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于看着屏幕上闪动着边嘉呈的名字,傅聿则第一反应是他又可以了解江霁宁的近况和状态了。
他算是秒接。
“老傅——”
“宁宁有没有去找你?”
边嘉呈的消息永远是平地惊雷般的存在。
“没有。”傅聿则说这话的时候顺带开灯、下床、走进衣帽间,“你好好说。”
电话是三十三分挂的。
边嘉呈四点五十就接到了回电。
傅聿则告诉他已经到了,问他排除掉已经找过的大致方位,说:“我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
“滴……”
边嘉呈看着被撂的电话:“……”
这一个两个的。
傅聿则盘了一遍边嘉呈给他否认过的方位,欲往相反的方向走,一念之间,他还是转了步子奔入那条熟悉的小道。
凌晨和傍晚的京明湖不同。
虽都天色昏暗,可一个静谧安宁一个寂寥无人,看得人心境全然不同。
此时,鸟鸣声都还未起。晨光熹微,落在郁郁葱葱的树下只剩点点光亮,一眼望去除了树木草丛就是雾气蔓延的京明湖面,对岸模糊不清。
傅聿则踩在每一片落叶上都有声响。
他找得仔细,稍微比江霁宁身形宽大些的草丛他四周都要视察到。
湖边,寂静无人。
傅聿则知道为什么边晗和边嘉呈没有过多停留——这里实在是一眼能望到头的地方。
只一景观石有半人高。
傅聿则巡视一圈未果,迅速迈开步子,或许是受到什么指引和心有灵犀一样,五分钟后他重新走回了景观石,一步步找寻更多的可视范围。
直至探明了石头看似悬在湖边缘的外侧。
昏暗天色中。
草地上露出一截灰黑色的衣角。
京州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今天凌晨才停下,浅草下绵软的泥最能储水蓄水,很是轻易就弄脏了鞋子和裤脚,大约是三步左右距离……他看到了两只细白干净的手。
傅聿则再度走近。
那道羸弱的身影仄靠在石头上,长发落地,发尾沾了他没察觉的泥泞,他将自己融入不曾穿过的黑,双眼紧紧闭着,浓墨的睫落在眼下阴影处。
江霁宁的位置处于更低。
他就这样睡在泥里,将自己缩成一团,双手从披肩探出抱住自己,把身体藏起来,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咔吱——”
两片相叠的落叶被踩下。
江霁宁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了,他只想一个人静静,趁天亮之前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坐着。
天亮了吗?
江霁宁双手慢慢撑地,靠着石头并起麻木冰冷的腿,抱住将下巴搁上去。
眼中只剩惘然空洞。
下一秒,手臂被轻柔温暖的热度圈住。
腕骨被带着体温的沉香木珠滚过。江霁宁下意识仰头去看,另一只手也被握住了,手指开始发热,耳边传来一道问话:“冷不冷?”
江霁宁不言不语。
傅聿则默默将他弄脏的发尾收束在掌心。
江霁宁怎么样都不冷了。
靠着的坚硬冰冷的石头变成了胸膛,手被另一只更大的手包裹着。
傅聿则为何会找到他?
江霁宁开口时声音变得沙哑:“……阿晗是不是很着急?”
“还好。”傅聿则已经提前给两人报了平安,也不敢浪费这来之不易的相处,可还是问:“要不要现在回家?”
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江霁宁一点点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搭上膝盖,看着晨光慢慢出来后驱散雾气,他能看到一些对岸的景色了。
“……我回不了家了。”
傅聿则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江霁宁。
巨大的悲戚和飘渺笼罩着他整个人,像风吹落巢穴后无枝可依的幼雏,比起大声嚎哭更多的是荒芜,捉不到摸不透,心绪一切同尘埃落定。
“可以的。”傅聿则拭去他眼尾不多的湿润,轻抚拍打他脆弱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尽可能温柔地重复了一遍:“我带你回家。”
江霁宁再一次泪如雨下。
再回首,他看着天色亮起后清晰完整的俊美五官,再也抵抗不住内心的需要,整个人转身撞进傅聿则怀里。
短暂的枯木逢春。
傅聿则也不得不用尽全力抓紧。
他慢慢将人揉进身体,交织体温与思念。
动作幅度过大时他不经意撩起江霁宁有些松散的披肩,只一眼,精美绝伦的金棕绣红面料露出,层层叠叠,云锦藤花……
一眼又一眼。
傅聿则认知里没有这样的一件衣服如此适合江霁宁,如一针一线都为他所制,与他浑然天成,让人有种直到这一刻才是真正靠近了他的感觉。
江霁宁也察觉到了。
他垂下眼顺从地就着他的手扯开、拿下了披肩,露出那身衣裳的全貌,一抬眼果然看到傅聿则满眼欲言又止,其中不乏惊艳。
现在……
不止边晗和边嘉呈知道他的秘密了。
第35章
短暂的几秒安静氛围。
有欣赏,有沉溺,还有斟酌情绪。
“没有见你穿过这样的衣服。”
傅聿则温暖着他在外游荡后凉透的身体,看江霁宁青丝落满肩,长袍如玉的模样,问他:“为什么穿得这么好看来这里?”
江霁宁抵着他的肩看京明湖。
良久。
他轻柔的话语拉回傅聿则的思绪:“我回不去家了……想来和爹爹娘亲道别。”
又是回家。
什么才是他想要回的家?
边晗曾经说江霁宁的父母双双离世,留下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幼子,到底是真是假?
傅聿则一并拥住落在衣袍上的发,发尾的泥有些干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理顺,生怕久了后有损江霁宁的头发,凭借惊人的联想能力问出:“第一次在这里遇到你的时候,也和这个有关吗?”
江霁宁偏头闭眼靠在他怀中。
他默认了。
傅聿则不知道他想说多少,或者愿不愿意和他吐露,更不愿彻底天亮之后的分道扬镳,只好先安他的心:“他们知道你在我身边。”
江霁宁对他说:“谢谢。”
他再没有说话。
傅聿则就这样一直抱着他,再次低头看人已经安心在他怀中睡去,毫不设防,双颊泪痕在湖面映射的晨光中隐隐闪动。
梦里他还在哭泣。
天已经亮了。傅聿则用披肩重新裹好他,以极其缓慢平稳的姿势将人抱起来,江霁宁手臂自然垂落,其上有一个小小的白色医用贴,是抽过血之后的痕迹。
傅聿则又打量他上次车祸擦伤的每一处。
都好全了。
*
平生最大的一次情绪波动,使得江霁宁这一觉睡得尤其沉。
他做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梦中他无数次跳入满是锦鲤的湖面。
可当他入了水,来到的都是最开始的地方,白茫茫的天水交际之处只有他一人,后来鱼儿也没有了,水面成了镜子。
沧海一粟的虚无,梦的尽头是天水两端。
他只身一隅,遥看过往十九载的美满与和睦,见到了几个月未曾出现在梦中的家人。
江府格外的宁静雅致。
画面变迁——
爹爹和娘亲华发早生,尤其是母亲,一向保养得当的精美面容竟也多了几条细密的纹路,二人陪着孩子们用晚膳时笑容满面,小孙儿孙女机灵有趣儿地依偎在膝侧。
圆桌上多了一具俊逸身影,虽少言少语,可细看去他一直在为身侧佳人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