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元帝瞧着这一幕,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愠怒,他对幼女的垂怜,在这些人眼中,竟如此无足轻重。
可刘长柏严厉的声音似乎又响在耳畔,告诫他身为帝王,当权衡利弊,摒弃私念,对得起祖宗基业,对得起天下苍生。
他那点愠怒顿时又压下去了。
若不顾一切将昭玥留下,必会惹来诸多不满,还会有人质疑他无有唐皇魄力。
只是他未曾察觉,百官之中,并非人人都真心为社稷着想。
大乾建国以来,对官员管束严苛,律法森严,这般高压之下,俸禄却微薄至极,若非家族经商补贴,许多官员连雇佣仆役都要精打细算。
久而久之,他们便生出些逆反之心。
他们惯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与皇权相悖,见不得帝王圆满,巴不得皇室多些无奈,方能稍解心中郁气。
沈徵立于顺元帝身侧,扫过百官神色,将他们的算计尽收眼底,暗自剖析着各人的真实心思。
沈颋置身事外,翻着一双冷眼,显然已经对政事没了丝毫兴趣,若非顺元帝今日上朝,他早就告假了。
沈赫将头埋得极低,富态的脸颊涨得通红,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不愿再听关于昭玥命运的任何议论。
唯有沈瞋,脸上挂着久违的笑意,许是近来吃的好了,他凹陷的两腮渐渐饱满,一双酒窝扯来扯去,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不用猜就知道又在酝酿什么坏水。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人心各异,沈徵的目光穿越人群,看向温琢,温琢望着他,给他一个安抚的笑。
顺元帝闭着眼,抵着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朕知道了。”
朝散之后,他径直回了养心殿,吩咐刘荃去把昭玥叫来。
珍贵妃早从宫人那里得了消息,牵着昭玥的手往养心殿走,这一路,她像踩着刀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要稳住,要镇定,皇帝对昭玥宠爱至深,此事还未定下,绝不能乱了阵脚。
昭玥一踏入殿门,便甩开珍贵妃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雀,扑进顺元帝怀里,小脑袋蹭着他的衣襟,声音甜得能化出水:“父皇今日怎么有空陪我?”
顺元帝笑着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父皇得空,自然就来陪昭玥了。”
昭玥便叽叽喳喳地说起近日的趣事,说御花园的牡丹开了,说太子哥哥又给她变了秋梨糖,说先生教她读的书她学很快,说她偷偷穿了母妃的漂亮锦袍。
她知道父皇身子不好,总在榻上躺着,又有处理不完的国事,能见上一面不容易,便把攒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地往外倒。
顺元帝起初还应和两声,到后来,便只是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偶尔伸手轻轻抚摸她梳得整齐的辫子,仿佛一位慈父,动作温柔。
珍贵妃站在一旁,瞧着他这模样,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陛下,昭玥才十三岁啊!她还那么小,去了关外举目无亲,孤苦无依,她不能去,万万不能去啊!”
昭玥被母妃突如其来的失态吓住了,嘴里的话戛然而止,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珍贵妃。
顺元帝皱起眉,松开昭玥,目光落在珍贵妃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什么叫孤苦无依?公主出嫁,自有宫人、侍卫随行伺候。况且此事尚未定论,贵妃这般失态,成何体统?”
珍贵妃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决绝,就像当年,他毫不犹豫地将八岁的沈徵送去南屏为质,用一个儿子的安危,换边境一时的安稳。
他从来都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也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儿女情长,是帝王最廉价的东西。
“陛下,您不是最疼昭玥吗?” 珍贵妃抓住他的袍角,泪水打湿了明黄的衣料,“您亲口说过,要留她在身边,护她一辈子周全,您不能食言啊!”
“母妃……”昭玥伸出小手,想去拉珍贵妃,却被她一把紧紧搂在怀里。
“我不让她走!” 珍贵妃像只护崽的母兽,声音尖利,“我绝不让昭玥离开我身边!没有她,我也活不下去了!”
