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徵笑得标准且配合。
其实他也不算瞎说,阿尔法狗对战阿尔法元,可不就是不似人形,在电脑中搏杀么。
顺元帝:“此棋局当示与大乾子民,为我朝第九脉棋术,可取名字了?”
“有。”沈徵再度躬身,一本正经道,“儿臣以为,当唤作蒙特卡洛树搜索。”
温琢微微蹙眉,完全没听懂。
全场众臣:“……”
顺元帝自然也没听懂,但他不会承认,当即拍板:“好,大乾第九脉棋术便称为蒙门!朕之五子沈徵,为蒙门创始人!”
群臣稀里糊涂跪拜:“恭喜皇上,恭喜五殿下。”
温琢望着意气风发的沈徵,缓缓屈膝。
君定渊之危,他好像想出法子了。
于是唇角微微一扬,指尖用力,掐碎了掌心的红丸。
随后便是接着奏乐接着舞,直至后半夜。
欢快未尽,温琢一个人出来躲清净,殿外夜露已经打湿了青砖,头顶繁星满坠,圆月高悬。
他刚望了一会儿,突然被一股大力拽至殿侧潮湿阴暗的拐角。
他受惊,刚欲怒斥便瞧见沈徵微酣的脸。
沈徵的眉眼在夜色中更加深浓,不羁的发尾蜷曲着沾了少许酒液,散发淡淡清冽竹香,他负着手,保持一个不近不远距离,盯着温琢笑。
有些神采,有些得意,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渴念。
温琢鼻翼间都是青竹酒的味道,他抬手推沈徵的胸口,端出老师的架子,警告他:“你做什么?这是在宫中,现在所有眼睛都盯着你!”
诸位皇子及其党羽都在殿内,一墙之隔,太危险了。
温琢说完便想甩开沈徵溜走。
沈徵抬手拦住他,半推半搡地哄,眼睛亮得像揣了月辉:“唉唉唉,我就说一句话。”
温琢便停下了:“说什么?”
沈徵忽的凑他耳边,气息温热:“老师,我赢了。”
温琢耳根微热,偏头藏了藏颈子:“知道。”
偏殿处突然传来声响,打扫完毕的太监撑着灯笼,朝保和殿走来。
“别忘了,现在我不算总输棋的人了。”沈徵快速攥了一下温琢的手臂,闪身出了拐角,“明天给你带枣凉糕!”
什么莫名其妙的。
真是喝醉了。
温琢刚走出两步,突然怔在原地,脑海中闪过那日在东楼的对话。
——我想问老师喜欢什么样的人?
——反正不喜欢总输棋的人。
“……”
温琢没能进去蹭完皇上这顿饭。
他抱着外袍蹲在殿外,气鼓鼓散着耳颈处一波波涌来的热意。
第27章
一场特恩宴,竟比冬至宴还要热闹。
顺元帝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畅快。
在他执政的这些年,总是处于别国的压制当中,因当年那场大败,他不仅被迫将沈徵送往南屏为质,每年还需献上大量丝绸,茶叶与珠宝,只为换得喘息之机。
他膝下的这些皇子们,似乎各自继承了他身上的缺点,丝毫没有太祖爷当年马踏九州的英武风姿。
他自己本也不该登上皇位,实在是英明神武的皇兄遭人谋害,先帝手下的忠臣良将们强行保举,他才被迫坐上这位置。
他们一边效忠他,一边瞧不上他。
他一边依赖他们,一边忌惮他们。
他本以为大乾在他手中走向衰败已是定局,但十年间永宁侯之子君定渊横空出世,竟在南境率五千兵马大败南屏,不仅将被困十年的沈徵接回,还逼着南屏废除了进贡之说。
再然后,沈徵归来不过一月有余,所作所为竟让他刮目相看。
沈徵八岁为质,却时刻不忘大乾,刚一归朝便识破南屏阴谋,此次特恩宴上又一鸣惊人,力压八脉国手下出神之一局。
恍惚间,顺元帝竟像是瞧见了太祖爷的影子。
或许真如司天监所说,灵窍归位,神明护持。
顺元帝欢喜难抑,当着众朝臣的面,允沈徵可上朝听政,又命人赏赐他黄金百两,宽慰他十年艰辛。
可沈徵在众臣敬第二轮时就不负众望地醉倒了,他额头抵着案几不省人事,一只胳膊躺在菜碟里,连顺元帝允他听政都没听见。
对此,顺元帝竟也只是咳嗽着笑了笑,说:“吾儿酒量既不随朕,也不随永宁侯。”
永宁侯也是听着消息后赶来的,闻言忙起身:“老臣如今酒量也不太好了。”
丑时已过,顺元帝实在扛不住了,他吩咐人将沈徵送回皇子所好生安顿,才让刘荃公公馋着回内殿休息。
在场的宗室皇亲与王公大臣也歪的歪,倒的倒,三名小火者扶着一位,将他们往宫门外送。
月色清幽,群星渐隐,天色已蒙蒙发蓝。
装了整场醉的乌堪被人扛着,踉踉跄跄地来到宫门口。
木氏三人紧随其后,一整夜竟无丝毫疲倦,双眼仍圆瞪如珠。
只是他们的面色似乎更差劲了,自从一人淌下鼻血后,又一人张嘴吃东西,牙缝里早已被血糊成一片。
坐在他们附近的低品阶官员瞧见了,险些把口中的牛肉给呕出来。
