颤:“嗯?”
“我裤子……刚洗的。”陈亦临闭上了嘴。
“床单今早刚换的。”“陈亦临”顿了顿,没再说话。
陈亦临不想再讨论床的事情了,容易让人想歪,梦里他被绑起来之前,他俩在床上也没少胡闹,至于现实中……他递给了“陈亦临”一根淀粉肠:“吃吗?”
“陈亦临”接过来:“谢谢。”
谢个屁。
陈亦临拿出另一根几口吃了,那边“陈亦临”还在欣赏,似乎在考虑从哪边下嘴。
他挑眉:“你不饿?”
“还行。”“陈亦临”低头咬了一口,孜然香料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
“不喜欢就还给我。”陈亦临说。
“陈亦临”笑道:“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
陈亦临:“……你说话注意点儿,咱俩已经分手了。”
“咱俩没好的时候我也这么说话。”“陈亦临”慢吞吞地吃着手里的烤肠,这会儿眼睛却很坦荡地落在了他身上。
好像要就着他把这根不合口味的肠嚼烂了咽进肚子里。
又是那种感觉,他好像是“陈亦临”嘴里的肉。
嘴里残余的香料味逐渐变得浓郁起来,陈亦临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哦,那你吃完之后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吧,我先走了。”
“陈亦临”盯着他没说话,陈亦临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转身去拧门把手,手腕上的塑料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挑动着他紧绷着的每一根神经。
“陈亦临”没有动,也没有挽留。
像有人在追自己一样,他一路跑回了宿舍,关门的时候还能听见胸腔里嘭咚嘭咚的心跳声。
“操。”他扔掉买的东西,使劲搓了搓脸,闻见了指缝间淡淡的硝烟味。
他怕再多待一秒就失控,自己会忍不住抓住“陈亦临”处理伤口,逼问对方为什么会来芜城,观气能力怎么被剥夺的,研究组做了什么,去哪里打的工,来芜城多久了,为什么没来找我……
然后“陈亦临”可怜巴巴地看他一眼,掉几滴眼泪,他的理智就会烧成了灰飞走。
我就是可怜他怎么了?
我看他住那种破地方手还被炸成那样心脏就难受炸了怎么了?
我就是立马想把他抱住哄一哄带回宿舍养着怎么了?
陈亦临快把脸搓熟了,后脑勺一下下磕在铁门上,试图让发疯的大脑冷静下来。
“傻叉。”他骂,“可怜可怜自己吧。”
还嫌被骗的不够惨?
还想体验精神病囚禁套餐?
真打算以后住在葫芦里当个随身阿飘?
有什么东西在撞他的膝盖,他一个激灵,把不停弹跳的小灵气团子捧起来放到了肩膀上,对它说:“谁离了谁都能过,他过得再惨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害的他。”
小橘蹭蹭他脖子。
陈亦临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有点沮丧:“他就是故意使苦肉计,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他嘴里没一句实话,我说不可怜他,他就非得让我可怜他。”
小橘叽叽地叫着,大概是被他捏疼了。
陈亦临松开它:“要是明天他还住在那个破旅馆,我就……”
他要怎么样也没说,只是去泡方便面,还给小橘喝了口汤,小灵气团子美得直冒泡。
旅馆。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陈亦临身上淡淡的香味,很清新的薄荷柠檬味,应该是洗衣粉的味道。
变成实体之后,他对味道似乎更灵敏了。
但这个发现不足以弥补他的失望,尽管有心理预期,但陈亦临没留下来这件事情还是让他非常焦躁,天知道他刚才有多么想把人捆起来,他恨不得进到陈亦临的身体里,仔仔细细地感受着对方的温度,连呼吸频率都变得一致,从内到外将人彻底掌控。
但都忍这么久了。
他摩挲着兜里的葫芦,又摸到了打火机和烟。
他不太喜欢抽烟,烟味会让他想起陈顺和酒席,又吵又恶心,但他很喜欢看陈亦临咬着烟笑的样子,于是他点了一根,对着镜子吐了口烟,垂下眼睛盯着掌心的伤,挑了一下眉。
烟草的灼热炙烤着破损的皮肤,他眯起眼睛,按了上去。
疼,好像要钻进心脏里去。
濒临失控的理智缓缓回笼,他隔着缭绕的烟雾望向镜子里的自己,警告道:“再等等,别把人吓跑了。”
——
腊月二十七,很多店铺已经陆陆续续关门了,大家都要回家过年。
陈亦临拎了一袋衣服,在学校外的包子店外带了一屉包子一杯小米粥,鉴于前男友昨天精神状态很稳定,他打算把人带去医院看伤。
天刚蒙蒙亮,“陈亦临”应该还没起来去打工,他拿出手机,看着置顶的消息。
昨天。
陈二临:【回宿舍了吗?】
陈一临:【嗯。】
陈二临:【淀粉肠很好吃,谢谢。】
陈二临:【图片.jpg】