顺元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后宫之中,柳氏强势,曹氏柔善,君慕兰泼辣,宜嫔热情,唯有珍贵妃,媚而不妖,柔中带刚,最懂分寸,最让他省心。
可今日,她竟也这般胡搅蛮缠,失了仪态。
“你今日想闹到什么地步?是诚心跟朕找不痛快吗?” 他猛地甩开袖摆,沉声道,“今晚保和殿的宴席,你就不必去了,让良贵妃陪在朕身边吧。”
珍贵妃浑身一软,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皇上……”
珍贵妃自正午起,便跪在养心殿前,日头刺眼,砖石坚硬,她的膝头很快便酸疼难忍,但她依旧挺直脊背,大有皇帝不收回成命便绝不起身的架势。
顺元帝心烦意乱,他不敢直视昭玥那双澄澈的眼睛,仿佛那是面镜子,能照出他所有的权衡。
他挥手叫来宫中姑姑,让她将昭玥牵走。
他本想让人将珍贵妃也带回去,让她冷静冷静,可转念一想,这女人必是坐不住的,到头来还是会跪着回来。
这样的场面,他见得太多了。
臣子逼他,后妃逼他,满朝文武都像苍蝇一样盯着他,仿佛他才是万恶之源。
可他不过是做了一个皇帝该做的事——权衡利弊。
当晚,保和殿的夜宴如期举行,顺元帝很给面子的到场,还喝了丸耶敬的酒。
丸耶在宴会上对他极尽谦卑,仿佛已经彻底臣服于他的强大,这让一个无法提枪上马的皇帝,获得了莫大的满足。
酒过三巡,丸耶忽然说还有一份礼要献给顺元帝,是来自大漠的一颗明珠。
沈瞋闻言,端着酒杯掩唇,扯出一丝笑。
顺元帝点头:“好,朕倒要看看,是颗怎样的明珠。”
丸耶拍了拍手,殿外便飘进来一个女子。
她蒙着薄纱,头戴银饰,一袭红裙,身姿娇娆,顷刻间扯紧了众人的目光。
与其说她是走进来的,不如说她是轻盈地飘进来的。
她眼角下坠着一颗赤红如血的痣,嘴角点着绛红,身子一扭,银饰与银环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顺元帝眯起眼,端详着,她穿的是鞑靼服饰,化的却是中原妆容,含蓄柔美冲淡了她的棱角,更显精致动人。
她蝴蝶一般飘过排排桌案,留下一阵勾魂摄魄的花香,官员们被她的媚眼勾得魂不守舍,鬼使神差地想触碰她的指尖,可她却躲得灵巧,只留下嫣然一笑。
唯独飘到温琢面前时,她的目光凝住了。
温琢面前的菜肴一分未动,唇上只有酒水润过的痕迹,他淡淡直视着她,并不为她的魅力所动。
明珠却一反常态,借舞蹈动作,轻轻在温琢脸颊上摸了一下,随后带着些女儿家的羞涩飘走了。
沈徵看得真真切切:“……”
姑娘你是负责诱惑我爹的,能不能敬业点啊!
温琢的眼神一瞬有些疑惑,显然对她突然更换动作不满,但他毕竟身份在那儿,总不能和伶人计较。
明珠舞得尽兴,在顺元帝面前展示一番后,又忍不住飘到温琢面前。
这下温琢学精了,微微将身子往后仰了仰,可明珠却热情大胆,用手指沾了酒,向温琢盈盈扬去。
沈徵:“……”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丸耶察觉到明珠的三心二意,忙拍手叫停。
他将明珠拉到顺元帝面前,跪下道:“此乃我们鞑靼最漂亮的姑娘,天生身带异香,如明珠一样珍贵。可汗想将她献给大乾皇帝陛下,就如同捧上我们的真心,希望她能代表鞑靼,陪伴在陛下身侧。”
明珠欠身跪下,朝顺元帝勾了个媚眼。
顺元帝却兴趣寥寥。
他这一生见惯了美人,这所谓的明珠,连应星落的一根发丝都比不得。
他自然不会为美貌心动,更何况,他已是心有余力不足,养着这么个异族在后宫,说不定还是麻烦。
“朕知可汗之心,但这位明珠就不必了。” 顺元帝垂眸饮了口酒。
丸耶沉痛道:“可是她长得不美,跳得不好,无法博得陛下欢心?这是我们最大的过错。为了弥补过失,待回了大漠,我们会将她处死,送上更合陛下心意的。”
明珠闻言,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顺元帝知道丸耶为何说得如此严重,他不收明珠,很可能就意味着不愿意送公主和亲。
他蹙了蹙眉,颇有些骑虎难下。
正为难之际,沈瞋突然站了起来,挤出酒窝笑道:“父皇,您既体恤两位贵妃娘娘,又对明珠心生怜悯,不如将她赐于太子殿下。太子归京两载,日理万机,虽已届婚龄,却未议亲,儿臣观之,实觉意外,亦深怜之,身为男子,夜晚之事,亦需有慰藉之人,干脆就让明珠给他做个解闷消遣的,这样既显我大乾的尊重,又全了鞑靼一片赤诚之心。”
顺元帝顿觉这个建议不错,让太子代替他,不算驳了鞑靼的面子。
且他身体不好,倒是忘了,太子也该找个女人陪伴。
“好,那就将——”
“父皇,儿臣不愿!” 沈徵忽然站起身,垂眸,双掌扣得很紧。
顺元帝一蹙眉:“为何?”
