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琅泱取出那封《晚山赋》时,龚知远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想到谢琅泱竟对温琢存过那样的心思,他不禁连连作呕。
可他与谢琅泱皆是沈瞋一党,胜败在此一举,纵使满心恶心,也只能压下,与谢琅泱拧成一股绳。
定下此计时,龚知远便算到,谢琅泱已成婚数年,夫妻和睦便是最好的护身符,温琢想攀扯他,根本是痴人说梦。
果然,龚知远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赞同之音——
“是啊,温掌院为何迟迟不娶?”
“我记得他刚回京城,陈老中堂便有意撮合他与自己的侄女,那女子何等温婉,谁料他流连教坊五日,吓得老中堂绝口不提议亲之事。”
“他身边红颜知己从不缺,却偏不纳妾,这确实不合常理!”
“你们再看那《晚山赋》里的句子,莫不是他真在信守承诺吧?”
谢琅泱始终将额头死死抵在地上,浑身血液尽数涌上头顶,双眼涨得生疼,颈侧青筋狰狞得几乎爆开。
他听到自己说:“陛下!武成七年,希延太子耽于伶人清绝,疏怠东宫,旷废宫闱,太祖震怒,赐其自尽,传诏天下以正纲纪。”
“颂德九年,京畿爆出男倌风月案,涉案者遍布文坛俊秀、朝堂栋梁,颂德先帝谨遵祖制,一声令下,百廿八人皆伏法枭首。”
“嘉平十年,太子太傅私蓄男宠,有辱斯文,太子先具表行废师之礼,再叩阙面呈君父,亲捧鸩酒送别恩师。”
“启泰三年,廉州地瘠民贫,男子贫无聘礼,难缔姻缘,竟相结契兄弟,秽乱乡风,消息传入朝堂,龙颜大怒,一朝事发,株连数万,尽伏国法。”
“还有肇熙十一年的书童案,康贞十九年的草堂案……他们都是罪无可赦之徒,而今尽葬黄土,正眈眈而视陛下!请陛下遵先祖遗训,彰律法之威!”
洛明浦见状,立刻抓住时机,膝行数步,言辞愤慨激昂:“请陛下遵先祖遗训,彰律法之威,准臣刑部彻查此案,还我大乾朝堂一片清正之风!”
朝堂之上,不乏妒贤嫉能之流,见高位有空缺可钻,纵使往日无冤无仇,此刻也要落井下石,踩上一脚。
“请陛下遵先祖遗训,彰律法之威!”
“请陛下遵先祖遗训,彰律法之威!”
……
此起彼伏的请旨声在武英殿内回荡,直直逼向御座之上,那个满腹狐疑的君王。
那么多人已经死了,那么多人还在看着,他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却也是笼中困兽,为悠悠众口而活。
是谢琅泱别有用心,还是温琢悖逆国法,他一时还无法确定。
不过那篇赋看着像真,温琢久未娶妻,也确实值得怀疑。
“温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顺元帝声音越发低沉,往日的信赖倚重悄悄蔓延出一道裂口。
他恍惚在裂口处窥见一线孱弱的光,故人容颜依旧,一双与温琢别无二致的眼睛正凝望着他,令他心有余悸。
温琢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任凭殿内讨伐之声震耳欲聋,他自岿然不动,只自嘲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出仕八载,无党朋,无贪占,不柄权,今有人欲除臣以资他人仕途,想来也唯有罗织罪名这一条路。既如此,臣愿束手,任凭彻查。”
顺元帝点头:“好……”
眼见顺元帝便要下旨,薛崇年实在按捺不住,他左顾右盼,见满朝文武皆明哲保身,无人为温琢说一句公正之语,他终于一跺脚,硬着头皮站出来。
“陛下,此事牵扯朝廷命官,是悖德逆伦还是蓄意构陷,不应由刑部一人决断,臣恳请三法司会审,以全陛下公正之名!”
