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银子没有就是没有,就算把卜章仪骂出花来,此刻也拿不出赈灾款。
温琢知道,卜章仪这是在给贤王创造机会。
旁人去赈灾,没有足够银两支撑,多半无功而返,但只要这功绩是贤王的,百姓能记着贤王的好,那钱自然能凭空生出来。
正在这时,龚知远突然站了出来,躬身拱手:“陛下,荥泾二州灾情刻不容缓,臣以为当事急从权。今户部库银匮乏,赈济之资难以为继,不如暂向邻州周转。绵州富庶,商贾辐辏,粮仓盈溢,与荥泾壤地相接,调运便捷。可先征调绵州存粮赈济,待灾情过后,由户部统筹偿还。”
此言一出,贤王脸色陡然剧变,眼神阴鸷得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上前死死捂住龚知远的嘴。
卜章仪也愕然失声,额头冷汗直流。
龚知远怎会突然提到绵州!
顺元帝却眼前一亮:“首辅言之有理,此次绵州倒是没有呈报灾情,况且朕听说当地良田众多,如今恰逢秋收时节,粮草必然充足,对……对对!”
他眯起双眼,目光在群臣中逡巡,心中急急盘算着赈济御史的人选。
这时,唐光志匆忙跪出列,偷偷与贤王,卜章仪递着眼色,无声询问是否要按计划继续说下去。
但贤王与卜章仪此刻也无法断定走向,只给他一个忐忑不安的回望。
唐光志只得硬着头皮奏道:“陛下,臣以为今番灾情酷烈,人心惶惶待安,不如遣宗室亲赴灾区,宣陛下德音,监放赈粮,以显圣上‘宸恩宽大,衣被群黎’之仁怀!”
宗室,指的自然就是贤王。
如今贤王声名在外,颇受拥戴,派他去赈灾顺理成章,且地方大大小小的官员也都会给几分薄面,尽快促成此事。
可还未等顺元帝开口,一旁的刘荃公公突然蹲身,轻声道:“哎哟,主子您的外骨骼腰束松了,奴婢替您紧一紧。”
顺元帝低头,见刘荃小心翼翼为他将腰束缠好。
再抬首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就转向了听政的皇子们,一眼望去,便瞧见了身形挺拔,五官俊朗的沈徵。
顺元帝灵光一现。
沈徵近来的表现倒是颇合他意,既能解春台棋会之困,又对手足宽仁有度,况且这件神器还是他舅舅带人献的。
于是顺元帝抬手指向沈徵:“便派五皇子沈徵为赈济御史,前往绵州调粮,赈济荥泾二州!”
贤王党一众官员顿时瞠目结舌,这件事的走向和他们谋划的完全不同!
温琢望着退到一边,不动如松的刘荃公公,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看来上次送去的狐裘与异果没有白费,刘荃随手便又送他们一份大礼。
虽然这礼也在他预料之中。
在温琢的记忆中,此次赈灾虽苦,却有惊无险,大约一月便能使灾情平息,无论是户部库银,还是地方积蓄,都足以应对。
所以这事交给沈徵,他并不担心。
不过上世他不记得龚知远有提过绵州,想来是绞尽脑汁要给贤王使绊子。
可领旨的沈徵却神色凝重,完全没有温琢的轻松。
因为他刚刚想起来,乾史中曾记载,当年九个州府发生蝗灾,而夹在当中的绵州却隐瞒灾情不报,以至百姓饥饿难耐,发生极端惨案。
但在顺元朝间,这件事竟被离奇地瞒过去了,直到盛德帝登基,贤王党覆灭,此事才得以曝光。
可绵州当年死去的百姓,却没机会讨个公道了。
沈徵心中压了块石头,恐怕此刻温琢也不知道,他家乡的情况要更糟糕。
殿角的沈瞋望着这一幕,眼神凉飕飕,这等好差事落在沈徵身上,实在令人气恼。
但转念一想,这样一来,沈徵与温琢恐怕会决裂得更加彻底!
沈瞋余光扫向谢琅泱,递去一个眼神。
谢琅泱等着时机站出来,不敢抬头望温琢的眼睛,只得将脊背压得很弯,以至声音都沉闷起来:“陛下,臣与温大人同登一科进士第,相知有年。臣曾闻温大人桑梓乃绵州,其父为当地乡绅望族,今调粮之事紧迫,寻常官吏恐难尽知绵州详情,若得温大人从旁协助,必能事半功倍,使钱粮速达,惠及灾民。”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都聚向温琢,谁都知他懒散,不爱揽事,平时也就哄哄皇上,没什么责任心,只怕对此事也是避之不及。
温琢则意外地转回头,看了谢琅泱一眼。
沈瞋笑了,实在是掩饰不住心中狂喜。
因为唯有他与谢琅泱知道,绵州根本无粮可调!
等温琢去了便会发现,绵州四大香商早已勾结官府,将稻田蚕食一空,全栽了能牟取暴利的苏合香树。
而他父亲温应敬便是当中最大的蠹虫!
