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徵眼中那点沉肃顷刻间化开,取而代之的是随和的笑意:“我哪儿敢凶老师,是怕你吃不上热乎的枣凉糕。”
说着,他轻轻抖了抖袖,香喷喷的油纸包就从袖口滚了出来,“啪嗒”落在温琢眼前。
第28章
温琢瞧见怀里的枣凉糕,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沈徵昨天醉成那样,竟还记着随口一句承诺,只是不知道其他醉后胡言,他究竟还记得几分?
那些于旁人而言的师生体己话,于他实在是闻之意变,难以自处。
偏沈徵又是个喜欢表达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殿下先出屋去,等会儿我有话问你。”温琢再三看了看枣凉糕,还是暂且递给了柳绮迎,又朝江蛮女吩咐,“烧点热水吧。”
“为什么?”沈徵不解,他手掌仍覆在温琢背上,抚摸那片柔滑温热的发丝。
温琢余光斜睨,飞快扫过沈徵的胳膊,他深知两个男子之间如此举止都属寻常,可他喜欢的偏偏是男子,怎么能寻常对待?
他错开眼神,低声道:“我身上汗腻,想要沐浴宽衣。”
哦?
沐浴宽衣。
山砡~息~督~迦U
沈徵打量着他,见他亵衣微皱,颈间黏着几缕青丝,一路垂入领口,也不知垂至何处了,心中便燥。
他抬手指向柳绮迎与江蛮女,眉头微挑,兴致勃勃:“不如让她俩出去,我留在这儿服侍老师沐浴?”
柳绮迎和江蛮女对视一眼,饶是江蛮女性子憨直,此刻也臊得偏过头去,心虚得一语不发。
“胡闹,殿下怎可服侍人?”温琢耳尖泛红,语气似嗔似怪,“我向来单独沐浴,不习惯房中有人,你们都出去吧。”
江蛮女赶紧小跑着去打热水,柳绮迎忙着张罗屏风和帕子,沈徵被无情拦在卧房门外,对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梨树,意兴阑珊。
他真得找大乾朝的太史令问问,这《乾史》到底有多少瞎编的成分。
说好的“惯游勾栏教坊,红颜满座,放浪形骸,屡经规诫,本性难移,致使朝野无人敢为其执柯(说媒),风气为之颓靡”呢?
怎么小猫奸臣真人如此保守?
师生间帮忙倒个热水,擦个身子,亲手穿件亵衣怎么了!
屋内热水已备妥,新衣悬在横木之上,一道屏风将木桶阻得严严实实,透过窗上明瓦,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柳绮迎退出来,将门带好,瞧见沈徵的面色,宽慰道:“殿下别遗憾,我们大人确实不习惯旁人服侍着换亵衣或沐浴,您若想报师恩,日后有的是机会。”
“……借你吉言。”沈徵失落地敷衍道。
他对着明瓦瞧了又瞧,只能听见水波涤荡的淅沥声,又忍不住磨牙:“咱们大乾的太史令是谁啊,明天我去找他谈谈心。”
柳绮迎虽不解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仍老实回道:“是朱熙文朱大人,听闻他秉性刚直,宁折不弯,出身于太史世家,有什么不妥吗?”
沈徵猛然转头,心中咯噔一声。
他竟漏了这个关键人物!
对啊,此时的太史令还是朱熙文,而非朱熙邦。
大乾自顺元二十三年到盛德末年的《乾史》,实则是由朱熙文之弟,朱熙邦所撰。
这其间有一桩未解之谜,便是朱熙文之死。
史书载他突发寒疾,于顺元末年深夜猝然离世,年仅四十八。
由于他性格孤僻,独来独往,遗留的手稿凌乱难懂,许多大事尚未载入《实录》,便由弟弟朱熙邦接手,重修《乾实录》,一直编纂至盛德帝驾崩。
盛德帝时期,有位落榜文人私修了一本《春台别集》,上面说朱熙文是被盛德帝秘密处决的,因为他不肯依照盛德帝的意思篡改史实,所以被杀了,而朱熙邦却懂得变通,以至金玉满堂,安享天年。
当然,不同说法的史料还有很多,由于《春台别集》的作者既无名气也无官职,所以部分学者将其归为野史范畴。
沈徵之所以会对这件历史上的小事耿耿于怀,是因为这事与他息息相关。
他大三那会儿某地修地铁,挖出个孤坟,考古学家研究后认定是《春台别集》作者的坟冢,可惜墓志铭多被损毁,仅隐约能辨出 “出身书香世家…… 为太史令朱熙文之婿” 一行字。
若他真是朱熙文的女婿,那么这本别集的真实性就大大提高了。
沈徵胆子大,在学界还没有定论时,就以此为切入点,写了自己的毕业论文。
然而中期答辩时,却因缺乏史料支撑,被文学院副院长给驳回了。
学校里流传一句话,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就去雍和宫拜一拜,只要心诚,信仰之力绝对把事儿给你平了。
别管怎么平,反正就能平。
唯物主义者沈徵为了顺利毕业只好去了,上了一千块的香,就一个要求,别集里载的是真的,他论文能顺利过关。
谁知刚出雍和宫大门,再睁眼他就在小猫奸臣家花厅跪着了。
他一时无语凝噎,不知该赞叹雍和宫果然神,还是果然神经。
但眼下,他确实有机会弄清这段历史的真相了。
温琢梳洗干净,换了身青袍出来,他长发尚未干,所以没有束,就湿漉漉地披散着,身上散发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走到阶前,他揽了揽湿发,抬眸朝沈徵瞧了一眼。
他或许是无意的,但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含情,仿佛有春水在潋滟,以至于沈徵很想再将他拽回屋内,让那湿锦一般的发,拂过自己的肌肤。
他这才明白,为何谷微之那么爱对着温琢吟诗了。
现在他脑子里五彩缤纷,最后也汇成一首诗,很想脱口而出。
沈徵轻笑:“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啊,老师。”
“……”
温琢仰头望了望头顶的灼灼烈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王婆婆枣凉糕已经摆在了小石桌上,温琢口中含着糕,也没忘了盘问沈徵。
“特恩宴是什么回事,你为何要隐瞒棋艺?你知不知道若你如实相告,我们本不必这般麻烦!”