还未等小火者将乌堪送上轿,就见谷微之急匆匆追过来,朝那三人笑说:“公公,我与乌使者同住行馆,就把人交给我吧。”
三人打量谷微之,又彼此互相瞧了一眼,才施礼说:“劳烦大人了。”
忙碌一夜,他们也想早些歇着了。
但谷微之却并未将乌堪扶到行馆的官轿,他瞧着四下无人,让木氏三人站在原地等候,自己则半扶半搀着乌堪,一路向一顶红漆小轿走去。
乌堪瞧见谷微之便恨得牙根发痒,他根本没带什么劳什子的棋局,也不知道谷微之为什么说是从他房间翻出来的,最后惹得大乾棋手同仇敌忾,南屏在春台棋会的威名一落千丈,颜面扫地。
此时见人烟稀少,他猛地甩开谷微之,怒目而视。
谷微之猝不及防,险些摔倒,扶着宫墙根才站稳,可他也没生气,反而拍拍手笑道:“原来使者没醉啊。”
“谷大人到底想做什么!”乌堪目眦尽裂,手骨攥得咯吱作响。
却见这时轿帘一掀,温琢那张皎如净月的侧脸露了出来,他眉宇间也带着几分倦色,只是这疲倦反倒惹得人心生怜惜。
温琢浅浅一笑,见乌堪已如无能困兽,才缓缓开口:“我想救你一命。”
乌堪一怔,却仍是满心戒备。
自从那日在惠阳门,被迫与温琢做了那笔交易,他已经无法再如瞧精美点缀一般瞧这个人。
他能感受到这张美丽皮囊下的阴诡算计,此绝非凡人触手可及之物。
乌堪冷嘲:“我何须人救?”
“不需要吗?”温琢颇有闲情逸致地剥了颗从保和殿顺出来的桂圆,他五指柔细,莹白如雪,美得像幅画,“你此次无功而返,却令大乾民心归一,圣德广誉,恐怕南屏那边有人饶不了你吧。”
乌堪被他这闲情逸致的模样气得发颤,可又不得不承认,眼前真是一幅一生难见的美景。
“莫非温掌院想告诉我,那三张棋局的缘由?”
温琢笑了,他将桂圆吃进去,补充些耗损的气力,才说:“现在再谈三张棋局已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有了昨夜的自弈,五殿下那局棋注定名震天下,南屏何德何能与之相比。”
乌堪沉默了。
他心中清楚,温琢说的一切都有道理,他一边恨这个人,一边却又忍不住相信,他真能救自己一命。
温琢见是时机了,便收起笑意,郑重道:“我朝陛下今日宴请你,依着礼节,你离开大乾时需向陛下辞行,但陛下身体不爽,大概会让司礼监刘荃公公代为出面。到时你只需和刘公公闲谈时‘不慎说漏’,称南屏此次费劲心思参加春台棋会,不过是想请我朝陛下豁达大度,令君定渊将军营中宝物示与天下,听闻君将军五千精锐所向披靡,便是有这宝物的加持。”
“宝物?”乌堪一头雾水,他从未听说过什么宝物,君定渊那人生性勇猛,用兵如神,这才撼动了南屏将士的军心,令他们惨遭大败。
温琢不理他,继续说:“你回到南屏,便与你朝陛下说,此次你虽未能搅乱大乾,却可将功折罪。大乾皇子中有人怀着不臣之心,秘密联络你,告知你君定渊之所以获胜,全赖其藏在营中珍宝,若是派细作潜入军营将珍宝毁坏,大乾便可不攻自破。”
乌堪这下彻底震惊了,冷汗几乎顷刻间打湿了后背。
“温掌院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若此言属实,你便是通敌卖国,如此言为假,我便是欺君求生!”
温琢云淡风轻地说:“此言当然为虚,这世上哪有宝物可决定乾坤,你们用那红色邪药不也败了吗?”
“那你——”
“只是你朝皇帝想必更愿相信大乾获胜是出于侥幸。况且你也不必担心,我自会让君定渊将军配合你,营造出藏有宝物的假象。”
乌堪眯着眼打量温琢,企图从他脸上瞧出什么破绽。
可惜温琢一如既往平静,没有泄露丝毫情绪给他。
乌堪:“你为何要救我?”
温琢语气平淡:“我自有我的目的,就不劳使者费心了,此事要成,个中环节缺一不可,希望使者的酒是真的醒了。”
乌堪沉默许久。
对他来说,若不与温琢合作,恐怕回去也是一死,若信了温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事到如今他只能放手一博。
乌堪心不甘情不愿地嘲道:“温掌院一向如此机关算尽,就不怕过慧早夭吗?”
谷微之在一旁听得这话,顿时不乐意了,他冲上前反唇相讥道:“我们掌院天命在肩,重任加身,神明庇佑,福泽深厚,非你等俗子凡胎可比,你就是死两世,他也健朗无虞!”
温琢却毫不在意,他勾唇道:“我就当你答应了,再送使者一句话,无能者狂吠,有志者默行。”
说罢,轿帘撂下,那张妖颜若玉的脸消失了。
皇宫中筵席已散尽,宫人们默默洒扫地面案几,所幸明日皇帝休朝,倒能清闲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