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万如意正在给众人解释梦境的事情,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他们这里。
陈亦临顺手薅了些秽物塞给他,严肃道:“我看看定位疤还在不在。”
“什么定位疤?”“陈亦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腰间纹的定位符咒,顿时有些一言难尽,“好难听。”
陈亦临冲他笑了笑:“有这个我就能随时找到你。”
他知道自己腰间也被“陈亦临”纹了一个,但很隐蔽,“陈亦临”教过他怎么搭配画符用,不过在梦里好像没什么效果。
“陈亦临”勾了勾嘴角:“临临,你觉不觉得你越来越黏人了?”
“我黏人?”陈亦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屑道,“陈二临,你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黏字儿怎么写了。”
“陈亦临”挑眉,没好气地往他屁股上抓了一把。
陈亦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原本还支棱着耳朵听万如意向众人解释,这会儿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陈亦临”身上,耳朵和脖子红了一片:“操,你疯了?”
“陈亦临”忍着笑:“你先惹我的。”
“幼稚。”陈亦临抓住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凶巴巴道,“老实待着,除了我没人会保护你。”
“哦。”“陈亦临”一秒乖巧,还真就老老实实待在了身边。
万如意向众人解释了他们现在的处境,一群人瞬间炸了锅。
“什么梦不梦的,你们是不是疯了?”方琛扶着方玉琴,“我就是来找我妈的,赶紧把我们放出去!”
郑老太嚎啕出声:“我死了不要紧,我孙子得活着,你们先把他放了!”
郑恒瞬间眼泪汪汪:“奶奶!”
宋芬则急得直掉眼泪:“疗养院的事情和老宋霆霆有什么关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宋志学很茫然,宋霆一边挂念猫,一边忍不住看周虎,试图和对方搭话。
然而周虎冷冰冰地忽略了他:“都别吵了,如果你们不配合,很可能都会死在这里。”
这句话彻底让混乱的场面雪上加霜。
万如意并不擅长处理梦境中的事情,她更擅长在实际世界里的战斗,见状颇有些头疼:“周科长,别说话了。”
周虎绷紧了脸,将走到边缘的宋霆一把推进了安全区域,在对方诧异望过来的时候,大步走了。
“陈亦临”饶有趣味地摸了摸下巴。
“怎么了?”陈亦临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想干坏事。
“陈亦临”抬手要画符,被旁边的人一把抓住,陈亦临瞪他:“老实待着。”
“陈亦临”:“……”
啧。
管得真严。
“都安静。”万如意忽然抬手制止了众人,看向远处越来越浓的雾气,“有人过来了。”
她站在最前面,周虎、“方琛”和颜如真站在她身侧,将一群普通人保护在了身后。
“陈亦临”也被人挡在了身后,他有气无力地趴在陈亦临的后背上,眼睛里倒映着雾气中走出来的身影。
“是组长。”他小声说。
“别怕。”陈亦临的目光沉了下来,“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陈亦临盯着从雾气中走出来的闻经纶,他的长相要比梦里的闻乐成熟很多,轮廓更深,面容更憔悴,也许是因为他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也许是因为先入为主,他看起来和当年那个温柔平和的闻少爷判若两人。
像一潭沉寂了很多年的死水。
“闻经纶,别再执迷不悟了。”万如意看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前下属,“你现在做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闻经纶摘下眼镜来仔细地擦着,却没有再戴上:“怎么会没有意义呢?万处,照您这个说法,我们分局之前入过的所有梦境,救过的所有人都没有意义吗?”
万如意冷声道:“你认识的那个‘闻乐’,早在十五年前就因公殉职了,那时候K2通道甚至还没有完全开辟,他死于K2工程的科研事故,所有的细节在特管局都有明确的事故报告,如果你还是不肯相信,也可以去收容所查看闻教授的灵气使用记录。”
她的声音堪称冷酷:“在你们认识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因为多重梦境融合,在场的所有人在梦里或多或少都知道两个闻乐的事情,听见她这么说,都有些诧异。
陈亦临刚想开口询问,原本搂在他腰间的胳膊忽然一紧,“陈亦临”在他耳边哼哼了一声:“临临,难受。”
陈亦临赶紧继续帮他薅秽物补身体。
对面的闻经纶听完万如意的话,拿着眼镜的手痉挛了一下,看起来像在神经质地颤动。
“你认识的‘闻乐’只是闻教授死亡后留在K2通道的灵体,阴差阳错到了你身边。”万如意说,“就算当年你们的计划成功了,‘闻乐’也不会存活太久,他不过是在依存你的身体而存在,你又何必因为一个早就死了的人耿耿于怀?”
