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 巧玉立刻反驳,“夫人手上的伤难道是假的吗?!温掌院见夫人替您争辩,竟二话不说,唤来府中两个凶神恶煞的乡野村妇,对夫人拳打脚踢!夫人自幼娇生惯养,哪经得起这般折腾?您瞧瞧她的手,全是伤,流了好多血啊!”
“我看看!”谢琅泱慌忙冲过去,顾不得往日的分寸,一把抓起龚玉玟的手腕。
“别……别看……”龚玉玟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攥住。
谢琅泱低头望去,只见那双素来细腻白皙的手掌上,多出几道渗人的伤口,有的还在淌着细细的血丝。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于是猛地转头,朝着门外喊:“快叫郎中来!”
“是!”管家在外应声。
谢琅泱坐在床榻边,望着龚玉玟那张狼狈不堪的脸,心中涌起无尽的愧疚与怜惜。
“玉玟,对不起。”他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懊悔,“这么多年,是我执念成魔,让你受了太多委屈……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龚玉玟怔怔地望着他,泪眼之中满是不敢置信。
谢谢琅泱抬手,笨拙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我保证,此生定不负你。”
这句话终于让龚玉玟回过神来,她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谢郎……谢郎……”
谢琅泱紧紧抱着她,感到怀中人冰凉的身体微微颤抖,心中百感交集。
龚玉玟的发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女儿桂香,清甜而温柔。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愚人。
这些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执着于清平山的那场大雪,他不顾一切地寻觅,满心欢喜地将那株山茶捧在手心,却忘了,那人不愿做香远益清的白山茶,只想做高高在上的寒山月。
从始至终,只有他被困在了原地。
当夜,谢琅泱便宿在了龚玉玟的房中,他守在床榻边,直至她安稳睡去。
夜深人静,他才悄悄起身,缓步踱回书房,将遍地银霜关在身后。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中忽明忽暗,他静坐半晌,阖起双目。
今日喝姜汤时,他其实在汤中尝出一缕极淡的异香,令他感到熟悉,似乎上世酒醉时,也闻到了这股香气。
但他不愿细想。
算算时日,沈瞋被囚在后罩房中已一月有余,或许他一直在等这么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破釜沉舟,别无选择的契机。
就如同上世,他为了龚玉玟母子,选择了那条身不由己的路。
打更声敲碎了长夜的沉寂,晨雾扑灭了燃至尽头的明烛,窗外泛起的青白淌过桌案,谢琅泱猛地睁眼,看清了自己不知不觉写下的字——
“平生只读圣贤,惯作忍气吞声,忽的砸开善枷,此身挣断义锁,故纸堆中凝血色,今日方知真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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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玉玟走后,温琢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瞬间敛去。
他在前厅静静坐了很久,细雨溅在门廊上,雨丝扑进屋中,冻得他微微一颤。
柳绮迎瞧着他反常的模样,心头莫名悬了起来,江蛮女也收了兴致,不解打量着他。
温琢这才缓缓抬眼,冷静吩咐道:“柳绮迎,你将谷微之和黄亭喊到侯府,江蛮女,你去请葛微,让他设法接娘娘出宫一趟,一会儿我有事情要说。”
“大人?” 柳绮迎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的凝重。
温琢唇边牵出一丝笑:“按我说的做。”
掌灯时分,永宁侯府的正厅灯火通明。
温琢坐左侧,永宁侯居中,君定渊和君慕兰在永宁侯两侧,谷微之与黄亭在温琢下垂手,柳绮迎和江蛮女并肩而立,守在厅门内侧。
永宁侯刚一落座,便察觉到满室的肃穆,眉头顿时深锁:“温掌院,深夜召集我等,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温琢身上,他不再如往日那般气定神闲,语气罕见的严肃:“侯爷、娘娘、将军,还有诸位,我今日唤大家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望你们万万按我说的去做,切不可意气用事。”
众人面面相觑,谷微之毫不犹豫:“掌院但有吩咐,哪怕是逆天而行,我谷微之也绝无二话!”
