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拢起折扇,挽了挽袖:“龚首辅年纪大了,也是越发老眼昏花了,你仔细看看,这台下哪有敝衣呢。”
龚知远脸色一僵。
温琢淡淡道:“各州府往来京城少则数日,多则月余,赴京途中各项花销能赶上一个佃户两年的收成,来京参加会试的举人得当地资助,尚且手中拮据,更何况一个敝衣棋士。”
“现在能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无外乎富户乡绅,官员家眷,本地人倒是可以报名,但名额不都被八脉子弟占满了吗?普通人家哪有机会修习高深棋术,见识广阔天地呢。”
龚知远脸色已经很差了,他毕竟是首辅,温琢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温掌院倒是知道得清楚。”
温琢漫不经心道:“是首辅在高位上呆久了,只从书里见过缊袍敝衣罢了。”
谢门也属八脉,自然听不得这话,有人挺身阴阳怪气道:“看来温掌院对春台棋会有诸多不满啊,在这里与我们威风算什么本事,有种让皇上也听听啊!”
温琢转过头来,认真地记了一下这几张脸。
有两位外省官,瞧着面生,但能站在龚知远身后,想必是南州谢家的嫡长系,也就是谢琅泱的近亲。
温琢一手支着椅背,扇骨在指尖抵着,一副慵懒模样:“好啊,那你就把我说的话告诉皇上吧。”
那人倒也不怵:“本官虽在南州,但也是有资格向皇上上奏的!”
龚知远沉声道:“好了!皇上日理万机,我们就别添乱了。”
那人一愣,显然没料到龚知远居然反对。
“这……首辅大人?”
“看棋吧。”龚知远不快道。
他很清楚,这事就算报上去了,皇上也不会拿温琢怎么样的。
当初曹芳正案,皇上对温琢私藏胭脂贼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今日只是发两句牢骚呢。
恐怕皇上看到奏折,为了给温琢开脱,反而会埋怨谢门找事。
而且温琢现在是春台棋会的负责人,他虽然没给任何一脉行方便,但不代表他不能给哪一脉使绊子。
现在得罪温琢,实在不明智。
台下对弈已久,京城内各大棋坊的伙计得了牌子,来场内寻精妙弈局,寻到了,便在棋坊内实时展示,吸引京城百姓吃茶观赏。
温琢没坐一会儿,便瞧见沈徵站在人堆里,手里还拎着一包枣凉糕。
这第一场没什么皇子驾临,所以沈徵也没暴露身份,只是在人群里瞧着。
不过他身形气质实在出众,又穿着一身华服,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那么多人怎么抢到的,衣服居然还没乱?
温琢发现他另只手还拿着那块石头,举来举去,这才意识到他居然不是说着玩的。
不会是扛着石头去抢枣凉糕,把其余食客都吓走了吧。
可千万别吓着王婆婆!
他胡乱思忖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熟稔。
“掌院别来无恙,微之今日特来拜见!”
温琢猛转过身来,精神一震:“谷微之!”
来人挺拔如松,身着素色布袍,未佩半点珠玉,头顶一根青绸带胡乱束着发,却丝毫不减轩昂气度。
“掌院莫怪微之唐突,许久未见,我受泊州各府大小官员所托,来看看您。”谷微之方脸大眼,肤色虽非白皙,却透着一股坦荡磊落。
温琢忙站起身,将折扇扔在一旁,双手扣住谷微之的手臂,眼底亮得似有星光:“你来了我是真开心!在泊州一切都好吗?”
温琢在泊州做专掌司法的推官时,谷微之是府上经历,负责帮他起草公文,管理印信。
后来他做了知府,就提拔谷微之做通判,负责核查户籍,赋税。
胭脂贼一事,便是两人一同操作的,所以这是温琢可以信赖的人。
除谷微之外,泊州如今的不少官员,都是温琢一手发掘提拔起来的,他们都对温琢心怀敬重。
“掌院已将根基打得牢固,一切都好。”
温琢点点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在下面等等我,今日棋会结束我们细谈。”
上次谷微之来看他,他也是这般开心,然后他便将谷微之介绍给了沈瞋。
谷微之在收缴税银,处置钱款上颇有经验,在弹劾温琢前,沈瞋曾试探过谷微之。
但谷微之说:“天下人皆可弹劾掌院,唯独微之不可弹劾掌院,知遇之恩,结草衔环,此生难报,微之可以不做名臣,但不能做小人。”
于是谷微之就被沈瞋贬了,后来么,温琢就不知道了。
“好,我等掌院!”谷微之朗声一笑,兴冲冲地转身离去。
沈徵目光如炬,将一切瞧得真切,包括温琢主动抓着谷微之的双臂。
他心中暗忖,以美人大奸臣的小猫性格,竟会和人这么亲近?哈?
