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怔忡着,徐祐天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往巷尾跑。
故云抬头望去,才看见不远处的荷塘里,荷叶挨挨挤挤铺了满塘,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
“等着!”徐祐天回头喊了一声,已经迫不及待地挽起了裤腿。
他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被风掀得微微鼓起来,露出线条利落的腰侧。
常年没怎么晒过太阳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蜜色,小腿肌肉紧实,踩进荷塘的淤泥。
他弯着腰,双手在荷叶间轻轻拨弄,故云坐在青石板上看着,看他时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步,时而猛地伸手往水里一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摆。
“抓到了!”徐祐天忽然低喝一声,双手紧紧抓着什么,猛地从水里抬起来。
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落在荷塘里。
他转身朝着故云的方向跑过来,裤腿上的淤泥蹭得满是,却毫不在意,脸上笑得灿烂。
“看!”他把攥着的手递到故云面前,缓缓张开。
一条银闪闪的小鱼在他掌心蹦跳着,尾巴拍打着他的皮肤,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徐祐天故意把手往前送了送,小鱼蹦跳的触感几乎要碰到故云的脸颊,吓得他往后缩了缩,忍不住骂道:“徐祐天,你有病啊!”
徐祐天笑得更欢了,肩膀抖个不停,眼底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怕了?这鱼可鲜了,晚上给你炖鱼汤喝。”
他说着,指尖捏着鱼鳃,把小鱼放进旁边带来的空玻璃罐里。
罐子里刚接了点清水,小鱼在里面欢快地游着,尾巴搅得水面泛起细小的波纹。
-
徐祐天刚把小鱼放进玻璃罐,就凑着故云往他身边贴。
带着荷塘水汽的胳膊直接往他肩上搭,湿漉漉的衣摆蹭到故云的袖子。
“离我远点!”故云皱着眉往旁边躲,伸手去推他的胸口,“徐祐天你恶不恶心?一身泥一身水的,别贴我身上!”
“凉快啊。”徐祐天偏不躲,反而得寸进尺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带着荷塘清冽水汽的呼吸喷在故云颈窝,“你看这天多热,贴我身上降温,免费的空调。”
他说着,还故意把沾了泥水的手往故云胳膊上抹了一把,留下一道浅浅的泥印。
“操!”故云低骂一声,抬手就往他背上拍了一下,掌心触到他汗湿的T恤,带着微凉的水汽,拍打的力道不自觉放轻,“你他妈故意的吧?弄脏我衣服看你怎么洗。”
徐祐天笑得肩膀直抖,“洗就洗,反正你的衣服都是我洗,多一道泥印子怕什么。”
故云嫌烦似的扒拉他的脸,手指扣着他的下巴往旁边掰,“滚远点,一身的淤泥味,熏死了。”
可掰着掰着,指尖就蹭到了徐祐天下颌线的软肉,触感温热,他的动作又慢了下来,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两下。
“嫌熏还摸?故云,你口是心非的样子还挺可爱。”
他的下巴抵在故云的发顶,湿漉漉的头发蹭得故云额头发痒,怀里的人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也就任由他抱着了。
-
两人相偎静坐,青石板上光影流转,蝉鸣渐歇。
半晌无言,风忽然转柔,携着槐花香与荷塘清润的水汽。
故云指间仍夹着半燃的烟,火星明灭间,他侧头,唇瓣贴近徐祐天耳畔,气息温热:“徐祐天,起风了。”
话音未落,徐祐天已侧身转头,温热的掌心轻轻扣住故云的后颈。
微风拂过两人相触的脸颊,他俯身相就,唇瓣轻覆其上。
故云指间的烟微微晃动,烟灰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转瞬被风卷走。
唇齿相依间,分不清是烟味、花香,还是彼此身上独有的气息。
徐祐天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蹭,呼吸灼热:“风把一身潮气都吹干了。”
-
故云最是贪恋这样的时刻,鼻尖相抵,呼吸交缠,能清清楚楚看见徐祐天眼底盛着的自己。
他不喜欢太过急切的触碰,唯独痴迷这样近距离的亲吻,缓慢又缠绵。
后来在老宅的旧床上,徐祐天低头吻他,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想要什么?”
