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贵神速。
此次押运赈灾粮草的粮兵,是由君定渊亲自选的,这些人个个是南境战场滚过一圈的老手,刀光剑影里练出了一身过硬的本事,哪里该省粮,哪里该护粮,无需沈徵和温琢多费一句口舌,他们自己就能把路途损耗减到极致。
沈徵也不吝啬,知晓粮兵们辛苦,此次赈灾的饷银给得极厚,足够他们回程后风风光光过个好年。
万事俱备,只待启程。
次日天色未明,京城笼罩在一片浓蓝的晨雾之中,街头巷尾静悄悄的,京城那些章服之侣介胄之臣还没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沈徵便带着队伍出发了。
马蹄踏上官道,只溅起些许荒草上挂着的晨露。
等贤王,沈瞋,与众官员得知此事时,赈灾队伍已经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此次出行,随行之人都是优中选优的精锐。
温琢带了江蛮女,柳绮迎两位管家,还有顺元帝从京营里拨来的十名好手。
沈徵则携了詹事黄亭,外加墨纾派来的一位墨家门人,再加上永宁侯府精心挑选的一列护卫。
梁州距京城本就不远,队伍脚程又快,清晨出发,待到晚霞染红半边天,他们已经抵达了梁州城外。
温琢抬手撩起轿帘,借着夕阳的余晖望向前方。
梁州城虽不如京城气派,却也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府城,灰青色的城墙连绵数里,气势雄浑,城门口人声鼎沸,仍有不少外来行客赶在关城前入城,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
他记得梁州知府贺如清是条油滑的泥鳅,此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无甚远大抱负,毕生所求不过是保住头顶乌纱,搂着金银富贵安度余生。
幸得他为人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愣是在贤王的威逼利诱下装傻充愣,好活至今。
“派去的通事到了多久了?”温琢在轿中问道。
黄亭掀开车窗一角,抬头望了望天边的落日,掐指盘算片刻:“该有一个时辰了。”
早在他们抵达之前,便有通事骑快马,揣着朝廷敕书,一路疾驰至梁州府衙通报。
沈徵靠在温琢身边,漫不经心问:“那贺如清也该出来迎接了,不过他也是贤王的人吗?”
此次出行一共准备了两辆马车,原本是沈徵一辆,温琢一辆。
可沈徵偏要拉着温琢同乘一车,美其名曰沿途商议赈灾要事。
黄亭哪敢霸占皇子的马车,于是非要跟着沈徵,沈徵几番推辞,让他不必客气,尽可安心享受,但黄亭感动得热泪盈眶,誓死要守在沈徵身边。
沈徵无语凝噎。
如此一来,柳绮迎与江蛮女便只好移去另一辆马车。
好在她们俩都是女子,同乘一车反倒方便,也无人置喙半句。
所以此时温琢与沈徵的对话黄亭都能听到,他见沈徵发问,忙详细答道:“贺如清谁的人也不是。贤王曾几次透过梁州都指挥使时连贵向他示好,想将他纳入麾下,可那时前太子也是如日中天,贺如清精明的很,局势未明之时,怎肯断了自己的后路。”
“龚知远不是没想过将贺如清拉到前太子这边,可太子党内部商议过后,还是放弃了。此人天生没有忠心二字,更不会真心为谁效力,说到底,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徒,哪边赢了,他便倒向哪边。”
沈徵闻言,若有所思:“所以这样的人算好官呢,还是坏官?”
轿中顿时静了几分。
有黄亭在,温琢在沈徵面前收敛了平日的随意,正襟危坐,缓缓开口:“殿下,官吏贤愚善恶是市井闲谈之论,殿下身负社稷之重,应以帝王之术观人,而非单以 ‘好坏’ 二字论之。唐太宗说,智者取其谋,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无智、愚、勇、怯,兼而用之。故良匠无弃材,明主无弃士。所以此人好坏全在殿下驱策之道,用的得当,就是庇佑苍生的良吏,用不得当,就成祸乱一方的蠹虫。”
黄亭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
他从前给太子进言,向来是小心翼翼,把话揉碎了,磨滑了,捂温了才敢说,即便如此,太子也未必听得进去。
沈徵比前太子还小十二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更应该顺毛。
他正想开口婉转一把,缓和一下气氛,却见沈徵已然托着腮,拿那双深邃的浓眸望着温琢,眼神都不错一下。
沈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老师到底背了多少书啊,想必以前学习极为刻苦吧,是不是每堂课都能得先生的小红花?”