君慕兰立刻直起身子,担忧地望向他,心里却极为了然。
沈徵大脑飞速旋转,顿了两秒,道:“儿臣无意异域女子,只爱大乾子民,父皇一片好意,儿臣铭记于心,但这明珠实在消受不起。”
温琢抬起眼皮,定定地瞧着志得意满的沈瞋。
他已经明白,沈瞋定然知道了他与沈徵的关系,这才想以此挑拨离间,让他再入梦魇。
这时候,他绝不能插一句话,否则在皇帝眼里,他就很难解释了。
他并非不相信沈徵,只是心有余悸,掌心也见了薄汗。
保和殿中一时鸦雀无声,众人都屏息看着这对各执己见的父子,很多人甚至觉得意外,区区蛮夷女子罢了,谁收下又有什么区别?
“我儿血气方刚,身边怎能没有女人伺候。”顺元帝深深望着沈徵,没来由地想起了谢琅泱那张血书。
“儿臣心系海运一事,又关切出使西洋的近况,每日思虑甚多,实在无心消受。” 沈徵声音平静,却分毫不让。
“朕不过是赐你一个女子而已,你竟在这殿上和朕作对?” 顺元帝心中略有不悦,可这不悦,更多来自他不愿细想的恐惧。
沈徵毕竟是他的儿子,温琢又与宸妃如此相像……难道此事,也有后尘之说?
沈瞋在一旁煽风点火,意有所指道:“太子,这女子多美啊,瞧瞧,很多大人都面露惊艳之色,你怎么半点都不动心呢?虽说肩上的担子重,可也不能不顾生活啊。喜欢大乾女子,日后再让父皇给你指婚便是,还是……你瞧不起鞑靼女子?”
丸耶瞧见自己部落的明珠被如此薄待,脸也垮了下来。
沈徵用余光冷冷扫了一眼,瞧见沈瞋的得意。
他心中冷笑,收回目光,看向顺元帝身旁自己的母亲,定格两秒,垂下眼,忽的变得语塞:“儿臣……儿臣可否宴后与父皇详说?”
顺元帝不解其意,君慕兰却收到了暗示,她心领神会,忽的掩唇,伏在顺元帝耳边,轻声道:“陛下有所不知,我君家与鞑靼数年作战,家父麾下将士死在鞑靼手中无数,我等亦杀了许些鞑靼之人,数十年的仇怨已经结下,非一朝一夕能解,家父定不愿徵儿与一鞑靼女子在一起,可他一生耿直忠心,断不会拂陛下的面子,所以只能在心头郁郁,太子这是孝顺,不愿外祖为难,才断不肯要这女子啊。”
君慕兰这番话打动了顺元帝,想到永宁侯,他有有些惭愧,他如今要与鞑靼止戈休战,可君家却与鞑靼你死我活数十年,无数亲朋都死在关外,这份恨意想要消弭确是难事,这倒是他欠考虑了。
顺元帝面色稍霁,顿觉自己多虑了,沈徵怎么可能与温琢有私情,那不过是谢琅泱死前胡乱攀咬,妄想泼温琢脏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