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与她说过我与温掌院的事!”谢琅泱逼近一步,突然扼住她的腕。
龚玉玟痛的将外袍松落,她惊惧之余,慌忙晃头,像是极委屈似的,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没有,我怎会与她说,她会告诉父亲,父亲会斥责你的!”
谢琅泱看她急得含泪的样子,又不太确定了。
或许是温府上出了问题,柳绮迎与江蛮女二人,也是知道的,那江蛮女思维简单,行事莽撞,倒很容易泄露秘密。
他不该心急气躁,就朝龚玉玟撒气。
“是我累着了,方才你别介意。”谢琅泱松开手,欠身向她致歉。
“诶,不用!”龚玉玟赶紧跑开,不受这一礼,她用袖子抹掉眼泪,毫不计较地朝谢琅泱笑笑。
谢琅泱也努力回以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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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府中。
温琢换了一身翠白色襕衫,扛着锄头,将栽在花田的白山茶连根剜起。
过了冬,这花就谢了个干净,舒舒服服的春日不努力开花,偏要在冬日强行吃苦,温琢很不喜欢。
因为谢琅泱说他像这花,清致洁白,他才勉为其难栽种这一片。
如今也没什么留的必要。
温琢不是一个喜欢回头的人,这也并非他第一次被人舍弃,若是脆弱易折,只怕他未及总角就死了。
但他却是个很记仇的人,前世一撇一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要一步步将他们逼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心下发着狠,使着劲儿,乌发都咬在口中,然而只刨了几锄头,就累得不愿动了。
锄头一扔,喊人。
没人应,这两人竟都去送那混账了,这倒让温琢意外。
沈徵很招人喜欢吗?
没觉得。
看来人手有些不够用。
温琢盘算着再招几个奴才,然后养一支暗卫,用于暗杀报复,打击政敌。
但忽一回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藏金万两,富可敌国的大奸臣了。
他伸手一揩唇上挂的发丝,不慎又碰到沈徵抚摸那处,于是眼睫颤了又颤,脑海中又复演一遍。
若真是重生的,沈徵能逃过春台棋会这一劫吗?
这场阴谋看似外忧,实为内患,问题就出在大乾朝廷上。
棋门八脉之争由来已久,如今渐有图穷匕见之势。
南屏派来的三名少年,虽然也是围棋高手,但想打遍大乾无敌手还是白日做梦。
但南屏就是抓住了八脉相争的心理,不费吹灰之力将大乾渗透成了筛子。
八脉子弟为了自己这门胜算更大,便绞尽脑汁窃取其他门的棋局技法,泄露给南屏棋手,想让另几脉输给南屏,颜面扫地,遭万人唾骂。
大家都想这么玩,最后自然玩脱了,大乾棋手竟无一人胜出,前三甲全让南屏收入囊中。
一场大乾的棋坛盛事,反倒让南屏赚得盆满钵满,大展国威。
顺元帝气得病了三日,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官员中的八脉弟子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但无人敢说,只能干巴巴劝皇帝想开点。
这件事终归要有人负责,尤其是在最终局中输掉的谢门,时门,赫连门。
但这三门的股肱分别投靠了太子,贤王以及三皇子。
思来想去,只有一招,找人背锅。
这个背锅的人,就是沈徵。
沈徵为质十年,说他私通南屏,绝对比旁人可信,说不定那三名少年在南屏便见过沈徵。
沈徵身为皇子,设法搞到各门棋局技法也不是难事,没人会对他设防。
沈徵愚钝,只要审讯时言语设下圈套,他自己就能稀里糊涂往火坑里跳。
最重要的,沈徵是永宁侯亲外孙,他若不倒,永宁侯府如何能死心塌地的辅佐沈瞋?
而这一切的根基,是顺元帝不愿承认大乾的败局,把缘由归结到内奸而非棋技上,顺带给南屏泼脏水,更合他的心意,他必不会费心翻案。
这便是温琢替沈瞋筹谋的第一计。
所以如今沈徵虽然好用,却很危险,一旦旧事被捅出来,他就麻烦缠身。
其实他没想害死沈徵,沈徵为质十年毕竟有功,功过相抵,罪不至死。
凤阳台是专门圈禁皇亲国戚的地方,那里吃穿用度都不用愁,与沈徵整日躲在行馆大门不出没有任何差别。
有他的筹谋,沈瞋早晚登上皇位,到时就可以将沈徵放出来,安度余生。
可沈徵却在凤阳台坠楼死了。
当时沈瞋想对刘国公下手,君定渊极力反对,大有与六皇子党闹崩的架势,所以谢琅泱始终怀疑,是温琢找人推沈徵坠楼,让永宁侯府彻底断了念想。
这件事温琢没做,连他都不知道沈徵是意外身亡还是被人加害。
但后来在三法司的严刑逼供下,他不得已认了。
若沈徵逃过一劫,复盘变数,会猜到上世他的手笔吗?
温琢正思忖着,忽听外墙青瓦轻响,未等分辨,一道身影猛地越了过来,“嘭”一声砸在刨乱的泥土上,正是江蛮女。
只见江蛮女大汗淋漓,脚步凌乱,一双铜铃圆眼满是焦灼,嘴唇更是干裂起了白皮。
她一开口便喊道:“大人,阿柳出事了!”
