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玥身为公主,享受了公主的优待,享受大乾子民的供奉,那她为国家安定付出些什么,不是应当的吗?母妃因何如此霸道,只想着好事,却不肯让昭玥吃一点苦?”
珍贵妃怔怔地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被自己捧在掌心、看着长大的孩子,陌生得可怕。
他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竟会是这样想的。
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手掌重重撑在桌案上,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君慕兰被赦免,沈徵被立为太子,曾一次次摧垮她的斗志,可她总还抱着一丝希望。
直到此刻,她的心血与执着才被彻底碾碎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赫也是受宫中礼教长大,读的是上位者权衡之道,惯善算得失利弊。
他不打算护着昭玥,不是笨,不是懒,更不是胸无大志,他只是把昭玥当成了一件可以随时牺牲的物品,一颗能为大乾铺路的棋子。
没意义了,一切都没意义了。
她不必再想着扶沈赫上位,因为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也会将昭玥利用到极致,哪怕他此刻还记得,要给昭玥带一份桃花塞鸭。
沈赫微微攥紧拳,偏过头去,出口却是冷静得骇人:“母妃,您别这么看着我。换作任何人坐上那位置,都会是我这样的想法。”
珍贵妃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颤抖:“沈赫,你不也享受皇子的优待,享受大乾子民的供奉?那你为国家安定付出了什么呢?凭什么你可以娇妻美妾,吃喝玩乐,只做闲散王爷,我昭玥就要牺牲一生的幸福!”
沈赫被这厉声质问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红了脸,梗着脖子道:“皇子与公主就是不一样的。”
“滚!”
这句话一出口,沈赫便知道,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情分已经断了。
沈赫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他没有再辩解,他仿佛挪开了一件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浑身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终于不用再为了保护昭玥而活,他只是他自己。
那份桃花塞鸭被珍贵妃扬手撇了出来,油纸包散开,鸭肉沾了一层泥尘,瞬间变得灰突突的,令人嫌恶。
沈赫脚步顿了顿,深深地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廊下。
珍贵妃捂着心口,疼得跌坐在椅子上,她颤抖着手灌了几杯温水,才勉强缓过气来。
这心悸的毛病,是两年前开始的,太医来看过无数次,却总不见好。
她记得自己的母亲,便是得了这病,不到三年便撒手人寰。
可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自己只剩三年,舍不得将来昭玥受了欺负,自己连为她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擦干眼泪,整理好衣襟,珍贵妃迈着踉跄的步子,出门去找昭玥。
她寻遍了宫里的角落,都不见那小丫头的身影,不知又疯跑到了哪里。
最后一路走到御花园,才听见假山后头传来昭玥清脆的笑声。
珍贵妃忙绕过去,远远地,便看见沈徵弓着腰,攥着两个拳头,得意地摆在昭玥面前。
昭玥兴奋地搓搓手,先是偷偷瞄了一眼沈徵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这个!”
结果沈徵翻开手掌,里面什么都没有。
昭玥顿时瞪大了眼睛:“怎么回事?那一定在这只手里!”
沈徵笑着,再次摊开手,依旧空空如也。
昭玥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沈徵低笑一声,抬手在昭玥眼前打了个响指,再摊开掌心,里面就躺着两块秋梨糖。
“喏,某人不听话偷藏糖,昭玥听话,就给昭玥吃。”
昭玥瞬间兴奋起来,一把拉住沈徵的袖子,蹦蹦跳跳地晃着:“太子哥哥太厉害了!再变一个!再变一个!”
沈徵实在没有了,温琢狡猾至极,也就这一处藏糖的地方被他翻了出来,其余的,温琢绝口不提。
沈徵正要摸摸她的脑袋,却听见珍贵妃尖利的声音:“昭玥!过来!”
昭玥听到母妃的声音,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蔫了下去。
她偷偷朝沈徵撇了撇嘴,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朝珍贵妃走去。
“我瞧瞧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珍贵妃一把夺过那两枚秋梨糖,目光却警惕地扫过沈徵,不由心有余悸。
她毕竟害过君慕兰,根本不信沈徵会对昭玥有什么好心思,可当着太子的面,又不能把糖扔了。
于是她一把扯住昭玥的胳膊,声音冷硬:“说过让你不要乱跑,跟我回去!”