闻经纶的脸色倏然阴沉下来:“万处,你这话说得就很难听了。”
万如意道:“我只是在阐述事实。”
“好,那我告诉你什么叫做事实。”闻经纶攥紧了手里的眼镜,“‘闻乐’是为了来见我才同意加入你们特管局的K2通道开辟计划,结果你们根本没有按照承诺保护好他,让他死在了通道里,你们还要强迫他的灵体继续参加计划,让他来到我身边,试图让我控制秽物成为融合通道的锚点——你们口口声声指责研究组,但你们干的事情和研究组有什么两样?他从头到尾都被你们利用了!”
宝石簪子上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万如意闭了闭眼睛:“闻教授对科研有着执着的要求,他确实很想见到你,以灵体来到芜城是他自己的要求,我们只是给他提供协助,当时双方都达成了协议,我们为他提供足够的秽物和符咒法术支持……
当时你已经快要死了,原本计划是在你死亡的瞬间,由‘闻乐’的灵体接管你的身体,这样他就能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在芜城活动,在此之前我们只能借助动物的尸身,这个计划对特管局至关重要。”
闻经纶的瞳孔紧缩:“不可能!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
“这是特管局的秘密计划,双方都要严格保密,他自然不会对你说,而且以你的权限也无权查看。”万如意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美好的梦境,“他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得到你的肉身继续活下去,如果这个试验能成功,对闻教授来说远比见到你意义重大,可惜在最后一步失败——”
“闭嘴!”闻经纶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整个庞大的梦境开始剧烈地震颤,“‘闻乐’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万如意客观而冷静:“人都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你不是已经得到答案了吗?”
她侧身让开,让闻经纶看到了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普通人。
闻经纶眼底爆发出了浓烈的恨意,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扭曲:“你们这群早就该死的人!”
陈亦临愣了愣:“闻主任,当年的事情是意外,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没有做错什么?”闻经纶笑得惨淡,“小陈,你太天真了,梦境里的记忆是可以被修饰的,但梦里的活人不能撒谎,我要听他们亲口说。”
遮天蔽日的秽物笼罩在众人周围,更多的灵气弥漫在秽物之后,不管是万如意还是颜如真,神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说。”闻经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最先开口的是郑老太,她将郑恒死死护在身后,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那天……那天我带着小孙子去疗养院送菜,我听说大厅里给小孩儿免费领糖果,我就带着他去了,我想多要一点,结果人家不给,我就跟人家吵了起来,这才耽误了送菜的时间,那个厨子才会急得出来找我……”
郑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奶奶?”
郑老太双手合十连连祷拜:“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那厨子没关火,真的不关我们祖孙俩的事情,求求您放了我孙子吧,求求您放了他!”
闻经纶转头看向宋芬。
宋芬的嘴唇微微颤抖:“我……我当时在打扫六楼的走廊,我急着回去看孩子,才会把拖把和桶藏到在消防通道后面,我怕、我怕有人发现我走了,就把楼梯的门锁住了……我真的不知道会着火,以前……以前都没有出事,偏偏就只有这一次……”
宋志学不可置信道:“消防通道的门怎么能随便关?芬儿,你、你这不是——”
“有两个!”宋芬着急地辩驳,直掉泪,“一层楼有两个门,我真的只是关住了一个,我当时没文化,又不知道这门这么重要,我……我真的不知道会着火……对不起,对不起……”
闻经纶冷峻的目光落在了陈顺和方玉琴身上。
方玉琴全身都在发抖,她紧紧抓住方琛的胳膊,哆哆嗦嗦道:“不……当时确实是着火了,但我老公已经犯罪进监狱了,我儿子又不老实,还在医院里闹过说什么要烧了医院,他身上真有打火机,我怕、我怕他也进局子,就没让他声张……”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火又不是我们放的!说不定不小心看错了呢?再说医院里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谁都能看见,我们不说其他人也能发现,为什么要引火烧身?!和我们没关系!”
