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元帝冷哼一声:“在这一点上,你们倒要学学温晚山,春台棋会一案他办的尽心,为此还累病了,朕让他帮忙举荐人才,他举的皆是些不得志的饱学之士,这些人与他素无瓜葛,更不曾到翰林院拜访过。倒是他昔日僚属谷微之,还是薛崇年慧眼识珠举荐的。朕看谷微之在泊州确有功绩,是个可塑之才,晚山——”
顺元帝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朕也要说你两句,举贤不避亲,你不该漏了旧识啊。”
温琢垂眸敛目,屈身跪下,声音带着几分惭愧:“臣以为皇上是想举京城官员,却忽视了外地贤才,这点臣不如薛大人思虑周全。”
薛崇年忙快步出列,连连摆手:“不不不,臣也是灵光一现,觉得谷大人有功于国,理应重用,并非比温掌院思虑深远些。”
顺元帝本也没打算苛责温琢,他对旧部这样不冷不热,反倒令人安心。
但瞧温琢始终低着头,似是真的很自责,顺元帝又于心不忍了。
“朕不是怪你,起来吧,嗯……温掌院举贤有功,赏,官窑玉器一套,文房四宝各两副,雨前龙井五斤,云锦丝绸十匹。”
户部官员连忙登记在册,这赏赐算下来,竟比真正举荐了谷微之的薛崇年还要丰厚数倍。
可薛崇年毫无怨言,反倒暗自担忧,皇上方才踩一捧一,会不会令温琢心里不舒服。
这一幕落在沈瞋眼中,他趁人不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薛崇年也是个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都不用探查,便知道谷微之一定是温琢举荐的,只是他套路了薛崇年,好在皇帝面前专心扮演个孤臣。
“此间事了,战事平息,着君定渊凯旋归朝吧,届时诸爱卿与朕,要同在御殿长街迎接功臣!”
顺元帝撂下最后一句话,便退朝休息去了。
皇上一走,群臣叩拜后,也陆陆续续离开武英殿。
温琢拍了拍膝上的灰,方才的自责是半点也无了,他余光瞥见谢琅泱魂不守舍,心事重重,就知道沈瞋又交给他什么违逆本心的任务了。
温琢忽然心生一计,趁着谢琅泱也在,径直走向正欲离去的沈瞋:“六殿下,且慢。”
沈瞋听到这声音,微微一僵,脸上神情数变,转瞬便换上一副无辜笑脸,转过身来:“温掌院?”
谢琅泱心头一紧,连忙凝神望去。
这朝堂之上,无人知晓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与秘密,此时终于相对,气氛瞬间紧张。
就见温琢对沈瞋笑笑:“原来六殿下已能重新听政了。”
沈瞋眨着一双圆眼,腼腆道:“承蒙父皇施恩,掌院惦记,那日宴上便允了。”
他还要装作并未重生,令温琢放松警惕,所以此刻对温琢也是极为尊敬。
温琢却挑眉道:“本掌院并未惦记你,那日谢郎中为你求情,是本掌院给驳了,六殿下不会记恨吧。”
沈瞋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心中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敢显露:“怎敢,确实是我说错了话。”
温琢点点头:“六殿下如此深明大义,臣就放心了,自古以来男子相爱,往往虚情假意,背盟败约,根本不值得信任。我朝拨乱反正,甚为艰辛,望殿下往后少说此等狂悖之语,乱我大乾风气,也失了皇上的爱重之心。”
沈瞋咬得后槽牙发酸,从牙缝里挤出来:“多谢掌院提醒。”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直刺谢琅泱心口,让他痛不欲生。
他知道,温琢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是嘲讽他,奚落他,辜负一片真心。
可他如今已想要挽回了,他已然察觉自己上世未曾注意的错漏,已经体会温琢入狱时的锥心之痛。
谢琅泱忍不住上前一步,沙哑着嗓子:“晚山……我……”
温琢瞧瞧沈瞋,又瞧瞧谢琅泱,嗤笑一声,突然问道:“御殿长街那日,六殿下也回来了吗?”
他声音压得很轻,却如空中惊雷,震得谢琅泱神色瞬变,沈瞋也血液凝滞。
但沈瞋反应极快,忙装作茫然:“掌院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谢琅泱数次深吸气,目光忐忑跳跃在沈瞋与温琢之间,最后艰难地摇了摇头:“……未曾,晚山,你怎么在此地提及此事!”
温琢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张扬,沈瞋说没听清,他便凑近一些,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曾教过你,谋局的本质,便是迷惑对手,兜售价差。如今有两种可能,一是你回来了,但说服了谢琅泱瞒着我演戏,二是你不知晓,但谢琅泱将一切都告知了你。但其实,你回没回来,演不演戏,都无关紧要,因为你们能想到的每一步,不过是我给你们的选择。从今日起,无论你们如何挣扎,最终都只会万劫不复。”
谢琅泱愕然呆立,他万万没想到,温琢竟敢如此直接地戳破重生之事!