沈徵坦诚地竖起三根手指:“老师明鉴,昨日自弈那局,确实是我背的。我真实水平就是和你下的那样,不然为了那个问题,我也不可能故意输啊。”
想起那个问题,温琢险些被糕噎住,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气。
“如此精妙的棋局,你从何处背来的,别说什么梦中神仙诓我。”
“我来的地方。”沈徵答。
“南屏?”温琢将信将疑,“南屏从不尚棋艺,怎会有如此棋局,偏还只让你发现了,旁人都不知道?”
沈徵心道,总不能跟他说这是 AI,算法,计算机搞出来的吧?
他借着给温琢添茶的功夫,略一思索,编了个说辞:“我不是爱盗墓吗,南屏有个墓叫七星鲁王宫,我在里面发现了一本战国棋谱,当中就记载着这局棋,对弈的两位老者名为阿法狗和阿法元,二人自述是领悟了蒙特卡洛树搜索这门秘籍,才悟出此局。我瞧着有趣就背下来了,而且我只会这一局,若不是沈瞋自作聪明非要大家自弈,我也不会口出狂言。”
“莫非是汉代鲁国诸侯的陵墓?”温琢托腮凝思,喃喃感慨,“看来你这爱好也并非全无用处。”
他腕子细白,挨着脸颊那侧能瞧出皮下浅浅的青脉,仿佛轻轻一攥就能印上指痕。
沈徵端详着他,他思索时微蹙着眉,眼睫垂落,那副认真严肃的模样,透着无穷可爱。
沈徵心中悸动,很想让他试试,这爱好的真正用处,但一想到他创伤应激的模样和戒备紧张的睡姿,又硬生生压下了念头。
若《乾史》真的被篡改,那书中关于温琢的两页一千字,到底多少为真,多少为假?
“走吧,时间紧迫,我要去拜访一下永宁侯。”温琢吃干净枣凉糕,拍了拍手中碎屑,招呼柳绮迎来为他束发。
“是为挖密道的事?”沈徵也跟着站了起来,“刚好父皇赏了我黄金百两,明天我都拿过来,让柳姑娘负责保管,工匠开支都从这里出,剩下的就留给老师。”
“不止密道的事。”温琢想了想,表情有些犹豫,最终轻叹气,“到了再说。”
午时已过,檐角的光被一寸寸收拢起来,又斜着向墙沿上泼去。
永宁侯府与温府只隔着两条长巷,名曰响水街,落水街。
若是用双腿老老实实步行,还真是挺远的,可若是从地底挖通,反倒近了许多。
温琢将沈徵拽入红漆小轿,小厮一敲马鞭,车轮咕噜前行,颠得车内摇摇晃晃。
温琢这轿辇算是经济适用款,里头空间不算大,最多能坐两个人。
参与夺嫡之前,他过得真是挺节俭的。
可沈徵身材虽然仍很瘦,但毕竟人高马大,轿辇一晃,两人就难以避免地撞在一起。
温琢又一次磕到了他的肩膀,沈徵干脆伸手揽住了他,右臂环过后背,扣在他的肩膀上,掌心的热度透过锦缎,挨着皮肤。
“你——”
“嘶……撞得肩膀疼。”沈徵说着闭上一只眼,仿佛真的疼得要忍。
为师都没喊疼!
如此娇气,难堪大用!
温琢忿忿攥紧衣裾,被迫贴着沈徵的身子,人倒是不撞了,心跳却如鼓点般急促起来。
他很紧张,担心挨得近了,沈徵听出他不规律的心跳,发现他难以启齿的,龌龊卑鄙的秘密。
可沈徵这个正常人却浑然不觉,还掀开帘子,指着一处唱戏的花台兴致勃勃地让他瞧。
“老师听过霸王别姬吗?我喜欢看这个呃……戏。”
“偶尔听过,印象不深。”
温琢便又忍不住自谴起来,这世上的美好爱情,总是男女才是正途,若有药可治他这顽疾就好了。
温琢揣着心事,便也忘了,竟慢慢地全然靠在沈徵身上。
沈徵起初还想着,若是能从秘鲁弄来橡胶树,给车轮裹上一层橡胶,或许能减震。
可瞧着温琢屡屡往自己怀中撞来的模样,他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落后有落后的好处。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轿辇停在永宁侯府。
永宁侯君广平年事已高,早已致仕归家,实权是没有了,但军中威望尚在,君定渊能早早被军中注意到,未被埋没天赋,便是借着他的余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