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埋头书案,很少与动物打交道,摸不准他们的脾气。
踏白沙歪着脑袋,用圆溜溜的黑眼睛打量他,半晌才张开嘴,轻轻将胡萝卜叼了去,而且咀嚼很乖顺,吃得开心了才喷喷鼻子。
温琢心道,果然!
谢琅泱这个畜生,从未告诉他学马前要先喂胡萝卜!
“好了,老师踩着马镫,抓紧鞍,我先扶老师上去。”沈徵轻轻拍了拍马颈,以示安抚,随后侧身让出马镫,指尖搭在温琢腕上,教他抓紧马鞍。
温琢一个文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此刻掌心已沁出薄汗。
但方才已经放出了话,此刻又不肯认输。
他抓紧后迟疑着问:“那你呢?”
“老师先上,然后把马镫让给我一只。”
沈徵目光扫过温琢纤细的腰肢,伸出手,虚虚搭在他腰侧的玉带上。
这可不是他僭越,他实在怕温琢摔下来磕了碰了。
好在温琢身形意外轻盈,沈徵轻轻一托,掌心像承着一片柔云,他就稳稳跨坐在马鞍上。
甫一上马,温琢低头望了望地面,只觉天高地阔,自己悬在半空,上不挨天,下不着地,猎猎风卷着劲草气息扑面而来,竟在深春的郊外惊出一身薄汗。
他下意识唤出声:“沈徵!”
脱口而出后,便觉失仪,无论如何,他都不该直呼殿下的名讳。
他正欲回头致歉,忽觉踏白沙马蹄一错,身形猛地晃动。
温琢心头一紧,刚要惊呼,便觉身侧卷起一阵风旋,后背陡然撞上一个结实坚硬的胸膛。
那胸膛是烫的,哪怕隔着两侧衣物,根本不可能渡过任何温度,可他还是觉得热浪穿透而来,灼得他手足无措。
他忘了,双人共乘是这般姿态,要靠得如此之近,早知如此,他死活不该答应!
“算了,要不还是——”温琢说着便想中断这场逾越的,不可控的教学。
“别怕。”沈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老师紧张马是能感觉到的,它会欺负你。”
沈徵说着,双臂环过温琢的身体,手背朝上,利落地褪下两只短指套。
脱拽的动作,让沈徵手臂不可避免地摩擦碰撞温琢的臂膀,让温琢生出一种被牢牢护住的错觉。
仿佛确如沈徵所说,这宽阔的胸膛,会护他如何摇晃,也绝不会摔落。
“老师戴上这个,省的抓缰打滑。”沈徵的目光从肩头落下,呼吸清浅,混着郊野繁花茂草的清香。
“那你呢?”
由于沈徵始终手背朝上,温琢并没瞧见他掌心的勒痕,更不知道,指套对于此刻的沈徵来说有多必要。
沈徵笑笑:“我很熟悉了,当然不会滑。”
温琢就依言戴在了手上,尺寸略大,他用力往后抻了抻,才堪堪卡住手指。
回想方才沈徵戴着它的模样,那指套衬得沈徵手指很长,极具力量和美感。
沈徵不再多言,空手攥住缰绳,双腿微微一夹马腹,踏白沙便向前颠颠地跑了起来。
风随马动,擦着耳廓呼啸而过,较劲儿似的,把低声耳语搅碎。
温琢没听清,于是问:“殿下说什么?”
沈徵便俯身凑近,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肩头,声音终于冲出了风,撞在他的耳骨:“这样慢慢的,好吗?”
“……可。”
温琢觉得左侧耳朵连同脖颈,都在持续不断被温火燎着,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掉,只能时不时缩一缩,来消解无法控制的悸动。
这是他生理上的缺陷,他只能极力掩饰。
沈徵却意外发现,温琢似乎格外敏感,连他说话靠近,呼吸喷上耳朵,都要一僵,偏头缩一缩。
他很快偏开眼,不去看那不知是风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薄红饱满的耳垂。
“老师试着夹一夹腿,它会加快点速度,如果觉着快,就往回扥一扥缰绳。”沈徵把脚蹬让给他,自己则靠夹紧马腹保持平衡。
这在现代教练口中是很危险的动作,但好在速度不快,加上良妃这两日的集训,他还应付得来。
“为师并非怕快。”温琢强装镇定,随后很轻地夹了夹马肚子,谁知踏白沙完全忽略了这点力度,依旧照着原速往林荫里颠。
温琢还要回头说:“你瞧。”
沈徵确实忍笑了,但他胸腔的颤会经由紧贴的地方传达给温琢。
分明算疾驰了,有什么可笑的!
温琢脸颊一热,迅速将话题转至自己擅长的领域。
“此次微之前往黔州探查堤坝蚁蛀一事,恐有危险,我手头无人,希望永宁侯府能派些人暗中保护。”
谷微之查案一事,上世并未发生,但温琢不得不未雨绸缪。
他深知那五百万两赈灾筑堤款曹芳正不可能不贪,这倒并非是曹芳正一个人贪得无厌,丧心病狂,而是太子在朝中需要笼络朝臣,总得掏银子。
那银子从哪儿来?