沈瞋面上的肌肉在抽动,他先是摆出迷茫,错愕,不解的神情,甚至在温琢话音刚起时,还编好了一套说辞。
但等温琢全部说完,他面上已无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的,注视着这个昔日恩师,今日宿敌。
他方才的笑脸相迎,伪装无辜,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原来他以为的抢得先机,在温琢眼中,不过是场拙劣的表演。
“果然。”温琢见沈瞋眼神又恢复成凉薄必现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可真是应了那句话,时移世易,报应轮回啊。”
沈瞋凉凉的一笑,背着手,阴恻恻留下一句:“温掌院也走着瞧。”
说罢,他甩袖便走。
谢琅泱又惊又慌,他拽住温琢的衣袖,气声急道:“我已求殿下此次容你平安归乡,你为何还要与他针锋相对!”
温琢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满是嘲弄:“谢郎中在做什么美梦,温某位极人臣,还需他容。”
谢琅泱掌心空空,心也空空,终于沉默了。
他心道,晚山并不知沈瞋已经要对君定渊下手了。
今日朝堂上沈徵言语无忌,已然得罪太子,太子必定会对君家穷追猛打。
三皇子根基远不及太子,这一世,君家怕是难如上世那般惊险过关。
这局沈瞋怕是已算在了前面。
也罢,等此事尘埃落定,五殿下再无继承大统的机会,他再与温琢好好说吧。
谢琅泱心灰意冷地转身离去。
温琢将沈瞋的嘴脸诈出来,知道那白眼狼会气得肺疼,心中畅快不已,眼中噙着笑意。
可他微微偏头,却瞧见沈徵正凝眸,静静地望着他。
此时武英殿里已近乎无人,却仍不是说话的地方,温琢虽觉察出沈徵脸色不对,却也只能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向外走去。
他刚走出御殿长街,在宫门外坐上轿辇,就见轿帘一掀,沈徵迈步跟了进来。
此时尚有几个轿子刚刚离开,不知察觉没有,温琢一惊,忙掀帘看去,见无人窥探,才稍稍放心。
“殿下跟过来做什么?”
沈徵脸色依旧很平静,只是平静得有些难过,他没有像往日那般挤着他,搂着他,只是笑着问:“老师方才说的,都是真心的吗?”
温琢看出他并不想笑,他的眼里毫无笑意。
“什么?”
“自古男子相爱,往往虚情假意,背盟败约,根本不值得信任。”沈徵复述着方才的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不差。
温琢见他并未听到后面那些话,便松了口气,答道:“自然,此举有违朝纲,悖逆伦理。”
沈徵眼睫忽的垂下,半晌才淡淡道:“好吧。”
第31章
红漆小轿内一时变得有些沉默。
沈徵忽然意识到,对于闻男风色变的大乾人来说,温琢方才所说的话才是正确的,而他的观念,算是离经叛道。
甚至于他此刻的不开心,对于温琢来说都是一种莫名其妙。
任何试图扭转某个时代共性的想法都是狂妄自大的,僭越的,不够尊重的。
只是当初他始终以现代人的心态,审视古人的种种作为,才会有种类似玩笑的不庄重感。
而当他真正开始欣赏温琢,他就要尊重他的观念。
当他真正开始怜惜温琢,他就要控制自己的僭越。
当他发现自己有点喜欢温琢,也意味着他不得不保持距离。
温琢的心思都放在帮他争夺大统上,为此不遗余力,呕心沥血,他若是在这个时候存着不轨的心思,惦念着扭转人的性向,或是得势后用皇权胁迫人顺从,可实在像个遗臭万年的昏君。
唉,人还真是矛盾的个体。
想罢,沈徵起了身,没有碰到温琢的袍角,就从轿子里撤了出去。
他用两指拈着轿帘,躬腰留下一句:“我先回去了,老师注意休息,信写完我就让人送来给你过目。”
温琢感觉到他有心事,但不明白他的心事从何而来。
沈徵在他面前向来开朗随和,虽然偶尔不太礼貌,却也是他最省心的学生。
沈徵唯一一次沉脸还是误会他吃了南屏邪药,说到底也是关心他,还特意给他带来了枣凉糕。
那现在是为什么?
他那些话有什么不妥吗?
可温琢没有处理与学生之间矛盾的经验,上一世沈瞋永远顺着他,捧着他,小心翼翼的仿佛是他的傀儡,却在最后时刻才露出狼子野心,鸟尽弓藏。
这一世沈徵并不是完全纵着他,但对于既是殿下又是学生的人,温琢仍旧不习惯低头服软。
况且他根本不清楚问题出在哪儿。
温琢顿了顿,官袍中探出五根白嫩嫩的指头,似是不经意地摸向方才还挤挤攘攘的轿椅。
他微微昂颈,故作漫不经心:“……我改日换顶大点的轿子吧,甚挤。”
日后你就可以尽情与我同乘了。
听懂了吗?
沈徵再次望了望不宽的轿椅,提了提唇角:“不用,我娘说要教我学骑马,估计以后挤不着老师了。”
温琢见他跳下小轿,手掌轻抚车辕,然后退到了几步开外,很有礼貌地静立在那儿,目送轿子离开。
“……”
温琢心里突然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沈徵居然变得很守礼节,也不要和他共乘了?!
小轿一路回到温府,温琢如往日一般跳下轿子,小厮赶忙问:“大人,咱们什么时候换顶大点儿的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