温琢微微睁圆了双眼,扭过去瞥了他一眼,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似乎不解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些,却还是认真答:“小红花是何物?不过先生的确颇为喜爱我。”
沈徵感慨:“说话这么有道理,我要是先生我也喜爱你。”
温琢蓦地心头一颤,慌忙转过头,望向车帘外。
他知道沈徵口中喜爱不过是先生对优秀弟子的偏爱,可耳畔响起这两个字,他还是无法做到毫无波澜。
一旁的黄亭早已感动得无以复加,抬手用衣袖沾了沾眼角的泪光。
昔日唐太宗不过是能听进魏征的直言进谏,便已经算是千古一帝,如今沈徵不仅不恼温琢的纠错,反而对着臣子就是一顿天花乱坠地夸,这样的君主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啊!
忽在此时,马蹄声由远及近,杂乱急促。
只见贺如清领着梁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员,一路小跑迎了出来。
“五殿下!温掌院!下官听闻殿下驾临,忙着带人扫洒府衙,腾挪正厅,好给二位大人安歇,一时竟耽搁了迎接,万望恕罪,恕罪啊!”
贺如清一张宽脸,两片微微上翘的厚嘴唇,一双滴流乱转的小眼睛,瞧着有些油腻,但并不妨碍他笑得喜庆,拱手时活脱脱像尊胖弥勒。
沈徵闻言先是低笑一声,转头给身旁的温琢递了个眼神,这才撩开轿帘,稳步走下车辕。
他身姿挺拔,墨黑衣袍在暮色里猎猎翻扬,漫不经心问:“打扫府衙做什么?我奉父皇旨意开仓取粮,粮草一到即刻启程,何时说过要在你这梁州府落脚了?”
贺如清笑容猛地一僵,随即脑袋往天上一扬,示意着天边快要沉下去的落日,语气里既为难又殷勤:“这这这,殿下您瞧,天色都快黑了,您万金之躯,怎能屈尊宿在破驿站里?不如就在梁州歇下,下官已备下薄宴,让您和掌院饱食一顿,睡个安稳觉,明日再处理粮草事宜也不迟啊。”
还不等沈徵同意,他扭回头就冲手下人厉声喝道:“燕云楼的宴席备好没有?殿下与温掌院一路舟车劳顿,若是伺候不周,你我万死难赎!”
人群中挤出一位留着山羊胡的通判,点头哈腰答道:“回知府大人,都备妥了!全是楼里的招牌硬菜,老板特意遣散了所有食客,专门伺候二位贵客!”
“贺知府的意思是,荥泾二州的百姓在忍饥挨饿,随行的粮兵在城外苦苦等候,我与殿下要撇下他们,陪你们在此饮酒作乐?”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温琢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轿帘。
他披着狐裘大敞,领边的绒毛微微摇晃,垂坠的衣裾随风漫卷。
贺如清只瞧了一眼,便失神地怔在原地。
早听闻温掌院妖颜若玉,果不其然,那面容竟比天边晚霞还要艳丽三分,就连那双透着冷淡的眸子,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勾人韵味。
与之一比,他家中那四位姨太简直是庸俗至极,不值一提。
贺如清哪里见过这种绝色,一时也顾不得男女,魂儿都快飞了。
直到沈徵伸手将温琢挽到自己身侧,沉着脸将马鞭抵在他的侧脸,淡淡道:“贺知府,看够了吗?”
贺如清才如梦初醒。
他慌忙脖子一缩,脑袋低得快要埋进地里,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黄土:“殿……殿下,臣知道您和掌院心系灾民,但这都是我们梁州府衙的一片心意啊!”