自然得靠这些依附于东宫的根系从大乾土地上汲取。
沈徵闻言,眉峰微挑:“我明白,如果那边真的积弊不少……老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时常觉得,温琢有点太未卜先知了。
他当然不是怀疑温琢的智商,只是上次春台棋会案,加上这次君定渊的事,在筹谋算计旁人时,温琢总是精准狠辣,刀刀致命,但在给他解释缘故时,却有点含糊其辞。
不是泊州认识的南屏客商偶然透露,就是将刘荃,皇帝,乌堪,南屏全算计在内,只为了抓奸细请旧故骸骨。
他觉得温琢在瞒着他什么。
温琢正在努力调整坐姿,以防自己的臀在颠簸中撞向沈徵的大腿,所以他没有察觉沈徵的异样。
“这些年曹芳正为了调回京城,没少向内阁,东宫,司礼监表献芹之心,不查则已,查则满纸疏漏。”
所以牵一发而动全身之事,曹氏集团必然想尽办法阻挠。
其实最简单的方式自然是利诱,将谷微之拽入太子一党,许些升官发财的好处。
但谷微之磊落正直,一腔报国之心,自然不会答应。
这点温琢回去还得嘱咐他两句,为官要懂得适当圆滑,就算是为了自身的安全也好,就如比上世,沈瞋要清算他,谢琅泱带头弹劾,他已无回转余地,谷微之不该和沈瞋对着干。
遥遥贬谪路,还连累了一家人,也不知他后来是否平安无恙。
“我回去就和母亲说。”
“还有,此次若能顺利扳倒曹氏集团,牵出东宫贪腐链条,太子或许被废,这样你便少了个对手,但君将军归朝,你也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日后盯着你的眼睛只会更多。”温琢顿了顿,垂看马蹄下的青草,“像今日……今日这种,不可再发生。”
城郊也是有风险的,夺嫡之路,容不得半刻松懈。
日后沈徵不可能带着他骑马了,将来夺得皇位就更不能。
想来今日,其实是此生仅有的机会。
温琢心里泛起一丝珍重,忍不住轻轻抚摸马鬃,漠北的马都很粗粝,鬃毛扎得手指疼。
他这边刚疼起一时片刻,就听沈徵自顾自说:“那要尽快修密道了,不然以后老师想吃枣凉糕,可就不好送了。”
温琢心头微动,又好气又好笑。
终究只有十八岁,想东西还是太简单了,竟以为密道是做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吗?
日后他们二人所做的,只会是绝不可外传的机密,那条密道,终将承载更有分量的东西。
马蹄沿着小路,朝林荫深处走去,碎叶子被踩得咯吱吱响,晌午的光被切成城西的碎豆腐。
温琢又微微向前,胯骨抵住了铁扶手,再不能动了。
沈徵觉着了,突然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小臂一使力,就将他拽了回来,令他前功尽弃。
“老师往后点儿,我没踩马镫,需要靠着你保持平衡。”
温琢结结实实撞进了他双腿之间。
“……嗯!”
他低哼一声,又羞又恼,不单单因为产生的反应,还因他竟对学生生出如此异样的关注。
为何会这样,明明他在泊州与谷微之,与那些僚属相处都很坦然自若。
难不成他这世病得更重了?
“老师怎么了?”沈徵关切问。
温琢偏开头,望着不远处一个泥洼。
泥洼里落了颗青果子,踏白沙停下脚步正在瞧,沈徵也没催着马继续往前走。
他们停在这里,周遭仅有风穿林叶的扑簌声,以及温琢震耳欲聋的心跳。
“那日,你是不是有心事?”在这个狭密的地方,在如此晴茂的天头,温琢坐在沈徵马上,终于问出了憋在心底多日的话。
“哪日?”
“那日下朝,我与六殿下和谢郎中说话,后来你追入我轿中,忽的生气了,对不对,为什么?”
“哦……”沈徵顿了顿,想了许久,先是笑着解释,“不是生气,没有跟老师生气,但是心事确实有。”
温琢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在凝神倾听。
沈徵又开始给传统小猫打补丁:“但我说着,老师就随便一听,我尊重老师的不认同,也不强求老师理解,好不好?”
温琢深吸气,觉得他铺垫这么久,想必是桩要紧事。
“你说。”
沈徵将他抱得更紧了些,生怕把小猫吓得跳下马去,时代的差异何止是鸿沟,简直是马里亚纳海沟。
“老师说男子相爱,往往虚情假意,不值得信任。”沈徵瞧着自己胸膛扬满他的青丝,忍不住用疼得麻木的手轻轻抚着,却并不惊扰。
“我只是觉得,人心不同,如其面焉,不知其详,勿妄论也,不值得信任的从来只是某个人,而非男人或女人。”
温琢猛地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男子之间,也会有从一而终的情分。”沈徵试探道,“我这么说,会冒犯到老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