君定渊素来脾气火爆,此刻见温琢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好无奈道:“掌院只管开口,就算师兄不在,我也能压得住脾气。”
温琢得了二人的允诺,才缓缓道:“下次例朝,谢琅泱必会在朝堂上弹劾我,我恳请诸位,无论他说什么,无论有多少官员跟风帮腔,你们都不必替我辩解,只管让我自己应对。”
“什么?” 谷微之脸色顿时一变,拍案而起,“谢琅泱他敢!”
黄亭也是满脸不解,眉头拧成个川字:“掌院这些时日功绩昭然,恪守本分,他能找出什么由头弹劾你?”
温琢轻轻摩挲着指间的白子,实在是难以启齿,只闭了闭眼:“到时你们就知道了,我再说一遍,千万不要为我说话,在皇上眼中,我是不涉党争、只忠君上的孤臣,你们若为我辩解,非但会引火烧身,还会坐实我结党营私的罪名,反倒害了我。”
君定渊还想争辩:“可皇上早知我心直口快,想必不会因此——”
他还没说完,就被谷微之打断,谷微之怒火中烧:“怎能让他这般颠倒黑白?他谢家在南州就干净吗!我看不如我户部先弹劾他!”
“二位冷静。” 黄亭叹了口气,缓缓道,“掌院说得有理,你们忘了庆功宴上,旧太子党是如何互绊手脚的?若非龚首辅暗中向曹有为泄露墨大人的行踪,皇上怎会彻底忌惮曹党,下定决心铲除?此刻我们越是维护掌院,皇上心中的猜忌便会越深。”
黄亭的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谷微之和君定渊的冲动。
温琢继续说道:“还有一事。我若因此入狱,断不可让远在松州的墨纾和津海的殿下知晓,墨纾重义,殿下重情,他们若得知我出事,必定会放下漕运改制与海运筹备的要事,星夜回京,这正是谢琅泱与沈瞋想要的。一旦他们回京,漕运利益集团便会趁机反扑,而皇上也会认定我与殿下合谋夺嫡,届时,我们两年的心血便会付诸东流。”
他手上动作一停,目光转向君定渊:“将军,我需要你调集三大营的兵力,严查京城通往津海的所有飞骑和驿卒,绝不能让任何关于我的消息传过去。”
“此事还需与刘国公知会一声,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曾是他的部下,除了飞骑驿卒,就连去往津海的客商走卒也要仔细盘查,务必堵住所有漏洞,不能让沈瞋的探子有可乘之机。” 温琢顿了顿,语气笃定,“也不用太久,最多一个月,此事便会风平浪静。”
他将所有可能的漏洞都考虑到,布局周密,一如他先前所说,想要掩盖一件本就很大的事,必须制造一件更大的,更令皇上忌惮的事。
如今他以身入局,誓要让谢琅泱死无葬身之地!
温琢正沉浸在自己步步为营的部署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君慕兰,却在此刻开了口。
她望着温琢,神情复杂又带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掌院让我们将徵儿蒙在鼓里,不让他知晓你的安危,不觉得……对他来说有些残忍吗?”
温琢怔了一瞬,抬眸对上君慕兰的目光,从那样的神情中瞧出了与众不同的通透,仿佛看穿了隐秘的情愫。
他心中微动,不自在地避开君慕兰,只云淡风轻说:“殿下是要做大事的人,些许残忍,恐怕也只好忍耐了。”
想要谢琅泱死是他的私欲,《晚山赋》也是他当年留下的隐患,他要与谢琅泱了断,绝不让沈徵淌这趟浑水。
待这桩棘手之事了结,他便能毫无挂碍地与沈徵相守,届时沈徵自津海归来,他要缠着他细说海边风物,还要他亲手做好几回棉花糖,把这几月的日啖两颗都补回来!
这场密谈,足足燃尽了两炷香,温琢反复叮嘱,言辞恳切,终于将所有人说服。
从密道折返温府时,夜露已重,温琢略感口舌干燥,身子也发紧发寒,于是吩咐道:“柳绮迎,替我煮碗秋梨水来。”
身后却没有应答。
温琢诧然回头,只见柳绮迎立在阶下,离他不远不近,一双眼微微泛红。
“是因为那封《晚山赋》,对不对?”
温琢缄默不语,算是默认。
柳绮迎肩膀猛地一颤,牙关紧咬,声音里带着自责:“都怪我!当初若能将那东西取回,也不会留这么大的祸患!”