他一贯明哲保身,害怕招惹祸患,可这两年,温琢于他有诸多提点之恩,此刻若袖手旁观,任由洛明浦严刑逼供,他怕是这辈子都寝食难安。
洛明浦还欲开口,却被顺元帝抬手止住:“准。”
薛崇年终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谢琅泱居家待查,照常处理吏部事宜。”顺元帝逡巡群臣,面色威沉,一字一句道,“翰林院掌院温琢,停职待勘,暂押大理寺候审。”
温琢垂手躬身:“谢陛下。”
这场入狱本就在他的算计之中,他宁愿以身入局,也要让君王亲眼看到,一个无党无朋的孤臣,一个帝王倚重的宠臣,如何仅凭一篇陈年旧赋,便能被群臣口诛笔伐,推入囹圄,百口莫辩。
这股以文定罪,铲除异己的力量,今日能对准他,来日便可剑指龙座。
顺元帝顿了顿,又开口道:“温琢无需去衣,可免枷锁。”
薛崇年先是一愣,随后忙不迭道:“臣遵旨!”
殿外薄雪未停,雪粒敲在殿宇明瓦上,泅出一连串寒凉彻骨的湿痕。
候审之人无官员殊遇,温琢跟在禁卫军身后,拢了拢厚裘,踏入漫天雨雪之中,寒气顺着衣领钻进来,让他轻轻打了个寒颤。
但他依旧背若植筠,步履徐徐,仿佛走得不是崎岖获罪路,而是坦荡青云阶。
谷微之双目赤红,一把夺过小太监为阁臣准备的油纸伞,大步朝温琢冲去,就在他即将追上的刹那,却被温琢回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他握着伞,指尖泛白,喉间哽咽,很快便被打湿了发髻。
天不够寒,这雪不实,对温琢来说无异于浇了一场冷雨。
薛崇年从他身边走过,颇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谷大人这时候急了,不知在朝堂上因何成了哑巴!”
他与谷微之素来交好,当年谷微之能入户部,还是他一力举荐,可今日朝堂之上,谷微之的沉默,实在让他失望透顶。
谷微之有口难言,只好转回头拿伞尖狠指刚出殿门的谢琅泱:“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南州谢家经不经得起户部的彻查!”
谢琅泱抬手拭去额头的浮灰,对谷微之的怒火无动于衷,反而对洛明浦说:“本朝男风之气渐起,赖陛下仁慈,尚未设巨案以慑人心,不如就借此机会,在温琢身上……”
洛明浦冷笑一声,拍了拍谢琅泱的肩膀:“我懂,等温琢被定了罪,他们这帮无主苍蝇,便也气数将尽了。”
龚知远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胡须,眉头微蹙:“只可惜皇上对温琢仍有留情,不仅准了三法司会审,还免了他的刑枷。”
谢琅泱没有接话,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那抹单薄的背影上。
茫茫细雪,温琢越走越远,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这让他感到万分空虚。
漫漫余生,当真没有见面之机了。
不知哪里卷来一阵寒风,雪雾劈头盖脸地扑在他脸上,谢琅泱猛地从恍惚中回神,瞧见恢复冷静的谷微之,心头骤然被一股强烈的不安取代。
“方才在殿上,君定渊和谷微之为何不替温琢求情?”
洛明浦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这……他们自然是怕被牵连。”
“不是!” 谢琅泱断然否定,至少谷微之绝不怕被温琢牵连,上世他宁可被贬,病死途中,也不愿弹劾温琢。
谢琅泱转过脸来:“殿下说过,一旦有人替温琢求情,便坐实了他结党营私,绝非孤臣,皇上只会更添猜忌。可方才谷微之气急到那般地步,却在朝堂之上隐忍不发,眼睁睁看着温琢入狱……这太反常。”
龚知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深深看向谢琅泱:“你想说什么?”
谢琅泱吃过温琢太多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神色忧虑道:“除非温琢早已知晓我会弹劾他,早已知晓自己会入狱,他提前叮嘱了君定渊和谷微之,让他们万万不可开口。”
龚知远:“你是说他甘愿牺牲自己一人,也要为五殿下保存力量?”