是淀粉肠吃完后剩的那根签子。
昨晚他没回,“陈亦临”也没再说话,他盯着那两行对话看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低头打字。
陈一临:【早饭买多了,要吃包子吗?】
消息秒回。
陈二临:【要。】
陈二临:【笑脸.jpg】
陈一临:【等我过去。】
陈二临:【好~】
他看着那个小尾巴似的波浪号,低落了很多天的心情逐渐回升,这可不是心软,只不过是因为“陈亦临”初来乍到,来的还是他的地盘,他勉为其难地施舍对方一顿饭而已。
放下立刻走。
没错——
“陈亦临。”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
陈顺站在包子店外面的人行道上,尚未熄灭的路灯照在他身上,庞大的黑影几乎将陈亦临完全笼罩,他的目光在陈亦临身上扫了一圈,声音里带着嘲弄:“行啊,长本事了,又是新衣服又是新手机的,还有钱吃肉包子,你老子都快喝西北风了。”
过往的记忆像发了霉的烟草糊在了嗓子眼,耳朵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陈亦临的脑袋像被隔空砸了一拳头。
是被长年累月打出来的后遗症,见到清醒时的陈顺自动触发。
“老陈,我没说错吧,这小子指定发财了。”吴时抽着烟蹲在台阶上,“那个李建民没儿子,得了癌症活不了几天,这小子之前天天往医院跑忙前忙后地照顾,恨不能把他当亲爹伺候,估计李建民想让他给送终呢。”
陈亦临都快忘了有他这号人了,他看着吴时狡诈的脸,有点摸不清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身上连秽都没有,纯坏吗?
陈顺明显被吴时的话刺激到了,瞪着陈亦临:“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去给别人当儿子?陈亦临,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没有。”陈亦临和他对视,“良心早被揍没了,怎么,你又输成穷光蛋了?那个小三没给你钱,大过年跑我这儿来要饭?”
陈顺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不知道被哪句话戳中了痛脚,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要是放在几个月之前,陈亦临见他这样肯定要发憷,但现在的他连骨头架子都想养着玩,心里连点害怕的冲动都挤不出来,他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包子:“可惜,我包子喂狗都不会给你。”
陈顺脸色铁青地盯着他:“在外边儿混了几个月就真觉得自己的翅膀硬了?”
“扇死你没问题。”陈亦临说。
陈顺和台阶上蹲着的吴时使了个眼神,他忽然缓和下语气:“算了,我跟你置什么气,上回你老板来家里找我,我还给了他五千块钱呢。”
“那个钱本来就是我的,你从我这儿抢的。”陈亦临眯起眼睛,有点琢磨不透他的意思,但依旧很警惕,一对二,他不想吃亏。
他用余光瞟着周围的路线。
陈顺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跟你废话,明天我要和你方阿姨结婚,你是我儿子得出席,不然你老子多跌架子。”
陈亦临差点就要不认识这个世界了:“你又家暴又出轨,现在跟三儿结婚还要我出席,脑子被吴时的屁崩了吧?”
吴时站起来:“哎卧槽?”
陈顺终于忍无可忍,撸起袖子就朝着他走了过来,陈亦临将手里拎着的包子往他脸上狠狠一砸,衣服袋子啪得一下扇到了吴时脸上,跳起来拔腿就跑。
一打二没把握,跑还是没问题的。
但没等跑出多远,一辆横停在人行道上的摩托车拦住了他的去路,他差点冲上去跟方琛打个招呼,过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此方琛非彼方琛,但嘴角已经翘起来:“嘿——”
陈亦临笑着抬起来打招呼的手变成了拳头:“傻逼!”
方琛见他笑一时没反应过来,回过神就被一拳头砸在了眼睛上,整个人都懵了。
陈亦临铆足了劲往前跑去。
“你他妈——”方琛愤怒地吼了一声,冲追上来的陈顺和吴时骂道,“你们两个人都弄不过他?!”
吴时脸色难看,陈顺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因为对方是方玉琴的儿子多有忍耐:“我们两个大人,总不能在街上就和他动手吧?小琛,你弟弟不听话,你多担待。”
听见弟弟这个称呼,方琛的表情像吃了屎,但想到之前在陈亦临手底下吃的瘪,他恨恨地咬了咬牙,不管怎么样,先把人弄回去再说:“你俩追,我骑车去前面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