谷微之下来他便挂着浅笑凑了过去。
沈徵把枣凉糕藏在身后,背着手,宛如家学渊源的世家公子,瞧着十分无害:“大人和温掌院很熟?”
谷微之见沈徵衣着华贵,气度更是不俗,就知道是个有身份的,京城里藏龙卧虎,他也很忐忑。
“不敢,我是掌院大人在泊州的僚属。”
沈徵挑眉:“哦……隔了这么多年还来看他,看来温掌院在泊州人缘很好啊。”
“何止!”
谷微之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明媚慨叹道:“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呐。”
“……”
这是什么迷弟眼神儿啊!
第18章
沈徵拉着谷微之,拐弯抹角将温琢在泊州那三年的事套了个干净。
谷微之当然也是有分寸的,说的都是温琢政绩上的作为,对胭脂贼之类枪口抬高一厘米的事只字未提。
从他口中,沈徵终于弥补了《乾史》上缺失的部分空白,让这位美人奸臣的宦海生涯有了一个基本的逻辑。
温琢是从大乾版图最南边的绵州考出来的,绵州近海,盛产苏合香,龙涎香,当地商户有不少是做香料生意的。
由于海路畅通,这些香料还能卖到海外,与波斯,乃至西洋互通。
但绵州离京城就比较远了,就算骑马也得一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到。
好在温琢家里是当地乡绅,应当不缺盘缠,总之他顺利抵达京城,中了进士,又在殿试上被钦点为榜眼。
但比较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被留在翰林院做庶吉士,而是被派到偏远的泊州做了推官,这相当于刚入仕就被发配了。
需知庶吉士是皇帝近臣,时刻围着大领导转,将来极有可能成长为内阁辅臣,平步青云。
当然,庶吉士得选进士中潜力较出众的人当,可谁能说身为榜眼的温琢不出众呢?
总之,温琢到了泊州还是揣了一腔抱负的,他将松萝茶引入泊州,又令本地人挖水路,开山路,打通运输渠道,短短两年时间,就让泊州百姓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济上去了,很多问题都不是问题,温琢话语权越来越大,做事也越来越顺。
但这事儿皇帝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徽州知府上折子告状了,说泊州低价销售松萝茶,抢了徽州的市场。
皇帝一调查,非但没怪温琢,反而把他调回了京城。
但在京城四年,温琢除了一直升官,好像就没再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反而像沉溺于教坊勾栏的繁华,不思进取了一样。
但还是有一点说不通。
小猫都已经安于享乐吃咸鱼了,怎么后期突然一反常态,朝大奸臣的道路一去不复返了呢?
当然,这些现在都还没有发生,连谷微之也不知道缘由。
谷微之问:“兄台是京城人士吗,听口音似乎不太像。”
沈徵满脑子都是温琢,漫不经心答:“算是,京城生的,刚出国回来。”
“出国?”
“……刚从南屏回来。”
谷微之刮目相看:“兄台去过南屏?边境可不安定,君定渊将军刚破南屏十万大军,将五皇子迎回京都,南屏朝野心有不甘,听说此次春台棋会他们也遣了棋手前来。”
话正说到这儿,就听兵丁举起木牌高喊:“南屏棋手木一白棋胜四子半!”
南屏二字像冷水浇沸釜,方才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观棋人群,此刻鸦雀无声。
木牌上的‘木一’二字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将大乾人敏感的自尊稍稍刺痛了一下。
只见棋场西侧缓缓站起一人,他行动僵如木偶,双眼布满血丝,眼下青黑发紫,像熬了几个大夜未睡,瞧着十分骇人。
木一神情淡漠,丝毫不见赢棋的喜悦,只是挪动步子,慢慢朝场外走去,自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没落在对面棋手身上,仿佛跟他对弈的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终于有人出口问:“第几个了?”
“第三个,三个竟全胜了,跟木一对弈的似乎还是谢门外姓弟子,家中在太医院当值。”
一声冷笑:“呵,谢门也是越发落寞了,如今竟让南屏鬼人折了颜面,要是我萧门绝不会输。”
有人迟疑:“或许是有真本事呢?有棋坊复下这盘棋吗?”
“怎么可能!”先前那人摇扇嗤笑,“棋坊复的都是各脉本家才俊的棋局,这些人大多少年成名,南屏人不过走了狗屎运,撞上几个软柿子,哪及得上我大乾棋蕴深厚!”
“说的是!谢门这弟子真是丢尽了颜面!前两个输的,还是外地来的无名之辈,他得谢门真传也能下成这样。”
“恐怕他爹在太医院要抬不起头了。”
人群中或惋惜,或讥讽,或鄙夷,震惊一瞬,便又狂妄自大起来。
对弈已经进行了三个时辰,棋手们陆陆续续离开现场,围观的群众也慢慢散了。
就在这空挡之际,有人惊叫:“不好!有人撞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