谢琅泱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温琢唯一一次束手无策,是因为遭了自己人的背叛,如今他既然能算到今日的弹劾,又怎会坐以待毙?
可那封《晚山赋》字迹是真,情意是真,证据确凿,他又凭什么翻盘?
重新站在大理寺狱门外,门轴吱呀一声,吐出股陈年霉味与血腥气息。
温琢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惧,大概因为沈徵的存在,让那些梦魇已淡去大半。
他深吸一口微凉空气,抬步踏入幽暗廊道。
薛崇年亲自送他进来,选了间最靠里的牢房,避开了穿堂风。
地上湿草席已换了新的,上头叠着层厚麻布,踩上去软和不硌。
渗风的窗棂塞了蓬松棉絮,只留一道细缝透气,烛火稳稳燃着,将不大的牢房照得暖融融的。
蒙圣上恩赦,温琢可以不戴枷锁,不换囚服,但穿着一品大员的澄红官服总不像回事,薛崇年苦着脸搓手:“我已差人去温府,让柳姑娘送两套厚衣裳来,掌院官袍淋了雪水,刚好换下免得着凉。”
温琢指尖攥着裘衣边角,轻轻打颤,他跪坐在草席上,将双手凑近烛火取暖,低声道:“多谢。”
薛崇年唤狱卒端来一碗热水,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掌院,我虽是大理寺卿,但毕竟三法司会审,不能太越距,牢中简陋,却也只能如此了,您还缺什么,我尽量周全。”
烛火跳跃,映在温琢脸上,描出柔美的眉眼,他笑道:“已经很好了。”
这是真的很好了,上世沈瞋登基,将谢琅泱任命为首辅,把龚知远撵到大理寺卿的位置,将薛崇年给挤走了。
他在这牢中受尽折磨,简直生不如死。
如今能有暖席,热水,还有不熄灭的烛火,他很轻松就可以坚持到底。
“明日恐怕就要堂审,掌院最好想想,该如何应对。”薛崇年叮嘱道。
“嗯,我心里有数。”温琢说。
多亏有薛崇年的通融,温琢刚被冻得打喷嚏,柳绮迎就扛着个半人高的包裹匆匆赶来。
温琢看着这包巨物一时无言。
柳绮迎见温琢发梢湿漉漉的,眉头顿时竖了起来:“大人淋湿了?”
温琢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柳绮迎立刻瞪他:“不然我这就去想个法子,把老郎中骗进牢中和你住一间,这样还方便,大人尽可随意作践自己的身子!”
温琢思索片刻,认真道:“也不错,我瞧着老郎中挺禁折腾。”
柳绮迎不肯罢休,四下打量这方寸的牢房,伸手摸了摸发黑的墙壁,又掀了掀草席,口中满是嫌弃:“墙壁这么黑,沾了什么污秽东西?草席也太硬了,大人往日娇气成那样子,能睡得着吗?还有,来时我就想说了,这是股什么味儿啊,怎么都不通风——”
“阿柳。”温琢轻声打断她,“别哭了。”
柳绮迎倏地收声,贝齿紧咬下唇,将脑袋扭到了一边。
“我交代你们的事可以做了。”
柳绮迎挤出鼻音浓重的一声“嗯”。
温琢将潮湿的裘衣与官袍递给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心吧,你何时见我失算过,谢琅泱死期将至。”
柳绮迎眼圈红得不行,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等殿下从津海回来,我定要向他告状,大人也想想自己什么将至吧。”
温琢疑惑:“我能什么将至?”
待目送柳绮迎离开,狱中复又沉静下来,温琢再也支撑不住,喉间一阵发痒,接连咳嗽起来。
寻常人这般咳,早该面红耳赤,他却面色惨白如纸。
方才在雨雪中走了一路,湿衣裹身太久,果然寒症如期发作。
后背沉得像压了块重石,浑身软无力气,温琢蜷缩着歪倒在草席上。
牢中不会有厚棉被,炭火盆和老郎中的针灸,他唯有咬着牙硬熬。
温琢牙关轻轻打颤,脑袋死死抵在厚麻布上,双手下意识往怀中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