方琛脸色发白,附和道:“对,他妈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再说又没烧死人!刚才这女的不是说了吗,你那个‘闻乐’本来就是个死人,再死一次又怎么了,他本来就活不了——啊!”
“你个混蛋!”“方琛”一脚踹到了他的肚子上,强制他闭上了嘴。
方琛捂着肚子哀号起来:“又不是我放的火!”
闻经纶的目光扫过他,落在了陈顺身上,微微一笑:“陈顺,该你了。”
陈顺双腿发软,被秽物啃得没多少肉的双腿已经站不住了,他想去抓方玉琴的胳膊:“玉琴,玉琴——”
“滚开!”方玉琴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方琛身后。
陈顺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朝着陈亦临跑过去:“小临!儿子!你、你不能不管我,我是你爸,是我把你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你和这些领导们熟,你帮爸爸给他们说,求求情好不好?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陈亦临拧起了眉:“什么叫你不是故意的?把话说清楚。”
陈顺硕大的身躯爬满了秽物,他崩溃地捂住了脸:“当时你妈和我吵架,我心里烦得厉害,家里真的没有钱了,我工资也开不出来……我看见食堂里着了火,那时候医院的账单都是纸质的,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去的时候财务办公室没有人……我才点的火……我、我一直在旁边看着,烧了一半我就扑灭了,真和我没关系!”
“你烧了一半,也只救了一半。”闻经纶冷声道,“火没扑干净,食堂和住院部隔得不算近,疗养院能被烧到六楼,陈顺,你功不可没。”
陈顺却还在强词夺理:“要是食堂没爆炸着火,人都跑出去,肯定会有人发现的,这点火很快就会被扑灭!这不怪我!”
“你都纵火了还不怪你?!”陈亦临怒道,“住院部和食堂那么远,本来烧不到六楼!”
“我他妈还不是为了你!”陈顺崩溃地吼道,“要不是为了要给你治病能花那么多钱?!老子放着好日子不过去放火?家里没钱了你知不知道?你妈到处打工,我去打黑拳天天被打个半死!家里的钱全都砸在你身上了!我能怎么办?!陈亦临你说我能怎么办!!!”
陈亦临紧紧攥住拳头,眼眶发红:“那你们就别生下我!”
陈顺的面容瞬间狰狞:“你这个没良心的小畜牲……”
他话说到一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忽然堵住了,他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惊恐地瞪着陈亦临背后的“人”,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陈亦临”将怀里的人翻了个面搂进怀里,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别听他放屁,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当时还只是个小孩儿。”
陈亦临道:“如果不是为了给我清除身上的秽物,‘闻乐’也许已经成功了。”
“就算成功了也只是得到了一副身体而已,还不如就这么死了给闻主任留个好印象。”“陈亦临”嗤笑,“再说梦都被美化过,你信他俩真是善心大发,还是真的对你有利可图?”
陈亦临抬起头,神色复杂:“我……”
“陈亦临”捏了捏他的后颈:“听话,别被这些人影响太多。”
闻经纶最后看向了李建民:“李经理。”
李建民颓然地笑了:“我当时确实没有交接好消防工作,我已经得到了报应了,我跳楼的时候你就不应该救我,让我死了赎罪多好。”
“死了能赎什么罪?”闻经纶笑道,“你不是已经知道活着更痛苦了么,我要你活着,我要你们都活着,以后每天都活在痛苦,谁都不要好过。”
秽物黑压压地涌入了他们的身体,万如意和颜如真几个人帮忙抵挡,却是杯水车薪。
闻经纶不紧不慢地走向人群:“万处长,你们何必来蹚这趟浑水?我们的账以后可以慢慢算的,在我构建起来的梦里你没有任何优势。”
万如意咬牙道:“擅自利用秽物和梦境对付普通人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你该用现实的方法处理他们。”
“现实的方法没用啊,而且那些惩罚也太轻了。”闻经纶无奈道,“至于违不违规,我是研究组的人,你们特管局管不着我吧?”
颜如真不悦道:“我们研究组也有自己的规矩,就算你是组长,擅自拽这么多人动用整个芜城普通人的灵气——到时候梦境失控通道崩塌,你大爷的想把我们全害死?!”
闻经纶戴上了眼镜:“这些人难道不该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