温琢面色倏地一寒,命令道:“说重点。”
江蛮女显然是狂奔回来,她竭力平复喘息,用不太大的脑仁总结重点。
“我们送五殿下回行馆,门前撞上黔州来的曹官爷,他明知那是皇子,还堵着门不让路,说什么大乾何时有个寒酸的五皇子。阿柳看不过眼,便暗讽了一句,眼睛长在屁股上,只认衣冠不认人。”
“可曹官爷竟然是皇亲国戚,他叫人抓我们,我们不好跟官差动手,只能推搡,谁料撕扯间他们瞧见了阿柳胸前的印记!还有那个五皇子也忒不是东西,我们被围住,他一眨眼就不见了,现在阿柳被扣在行馆,我是硬闯出来找大人的!”
“太子的亲舅舅曹芳正?”
听完这番话,温琢清如琉璃的眼珠染上一抹阴色。
一个地方三品按察使,还真当自己在京城无法无天了。
他掸了掸掌心的灰,将挽起的袍袖理好:“慌什么,备马车,我倒要看看,谁活腻了敢动我的人。”
第8章
曹芳正,乃是已故皇后曹氏最小的弟弟。
顺元帝共死过两任皇后,一位是贤王之母柳氏,一位就是这位曹氏。
大约七年前,曹氏因温顺雅致,静宜淑娴被册封为后,才不到一个月,顺元帝突然决定到温琢的家乡绵州微服出巡,这趟出行只有禁卫军跟随,目的谁也不知。
只听说顺元帝回来后倍感伤情,曹皇后在身侧悉心照料。
可谁知顺元帝在途中不幸染了天花,因情绪低落,回宫突然发病,曹皇后数晚劝慰开导也不幸被染。
经过了极为凶险的救治,最后顺元帝痊愈了,曹皇后却故去了。
顺元帝万分愧疚,当即册封曹皇后之子,当时的二殿下沈帧为太子,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在群臣没反应过来时,他直接将大殿下沈弼封为贤王,断了他夺嫡的念想。
殊不知这废长立幼的操作,反倒让更多皇子蠢蠢欲动起来,认为自己也当得,这其中就有沈瞋。
曹皇后的母族也都因此获益,她那些不着四六的弟兄都被封了官,且因为太子的关系,一时间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不止沈徵,像沈瞋这样没什么背景的皇子也没少被曹氏一族轻蔑,所以沈瞋才如此痛恨外戚,登基后恨不能赶尽杀绝。
这位曹芳正当初没能留在京城当官,而是被派去了较为贫困的黔州,顺元帝本来对他寄予厚望,可惜这些年他也没做出太大功绩来,慢慢的就被顺元帝给遗忘了。
顺元帝这辈子也就对宸妃这位初恋念念不忘,对曹氏那点愧疚,早就被时光消磨殆尽了,所以曹芳正几次恳求调回京城,都被顺元帝以没位置为由驳回了,于是他在黔州一呆就是六载。
这次能回京城,是因为春台棋会。
这场举国盛事成了不少地方官申请入京的契机,顺元帝心情好,如无意外,尽量会让他们来凑凑热闹,顺便当面拜谢天子。
地方官入京一般都是住在行馆,像曹芳正这种皇亲国戚,待遇还要高一格,为了炫耀这份尊荣,他没回曹府去住。
此刻曹芳正俨然已是人群中心,他踩着一双大号兽面纹织金锦靴,由于刚饮了酒,鼻头显出亮锃锃的红色,一个圆硕的肥油肚顶着腰带,那张厚唇方圆大口正眉飞色舞说:“诸位有所不知。”
他手中擒着一柄马鞭,高高在上的用马鞭挑开柳绮迎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胸脯之上一块圆形暗红印记。
“这女子是一名黔州潜逃的胭脂贼!”
“什么是胭脂贼?”行馆里住着的各地官员一头雾水,纷纷围在曹芳正身边,几分好奇几分恭维暂且不提,反正曹芳正希望的众星捧月是达到了。
“当年我黔州梁河渡口出现一批女贼,主动接待乘船往来的富商和官员,那些富商官员不知着了她们什么道了,跟随她们回村,谁料只呆一晚,便被掠夺了财物,扔回官道上。”
有人倒吸凉气:”还有这种奇事?“
曹芳正:“本官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在我治下,怎能任这一群女贼横行霸道?于是本官带兵镇压,却发现这帮女贼扮作良民模样,混入平民百姓之中,难以分辨。”
“但这可难不倒本官,本官令一队官兵伪装成富商,乘船抵达渡口,果然被她们给盯上,在她们妄图下手之时,早已埋伏好的官兵一涌而出,将她们全部抓获,这才发现,原来那个村子,老老少少,全部是女贼!”
不知谁带头夸奖起来:“曹大人真是英明神武,为民除害啊!”
“曹大人足智多谋,在下自愧不如。”
“黔州百姓有福了。”
“谁能想一群女贼竟霸占了一整个村子,简直匪夷所思。”
曹芳正越发志得意满:“非也,她们本就是当地村民,只是仗着男人们外出修堤坝,自甘堕落,为非作歹罢了。”
有人诧异:“此村男人都去修堤坝了吗?为何不留些守在村里,管教这些无法无天的女人?”
身旁人答:“诶,同寅有所不知,七年前黔州大涝,几个村子都被冲垮了,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还拨了不少银子赈灾呢,所以这堤坝必须得修,而且得加快速度修。”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