沈徵望着昭玥别别扭扭、一步三回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如若依照乾史发展,那么明年的今日,就是昭玥的忌日。
第122章
殿试落槌,传胪大典紧随其后。
礼部官员于传胪台高声唱名,沈徵以太子身份与诸进士见面。
状元陆彰一抬眼,恰好撞见沈徵熟悉的眉眼,瞳孔猛然一缩。
他再细细打量那挺拔身姿、微卷发梢,终于确认,那日放榜前在贡院遇见的,竟是当今太子殿下。
太监尖着嗓子引着新科进士向沈徵行礼,陆彰这才回过神,忙躬身叩首,心里七上八下。
怪不得此人气度不凡,怪不得他似与温公相识。
陆彰反复琢磨,那日是否有言语失当之处,冒犯了这位贵人。
沈徵倒没过分注意他,只是稍加勉励几句,便挥手让众人起身。
当晚,顺元帝为新科进士设琼林宴。
殿外廊下,排排宫灯次第亮起,红绸缠在汉白玉栏杆上,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与殿内礼乐弦声织成一片。
奉天殿内,红烛高照,锦绣桌布铺得整整齐齐,顺元帝身着明黄龙袍,端坐正中,两位贵妃一左一右,陪伴身侧。
沈徵与一众皇室宗亲站在左侧,温琢等朝廷重臣立于另一侧,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瞬,又默契地挪开,齐齐望向殿中意气风发的进士。
三甲进士们个个难掩激动,依次走到殿中,颤着手,抖着声向皇帝行礼,于寻常百姓而言,今日便是他们前半生最荣耀的时刻。
刘谌茗高声喊了句“开宴”,鲜笋鸡汤,状元饺,桃花酥,煸黄鱼,羊肚菌蒸蛋便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香味儿直窜鼻子。
皇帝在时,众人皆拘着礼数,虽一杯杯饮着,却不敢丝毫失态。
待皇帝酒足饭饱离去,殿内顿时松快起来,众人或吟诗作对,或推杯换盏,奏乐声淌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欢声笑语冲破殿宇,漫进沉沉夜色里。
陆彰作为当科状元,被众人轮番敬酒,没一会儿便有些微醺。
他却强撑着,醉眼朦胧地追随着温琢的身影。
他是泊州人,自小便听闻温琢的名声,长辈们常说,无论外界如何评价温大人,作为泊州人,都该感念他一生。
陆彰最初听说,温琢在翰林院四年,毫无建树,反而流连教坊,一度以为他是被京城繁华迷了心窍,虽未表露,却也心生失望。
可当他听闻温琢为济百姓竟大义灭亲时,内心顿时澎湃不已,这才确认,心中的明灯从未熄灭。
上次拜访时,他因众人七嘴八舌,始终没机会与温琢多说几句。今日他已成状元,终于有资格站在这位敬仰之人面前,赤诚地表达感激。
想罢,陆彰忙给自己斟满酒,瞧了瞧,又添少许,才小心翼翼地捧着酒杯,朝温琢走去。
沈瞋正与洛明浦低声交谈,瞥见陆彰脚步虚浮地走来,面上露出一丝欣慰。
上世陆彰可是柄好刀,谢琅泱向他痛陈温琢之罪时,他当即怒不可遏,承诺会在朝堂之上与谢琅泱同进退,扳倒那搅弄风云的奸佞。
正是有了一个个如陆彰这般初出茅庐、却满腔正义的翰林官,那日的弹劾才能如此顺利,最终形成万众归心的局面。
沈瞋早已盘算,日后定要扶植陆彰,借他牵制以谢琅泱为首的世家,可惜计划尚未落地,他便回到了顺元二十三年。
再见陆彰,沈瞋依旧带着上世的情绪,他暂且放下与洛明浦的对话,觉得以自己对陆彰的了解,此人或可争取。
他正举起酒杯,准备与陆彰相迎,却见陆彰目光灼灼地从他身边擦过,径直走向温琢。
沈瞋举到一半的手臂僵在半空,还不等他收回,便听见陆彰激动的声音传来:“陆彰见过恩师!今日特来向恩师敬酒,聊表敬佩!我乃泊州人士,当年正是恩师引种松萝茶,让我一家得以有米下锅,我才能入学堂、求学问,一路披荆斩棘,今日站在恩师面前,说恩师改变了我的命运,实不为过!”
沈瞋猛地扭过头,瞧见陆彰热泪盈眶的模样,一对酒窝微微抽动,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温琢已被多人敬酒,此刻脸颊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他端详着陆彰,微微勾起唇角,语气慵懒地与他碰了一杯:“是你啊。”
陆彰激动得险些高歌一曲,忙道:“恩师记得我?”
温琢忽的收回目光,淡淡道:“……记得。”
陆彰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认可,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深深躬身:“学生实在……实在不知该如何言谢!”
沈瞋握着酒杯的手捏得发白,他咬着后槽牙,对洛明浦阴恻恻道:“明日,你便去告知父皇吧。”
洛明浦事到临头,仍有些犹豫:“殿下,此举若有风险……”
沈瞋冷声提醒:“别忘了,你在三法司堂审温琢时,是如何对待他的。他日若沈徵登基,想起你伤了他心爱之人,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洛明浦打了个冷战,叫苦不迭,他恨自己一时失策,站错了立场,早知道,他该学刘谌茗等一等风向再说。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沈徵素来知晓自己酒量不济,生怕在琼林宴上醉酒出丑,于是早早就吩咐小太监陈平,将杯中酒悄悄换成了清水。
陈平便是当年在奉先殿祖宗牌位前,用肩头将他撑起的人,他被册封为太子后,便特意将陈平调到身边做事。
是以这一晚,沈徵看似杯盏不停,实则半点醉意都无。
戌时二刻,琼林宴渐至尾声。
温琢扶着桌沿站起身,身子微微晃了晃,面颊被竹叶酒熏得通红,眼底却带着几分难得的畅快。
他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沈徵的身影,目光撞个正着时,双臂几乎是本能地抬了起来,像是在等一个熟悉的拥抱。
可转念间便醒过神来,这是宫廷宴饮,耳目众多,岂容放肆。
他迅速垂下手,敛了敛神色,兀自转身向外走去。
刚踏出殿门,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温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