故云脸颊泛红,平日里的暴躁脾气全然不见:“徐祐天……接吻好不好?”
徐祐天失笑:“你啊,偏偏不擅长这个,还偏要执着。”
-
那时不知岁月有涯,情长有时。
只道年少轻狂,爱意滚烫,能抵得过世间所有无常。
廿岁夏末,一吻封缄,此后经年,风过留痕,爱已成殇。
第4章 逐云
2026年,梦醒。
-
故云是被一阵风掀动的窗帘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带着霉味的屋顶。
身下是那年他和徐祐天一起躺过的旧木床。
-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推开房门。
曾经的青石板路早已被杂草覆盖,老宅的木门漆皮剥落,墙角的月季早已枯萎,只剩下几根枯藤缠绕着斑驳的墙皮。
他走到巷尾,那里曾是荷塘的位置。
如今的荷塘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片泥泞的洼地,被开垦成了田地,种着几株低矮的庄稼。
只有在干涸的塘底,还能看到一些残留的荷叶和荷花的根茎,像被遗忘的记忆,在泥土里腐烂。
不远处,是一条臭水沟。
沟水浑浊不堪,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异味,沟底积着厚厚的淤泥,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清澈。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指尖触到冰冷的泥水,却没有摸到任何活物。
没有鱼。
-
除了几袋变质的桂花糕,徐祐天还留下其它东西。
一罐玻璃罐,罐身蒙着灰,擦干净后,能看到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鹅卵石。
红的像玛瑙,白的似霜雪,还有带着花纹的,像藏着小小的星河。
故云沉默着拧开罐盖,将里面的鹅卵石哗啦一声倒在石桌上。
石头滚落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一颗接一颗,铺成小小的一片。
-
故云胸腔里的气堵得发闷。
徐祐天这混蛋,当年一声不吭消失,几年后就发一条没头没尾的语音,让他千里迢迢跑回这破地方。
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一颗一颗地捡着石头。
随后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
故云有点想哭了。
因为关于徐祐天的回忆如影随形。
-
2015年,故云17岁,徐祐天18岁。
天刚蒙蒙亮,故云就被楼下的吵嚷声吵醒。
他扒着窗户往下看,就见徐祐天倚在老槐树下,嘴里叼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少年穿着白蓝校服,看见他探出头,立刻扬声喊:“故云,赶紧的!再磨蹭就迟到了!”
故云咬着牙爬起来,背上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书包。
他慢吞吞地走下楼,刚到门口,就被徐祐天一把拎住了书包带。
少年力道大得很,直接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拖着他往学校的方向走。
故云气得跳脚,伸手拍开他的手:“徐祐天!你他妈有病啊?你这样像遛狗知道不?”
徐祐天却笑得更欢了:“遛狗多香啊!你看你,背着书包跟个小土包似的,拖着走多轻松!”
故云挣开他的手,揉着被勒得发疼的肩膀,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滚蛋,再拽我书包我跟你急。”
徐祐天顺势往旁边一躲,嘴里的棒棒糖咬得咯吱响:“急什么?待会儿到学校,老陈指定要查数学卷子,你写了?”
故云的脚步顿了顿,脸上的怒气淡了些,扯着嘴角含糊道:“写了一半,最后两道大题不会。”
他其实是压根没怎么动笔,前一晚跟徐祐天在游戏厅耗到半夜,回家倒头就睡,作业本都没翻开。
徐祐天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递到他面前:“诺,给你。最后两道我瞎蒙的,步骤写得像模像样,老陈看不出来。”
故云挑眉接过,展开一看,果然是他那本没写完的数学卷,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倒是跟徐祐天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挺配。
“你自己的呢?”故云随口问。
徐祐天嚼着棒棒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才不写呢,罚站就罚站,教室后面吹吹风挺舒坦。”
他说着,忽然凑到故云身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不过啊,故云,我帮你写作业,总不能白写吧?”
故云斜睨他一眼:“说吧,又想干嘛?”
“想追你啊。你看,我天天喊你起床,帮你拎书包,还替你写作业,这么好的待遇,别人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