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殿外甲士林立,无人理会他的狂吠,鞑靼一行五十余人,尽数被锁拿入狱。
温琢深知,此事绝不能给丸耶拖延辩驳的余地,于是暗中向薛崇年递了眼色。
薛崇年就算再天真,此刻也明白,温琢的意思,就是沈徵的意思,而如今太子的意思,重于一切。
他当即雷厉风行,连夜拟定罪状,判丸耶一行暗通南屏、图谋颠覆大乾之罪。
颠覆大乾是真,但勾结南屏委实冤枉。
刀光落前一瞬,丸耶仍在怒号:“放开我!你们可知我是何人?我乃鞑靼可汗阿鲁赤之子!尔等敢杀我,必遭鞑靼铁骑踏平!”
噗嗤!
血光飞溅,人头滚落,那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珍贵妃收到丸耶伏法的消息,泪水夺眶而出。
当日午后,她便亲自牵着昭玥,备了厚礼,往东宫登门拜谢。
但见文华殿中,沈徵正与温琢捧卷而读。
珍贵妃拉着昭玥上前,面色肃然,郑重无比道:“昭玥,跪下。”
昭玥当即双膝跪地,抬着一双漆黑澄澈的杏眼,望着沈徵。
“我李柔蓁一生爱憎分明,太子殿下保全昭玥,此恩此德,我母女永世不忘。” 珍贵妃声音微颤,“昭玥,给你太子哥哥磕头,谢他救命之恩。”
“谢太子哥哥!” 昭玥双手撑地,便要俯身叩首。
沈徵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她的小臂,轻轻将人提了起来。
“此事全赖温掌院运筹献策,我不过是代为执行。”
珍贵妃微一怔神,随即转向温琢,眸光微动,深深敛衽一礼:“我与掌院素无交集,今日蒙掌院鼎力相助,救我女儿于绝境,我感激不尽。”
温琢受不得贵妃大礼,忙侧身避过:“娘娘言重,此乃臣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沈徵抬手揉了揉昭玥的发顶,微微躬身,平视着小姑娘的眼睛:“昭玥,我知大乾祖训森严,对公主婚事多有规束。我向你保证,日后必不让你受制于宫中规矩,委身于不喜之人,蹉跎一生。”
昭玥似懂非懂,尚不能全然领会话中深意。
可珍贵妃听在耳里,眼泪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她没想到,沈徵竟连这事都想好了。
她在后宫挣扎十余年,所求不过是沈赫登基后,能对昭玥多几分仁慈,护她一世平安。
可沈赫素来懦弱,早已成了规矩的附庸。
而从未受过她半分恩惠的沈徵,却能一眼看透昭玥的困境。
“殿下……当真?”珍贵妃捂着脸,悬了十余年的心,终于在此刻彻底放下。
“自然当真。”沈徵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昭玥,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昭玥疑惑歪头。
“这世间女子,多如你一般,婚事身不由己,一生依附于人,红颜薄命者数不胜数。三从四德、纲常规训如大山,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想要撼动这座山,需得有人挺身而出,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披甲执剑,自主命运。”
“我要你做这个人,用一代时光,改易风气,为天下女子斩断枷锁。”
这话一出,不光珍贵妃瞠目结舌,连温琢也骤然抬眼,惊愕地望向沈徵。
昔日沈徵向他剖白心迹,说要“掀了他的章法,废了他的律例”。
他当作最动听的情话,却心知此事难如登天,早已做好了不尽人意的打算。
可此刻他才明白,沈徵是如此郑重其事,更非只为取悦于他。
沈徵想掀翻的,远不止分桃断袖的桎梏,他心中记挂的,想要逆转的,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广阔。
温琢心头百感交集。
原来唯有悯察众生之苦者,方能悯察他一人之苦,唯有敢为天下不公抗争之人,才肯为他一人而抗争。
昭玥虽年幼,却知此话分量,于是攥握双拳,声音清脆而坚定:“我乃大乾公主,自当为天下女子表率,兄长放心,昭玥定会尽力,绝不辜负兄长所托。”
丸耶的死讯传到关外,守将厉兵秣马,以为鞑靼必倾兵来犯,却不料关外一片死寂,阿鲁赤全无兴兵之态。
细作深入大漠探查,才知鞑靼生了内乱,阿鲁赤负伤,已率残部远遁大漠深处,自顾不暇。
六月深春,许是热气太盛,顺元帝日渐食欲不振,神思倦怠,索性将朝中大小庶务,尽数托付给沈徵裁决。
黄亭经沈徵举荐,拟授吏部主事之职。
顺元帝如今懒理细务,只听司礼监奏报一声,便随口准了拟票。
恰逢此时,第一批经津海运抵京城的官粮入了仓。
此次海运试航极为顺利,粮食损耗微乎其微,运载量已然达到过往漕运的五分之一。
照此势头,不出数年,海运便有望取代漕运,成为京城粮饷供应的主力。
顺元帝听闻此事,心情大好,竟破例吃了一大碗白米饭。
谁知当晚,他便吐得昏天黑地,本就微弱的食欲彻底断绝,往后一日滴米未沾,也不觉饥饿。
他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下去,太医们轮番诊治,一碗碗提振心气、滋养脾胃的汤药灌下去,却始终不见成效。
好在除了食欲不行,倒没见旁的毛病。
正所谓好事成双,就在朝堂为顺元帝忧心之际,刘康人带着从西洋置换来的作物种子回了京。
他此番出使,风尘仆仆,脸上晒得黝黑,身形却较绵州之时结实了许多,眼神也愈发坚毅。
刚抵京城,他未先入宫面圣,而是径直前往东宫,向沈徵详细禀报出使西洋的诸事,从风土人情到贸易往来,事无巨细。
沈徵细问了土豆、番薯等作物的培育之法,才笑着让他早点回家。
一别经年,刘元清再次见到儿子,不由老泪纵横,一把将他拥入怀中:“我儿辛苦了!平安归来就好!”