“少废话。” 沈徵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现在就要带着粮草走。”
他手中的马鞭又在贺如清脸侧悬了三秒,才大发慈悲地移开。
“……是,下官明白!”贺如清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道,只是嘴上答应得利落,双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半点没动。
沈徵一挑眉。
就在这僵持之际,不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声音比方才更为急促,但却规整,卷起滚滚尘土,从梁州城的另一侧疾驰而来,声势浩大。
借着天边最后一缕微弱的清光,豁开扬尘,隐约能看到一个魁梧的身影。
那人身披厚重铠甲,胡发相连,顶着张粗犷的方形脸,大有不怒自威的意思,正是梁州都指挥使时连贵。
温琢明白了,贺如清方才磨磨蹭蹭,东拉西扯,就是在等时连贵赶到。
太子被废,让信息不畅通的贺如清认为贤王已经赢了,所以忙不迭的示好。
而时连贵姗姗来迟,则是在等贤王那边的指示。
可惜他们出发的太早,而贤王此刻还以为他们要去绵州借粮,所以时连贵是注定等不到指示了。
时连贵翻身下马,还想拖延时间,他朝沈徵和温琢拱手行礼:“五殿下,温掌院,末将方才正在校场操练兵马,听闻二位驾临取粮,即刻便赶了过来。只是梁州与荥泾二州相隔千里,路途艰险,怎会突然从我们这儿调运粮草?”
贺如清依旧油滑,他谁也不愿意得罪,默默退到后面,静观其变。
沈徵似笑非笑问:“你是让我给你解释解释?”
时连贵脸色微恙,赶忙生硬道:“将怎敢!只是此事来得太过突然,梁州府上下毫无准备。”
“要的就是让你们毫无准备。” 沈徵笑意不变,说话却直取要害,半点不藏着掖着,“不然等贤王那边发了话,你给我使绊子怎么办。”
贺如清惊得瞠目结舌,一双小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蹦出来。他在官场上混了半辈子,见惯了拐弯抹角,哪瞧过这般直言不讳的。
时连贵也是登时僵在原地,他从未遇到过沈徵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满脸的络腮胡也挡不住丰富的脸色,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殿下说笑了,为何突然提起贤王殿下?他身为皇室宗亲,心系天下,怎么会给您使绊子呢。”
“没有最好。” 沈徵懒得与他废话,语出惊人之后,语气陡然转沉,直指核心,“带我去粮仓。”
时连贵心中仍存着一丝侥幸,还想挣扎着再等片刻,于是又道:“殿下有所不知,府仓、常平仓、预备仓、军仓,各有各的开启流程。清点存粮、核对账册、装车检查,桩桩件件都是繁琐事,就算让仓大使带着人手没日没夜地忙活,最少也得三天才能办妥。”
这些沈徵是真不懂,他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温琢。
温琢眼中浮起一抹凉笑:“恰好,我就是来为你精简流程的。出发之前,我便料到梁州这些官员庸碌无能,恐会延误赈灾时机,所以带来的粮兵,都是南境战场上历练出来的老手,管粮的本事远非常人能比,你梁州府的粮食,他们三个时辰就可装车带走。”
温琢顿了顿,又朝江蛮女招了招手。
江蛮女得到眼色,连忙从车中请出那柄尚方宝剑,麻溜地递到温琢面前。
温琢抬手将剑握住,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边平心静气说:“为防有心之人继续推诿耽搁,五殿下特意跟皇上请了尚方宝剑,此次耽搁赈灾的沿路官员,皆可先斩后奏,时大人还有话想说吗?”
时连贵:“……”
贺如清接连后退,隔着老远喊道:“嗐哟,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快把仓大使喊过来,立刻带殿下和温大人去府仓!”
时连贵一偏头,人没了,再看,贺如清已经退出三十步了。
时连贵:“你——”
梁州府毕竟还是知府说的算,时连贵即便有兵权,也不会傻到带兵跟皇子杠上。
他追随贤王是为了过好日子的,不是给尚方宝剑斩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贺如清喊人开府仓,然后偷偷叮嘱心腹,速去京城送信。
温琢说的没错,六个时辰,粮兵们已经把能带走的粮食都装车了。
此时天色深黑,篝火灼灼,街边的小坑里已经结了冰碴,湿泥变得硬如石块。
贺如清再次挽留他们二人在梁州府歇息,这次是真心的。
但沈徵所说星夜兼程并不是开玩笑。
他深知乾史上蝗灾的惨烈。
当时差事落在贤王手里,贤王带着梁州府的赈灾粮,走了足足快一月才赶到荥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