沈瞋可以确认,这次温琢绝无提前谋划脱罪的可能,到时父母兄弟的性命与沈徵的功绩摆在左右两端,他倒要看看温琢如何取舍。
一旦温琢有半点偏私,想为家中脱罪,那他与沈徵必生嫌隙。
沈瞋正得意想着,却见温琢稍一眯眼,诧异在那张清致的脸上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声冷笑。
原来如此,他入狱那一月,绵州有些猫腻被这俩畜生挖出来了,所以现在他们等着他进退两难呢。
可惜啊。
不等众人反应,温琢便主动站出来,垂下眼睫,语带沉痛:“陛下,臣愿前往绵州,请家父散尽家财,收购余粮,协助朝廷赈济灾民。臣素受皇恩,无以为报,虽七年未与家人相见,想必他们也定与臣同心!”
顺元帝又惊又喜,竟从龙椅上直接站了起来,他望着温琢,动容得声音都发颤:“好,晚山,你没辜负朕的期待!没有辜负天下苍生!”
沈瞋:“?”
第50章
一定有什么不对。
沈瞋对着温琢雅正的背影,陷入沉思。
难道温琢当真心狠到这个地步,为了推举沈徵上位,不惜将温氏满门当作筹码?
还是说,他不过是虚张声势,实在是别无良策?
旁侧,两名御史的低语细细飘来,落入他耳中——
“这温大人怠惰多年,没想到竟在此事上立起来了。”
“毕竟皇上对他的恩宠比旁人强了千倍百倍,咱们大乾立国至今,有谁年纪轻轻做到他那个位置。”
“诶,你这话我不赞同,换作是你,肯将万贯家财尽数捐出赈灾么?”
“这……”
“你瞧,你还是犹豫了,单论这份魄力,咱们都不及温大人。”
“好吧,魏兄所言甚是。”
沈瞋听得愈久,那颗心便沉得愈深。
真是怪了!
上一世温琢辅佐自己时,名声一日坏过一日,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生怕得罪这位举世罕见的权臣。
所以他登基后,弹劾温琢才会如此顺利,用一人,便换得数百人甘心臣服。
可这一世,温琢的名声居然越来越好了!
此刻国库空虚,正需民间富户出力,温琢寥寥几句话,便解了顺元帝的燃眉之急。
龙颜大悦之下,顺元帝也很慷慨:“朕特封你为巡边总督,衔代天子巡狩绵州,辅佐五皇子沈徵赈济荥泾二州。自接敕之日起,绵州上下文武官员,悉听你调度,若有迁延推诿者,以军法论处!”
温琢撩袍跪地:“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快起身。”顺元帝连连招手,语气满是关切,“你身子素来单薄,此番路途遥远,务必好生保重,所需之物,尽管向朕开口。”
这番叮嘱,就连皇子都未曾得到,满朝文武瞧得眼热,心想温琢的圣眷,真是前无古人。
顺元帝只顾着与温琢说话,竟将躬身立一旁的谢琅泱忘得干干净净。
谢琅泱硬着脊背躬身许久,见御座上毫无示意,只得尴尬地直起身。
他望向前方被光芒环绕的温琢,心情复杂。
上一世贤王倒台后,他们顺藤摸瓜,查到贤王在绵州的利益链上,有温应敬的影子。
虽然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但保不齐过后还要算账。
这温应敬倒很识相,当即捐出全部家财,救济因蝗灾断粮的泊州难民,为此得了个大圣人的称号,让沈瞋不得不网开一面。
谢琅泱实在难以置信,温琢竟能对温应敬如此绝情。
他早得知,温应敬并非温琢生父。
温琢随母改嫁入温家,多年来衣食无忧,得享体面,更因有温应敬请来当地鸿儒大贤悉心教导,才使他年仅十七便跻身会试,得封榜眼。
谢琅泱深知考学不易,他生在世家大族,受最严苛的教导,常向历年进士请教文章,才能在二十一岁时得中状元。
温琢比他还要小近五岁,足见温应敬付出之多。
这般养育之恩,温琢竟也一丝不念吗?
大乾以孝治国,即便只是继父,温琢也该如芦衣顺母一般。
万一温琢不对父母兄弟徇私情,一切依国法行事,那他们此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们不仅用仅有的先机替温琢扳倒了贤王,还给沈徵创造了立功的机会。
谢琅泱心急如焚,却偏偏无计可施,只盼着是自己猜错了,温琢还没狠到这个地步。
“退朝——”刘荃高喊。
百官立即整肃朝服,俯身叩拜。
温琢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抬手拍去膝上浮灰,不多时便被拥住。
“温大人!”薛崇年眼冒星星,崇拜之色仿佛要夺眶而出,“薛某当真惭愧,竟不知大人如此高风亮节!”
温琢微垂眼睫,笑着摇头:“别折煞我了,任谁遇此国难,都会如此。”
“不不不!”薛崇年很较真,义愤填膺道,“薛某敢打包票,荡尽家财为国赈灾这种事,整个朝堂没有第二人能够做到。”
温琢表情含蓄:“薛大人未免夸张,我的俸禄还好好存着呢,此次不过是劝本家慷慨解囊罢了。”
“凭咱们这关系,我就直说了,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呀,多几个家仆都雇不起,温大人就别谦虚了。”薛崇年滔滔不绝,这次是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快要走到武英殿门前,温琢瞥见魂不守舍的谢琅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