这个曾被他视作平庸无奇的儿子,如今已然撑起了国公府的整片天。
刘康人也红了眼眶,抬袖拭去眼角湿意,方才精神昂然道:“儿子此番出行,虽历经艰险,却也受益匪浅。”
他几乎是兴致勃勃,“儿子发现,这做使臣与领兵打仗,竟是殊途同归。我要与别国斡旋,谋求利益,时而针锋相对,唇枪舌战,时而以退为进,缓兵之计。兵书之理尽可用于出使之中,儿子昔日所学,并未荒废。”
“好……好啊!”刘元清望着儿子眼中的光彩,满心欣慰。
又过了数日,京城街头出了桩震动朝野的事。
两名衣衫褴褛的妇人拦住太子车驾,跪地叩首,声泪俱下,状告刑部尚书洛明浦草菅人命。
据二人哭诉,她们的夫君于顺元二十四年被关入刑部大牢,入狱前本身体康健,无病无灾,却在狱中’突发鼠疫‘而死。
后来有一位侥幸出狱的狱友暗中告知,她们的夫君,竟是被狱卒在口鼻处抹了鼠血,才染病身亡。
沈徵听闻此事,当即命五城兵马司将涉事狱卒捉拿归案,又令大理寺卿薛崇年亲自审理。
薛崇年不敢怠慢,连夜审讯,几个狱卒很快便如实招供。
六月尾巴,刑部尚书洛明浦被捉拿入狱。
温琢歇在家里,暑气被梨树浓荫滤去几分,他斜倚在竹椅上,手中棋子抛了一颗又一颗,精准落向梨树下的石桌。
先前那两位状告洛明浦的妇人,从他这儿领了抚恤银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此时再观朝堂格局,内阁之中,自己、谷微之、薛崇年、墨纾,皆是沈徵心腹。
旧太子党刘谌茗、旧贤王党尚知秦,颇识时务,早已数次向沈徵表忠心。
至此,六部中户部、兵部、吏部、工部、礼部已尽入囊中,南刘北君旗下五城兵马司、三大营也暗属太子,司礼监有刘荃、葛微斡旋相助,后宫有珍良两位贵妃同心协力,沈徵虽居储位,却已实质掌握朝堂权柄,彻底挣脱了顺元帝的掣肘。
而这个俨然已在权力顶峰的人,正不待下人通传,大步迈入温府,扯去面巾,露出深邃的眉眼,朝温琢晃着手中的油纸包。
温琢腾地起身,直奔枣凉糕而去!
“殿下怎的如此慢?”
时至今日,密道早已成了两人的闲时情趣,沈徵如今已是光明正大,踏足温府如归自家。
沈徵手臂一扬,将油纸包拎得老高,轻巧躲过温琢抓来的手,眼底含着揶揄,轻点自己的唇,示意得很直白。
温琢左右瞥了瞥,见柳绮迎正低头扫着院中落叶,江蛮女倚着梨树呼呼大睡,才飞快凑近,在沈徵唇上轻啄了一下。
柔软一触,沈徵满意,这才将油纸包递过去。
打眼一瞧,见黑白棋子散落一桌,也不成局,像是被人随意扔着玩的。
沈徵俯身,抓起石桌上一把棋子,任由它们从指缝簌簌滑落:“我一直想问,老师有时捏白子,有时捏黑子,有什么讲究吗?”
温琢咬了一口枣凉糕,解释道:“人不同。”
“人?”
温琢:“曹芳正、八脉诸人、废太子之流,皆跋扈恣睢,恶彰于外,所以我选了黑子。他们存在,意味着法度虚设,但上者视而不见,落一颗,如剜腐肉。”
“贤王、谢琅泱、洛明浦之流,皆外饰仁正,内藏奸宄,以正义之名,行窃国之事,所以我选白子。他们存在,意味着上者昏昧,不辨忠佞,除一奸,如割病灶。”
说完,他拈起一块枣凉糕,递到沈徵唇边:“殿下也吃。”
沈徵下意识咬住,心底却反复品着温琢这番话,越品越觉得字字珠玑,回味无穷。
原则小猫。
仪式感小猫。
第129章
洛明浦入狱之后,沈瞋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他枯坐殿中,摊开双手,发现自己已经无人可用。
满朝文武,皆已默认沈徵为下一任帝王。
惶急如附骨之疽,沈瞋整宿整宿难以入眠,渐渐染上了头疾,发作时头痛欲裂,恨不得撞墙求解脱。
他再也笃信不起自己是天命所归,彻底病急乱投医,疯了一般催逼宜嫔,寻回当年那个同乡道士,再行邪术,要将沈徵的魂魄生生牵走、彻底咒死。
宜嫔孤注一掷,倾尽半生积攒的私产,派人远赴南州,踏遍山川,总算将那老道寻着,以重金香车接入京城。
老道收了重利,终于应下再试一次,叫宜嫔将沈徵穿过的衣料与发丝准备好,与他内外同步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