温琢难得见她这样子,反倒生出几分兴致,扯唇道:“照你这么说,我当初若根本没写,岂不是更好?”
一旁的江蛮女摩拳擦掌,瓮声瓮气道:“大人!什么权衡算计我不懂,我只知道谢琅泱想害你门儿都没有!不如我今夜就摸去谢府,掐断他的脖子!”
温琢蹙眉,匪夷所思地打量着她:“你当朝廷命官是后院养的鸡吗,由着你说杀便杀?”
“都这时候了,大人怎还有心情说笑!” 柳绮迎又气又急,脸色苍白如纸,“大乾律例明载,男子相悦乃悖逆人伦之罪,轻则杖责数十,重则流放三千里为奴。以大人这副单薄身子,和死罪有什么两样!”
温琢缓缓道:“我知道。”
柳绮迎被他轻描淡写的模样堵得胸口发闷,眼眶更红了,偏又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索性放狠话:“反正也要出事,我今晚便卷走你床榻底下藏着的养老钱,绝不回头!”
江蛮女一听这话,嘴一撇,眼泪喷壶一样洒向台阶:“阿柳你别说气话,我不许大人出事!绝对不许!”
温琢陡然变了脸色,大惊:“你怎知我将养老钱都藏在床下?”
柳绮迎狠狠剜了他一眼,泪珠终于忍不住挂在睫毛上:“府里没有一文钱能逃过我的眼睛!”
“也可。”温琢收起了脸上的惊讶,微微昂起下巴,又恢复了那副骄矜模样,“你若真要跑,临走前别忘了替我办件事。我书房案头压着两份编好的宫中秘辛,例朝之后,若我未能归来,你便悄悄交给那些私售坊间话本的商贩,告诉他们当中句句实情,骇然堪比野史,务必教他们在京城之内大肆散布。”
柳绮迎眉心微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声音也冷静下来:“这便是大人的对策?”
温琢颔首,又转头看向哭得一塌糊涂的江蛮女:“你瞧你,白长了这么大块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枕下还收着十封写好的信笺,若我不在,你替我每隔五日给殿下寄去一封,千万记准了时日,否则他必会察觉异常。”
柳绮迎敏锐,忙问:“等等,你会不在多久?”
温琢移来双眼:“说过了,至多一月。”
柳绮迎斤斤计较:“那你为何准备十封信笺!五日一封,六封不就够了!”
“……”温琢无奈,“只是有备无患,若秘闻散布的好,此事很快便能结束。”
江蛮女一个劲儿用脏兮兮的袖子抹脸:“可大人提前写好,要是和殿下的来信对不上怎么办?”
温琢耳尖隐隐泛起一层薄红,他扭身飘回房中,留下一句:“……我自是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第104章
一连数日未曾临朝,顺元帝的身子总算舒坦了些,夜里也不再被咳喘惊醒。
养心殿熏着淡淡的苏合香,珍贵妃将皇帝的脑袋轻轻搁在自己膝头,指尖娴熟地按着太阳穴。
顺元帝闭着眼,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抬手拍了拍珍贵妃的手背:“还是你最贴心,旁人没一个能比得上。”
珍贵妃垂眸浅笑:“陛下待嫔妾恩宠有加,嫔妾自然要尽心侍奉。”
顺元帝似是想起了什么,感慨道:“昭玥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两年,便到了议亲的年纪,朕要亲自送她出嫁。”
珍贵妃的指尖却猛地一顿,按错了穴位。
顺元帝缓缓睁眼,正疑惑着怎么回事,殿外就传来了刘荃的脚步声。
“皇上,几位阁臣想问问,何时能上朝?”
顺元帝暂且忘了珍贵妃的异样,眉头当即拧了起来:“他们倒是急得很,有何要事吗?”
刘荃依旧垂着眼,只照着阁臣们的话复述:“首辅说,陛下龙体违和,久未临朝,百官悬心数日,望穿秋水不见天颜,如今朝中虽无急事,却也有诸多政务待陛下决断,是以恳请陛下暂释闲忧,早御金銮殿,临朝听政,定夺万机。”
顺元帝冷笑一声:“满口的大义凛然,不过是各揣心思。”
可他心有不悦,却也知道,不能一直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