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酒这种东西,应该是被宋隐深恶痛绝的。
虽然为他调的是没有酒精的鸡尾酒,终究还是自己考虑不周了。
于是连潮皱起眉来:“抱歉。要不要换成纯苏打水?”
宋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什么,摇摇头:“不要紧。我偶尔也喝酒的。有问题的是他这个人,不是酒。”
蓝色的灯光漫过吧台。
宋隐握着杯子的手指修长而莹白,像是玉做的。
语毕,他举杯喝了一口酒,瓷白的喉结微微滚动,在灯下有些晃人眼睛。
注视他片刻,连潮把莫吉托放下,总算问出那个问题:“宋隐,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以前见过我?”
宋隐又抿了一口酒:“当然。”
“在哪里?”
“你忘了?我们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是了。差点忘了。
两人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虽然一个念的研究生,另一个念的是本科,但他们有三年时间都在同一个大学,宋隐见过自己,再正常不过。
连潮重新端起酒杯,说不出来自己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
“连队,你有那样的家世,篮球打得好,还会弹钢琴,那会儿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我当然早就听说过你,也和你在食堂碰见过几次。不过估计你没注意到我。”
宋隐缓缓道,“后来每年暑假,我都在城南分局实习,虽然和你不在一个分局,却也经常听说你。你很出色,很优秀,也很有责任心,这些我都常听说。”
闻言,连潮深深望向他:“这就是你信任我的原因?”
宋隐抬眸对上他的目光,笑着问:“你觉得我信任你?”
“当然。”连潮道,“就比如余元春一案,我能感觉到你很信任我。像是知道我一定解决问题。”
宋隐又笑了笑:“也可能只是因为我不怕丢工作。我发表论文的质量和数量都不错。有很多高校都在给我递橄榄枝。不谈这个,我外公留给我的遗产也颇丰,够我躺平。”
听到这话,连潮亦是一笑,但很快他再度沉下目光,颇为严肃地问宋隐:“凭你的资历,也完全可以留在帝都,大把单位抢着要你……既然是这样,你又是为什么,非要吊在淮市市局这棵歪脖子树上?”
宋隐沉默了下来。
他缓缓地把一整杯无醇莫吉托喝完,再反问连潮:“从前它确实是歪脖子树……以后呢,它还会是吗?”
不知不觉间,连潮的表情变得近乎庄重。
然后他像是许下诺言般道:“不会。我承诺你,它一定不会。”
“嗯。我相信你。”
过了一会儿,宋隐却是又问出一句,“然后呢?”
“什么然后?”
“等这边的班子搭建好,一切走上正轨……你会回北京吗?现在的这个房子,你是租的还是买的?”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宋隐的眼神显得有些莫测。
蓝色的氛围灯照进他的眼中,就像是深海里燃起了一簇流火。
连潮的心脏忽然重重一跳。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没有会错意,宋隐问的其实不是自己未来的职业发展规划,更不是自己喜欢租房子还是买房子……
而是自己有没有可能和他走到一起。
事实上连潮能清晰地感觉到,宋隐对自己有些许好感。
不可否认的是,他应该也对宋隐有好感。
当然,对于这件事他还不能完全确定。
毕竟他没有谈过恋爱,更无从思考自己的性向问题。
原本连潮的父母从小就想将他送出国的,后来大概是舍不得,暂时让他留在了国内。
不过按连潮原本的规划,研究生他是怎么都要出国念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去美国念金融或者商科。
既然要出国,既然未来还不确定在哪里发展,自然没必要谈恋爱。这种事应该要到事业彻底稳定后再决定。
所以学生时代的他完全没考虑恋爱的事。
后来连潮的人生规划被一场意外打破了。
他的父母双双出了车祸。
连潮至今清楚地记得,2016年的7月1日,上完托福课的他回到家,爸妈照例出差不在,独自吃完晚饭后,他回屋刷了会儿听力题,一直到晚上11点左右,取下耳机正打算洗澡睡觉,他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动静。
连潮随即去到走廊的楼梯栏杆旁,看到了一楼拖着行李箱往玄关方向走的母亲汪澄芝。
也不知为何,向来妆容精致的母亲头发居然有些潦草,额头上也满是汗。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连潮下楼去到玄关,“刚回家又得走吗?”
汪澄芝对他做出一个歉意的笑:“我和你爸得去趟蒙城。后面我们都各自有行程,只能趁现在的空档赶过去……
“你爸爸已经先去机场等我了。抱歉啊,都没和你好好打声招呼,我们就又得出门。”
对于父母的繁忙,连潮已见怪不怪,但他觉得母亲看起来有些不安,于是多问了一句:“妈,没出什么事儿吧?”
“确实是遇到了一桩奇怪的事……不过兴许是讹人的新型骗局吧,我们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你好好准备托福考试吧,不用担心。我们带了律师过去的,一定能处理妥当,回来再和你细说。”
这些年来,连潮曾无数次后悔,他当时应该问清楚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的。
可惜他没有。
他本以为无非又是父亲的某个狂热粉丝制造了麻烦,又或者是某个无良媒体在恶意碰瓷。
直到他的父母,连同与他们一起前往蒙城的律师、乃至父亲的经纪人,全部丧命于车祸,他才意识到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连潮想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彻底调查清楚。
他想找到杀死父母的真凶。
于是他选择了当一名警察。
只可惜多年来他把父母的手机电脑查了个遍,问遍了他们周围的朋友同事……却始终没有查到任何线索,他连查明真相的切入点都没有找到。他简直无从下手。
此外,也许是因为父母离世得太过突然,连潮刚开始并没有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件事,于是那个时候的他颇为冷静。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流过泪,但白天还能照常上学,也能有条不紊地安排葬礼、选择墓地、处理好遗产分配等事宜。
他一度被亲戚们怀疑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他自己也差点这么以为。
连潮心想,或许这是因为那对繁忙的父母平时也很少回家,所以他对他们的死亡缺乏实感。
直到多年后的某一天,他在电影院看了一场亲情题材的电影。
他久久没有离场,坐在电影院哭得泣不成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父母的思念有多深。
他也才意识到,他们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亲人的离世或许没有给他带来地裂天崩般的疼痛,却在他心里下了一场漫长的雨。
背负着这样深重的心思,连潮哪有谈恋爱的想法。
这种情况下,性向是否合适什么的,其实也都不在他的顾虑范围内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人适合单身。
毕竟没有人有义务与他一起背负仇恨,以及那份势必要找到真相的负担。
他不清楚自己对宋隐的些许好感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喜欢男人。
但这些问题,似乎也根本不必想了。
于是连潮又给自己调了一杯玛格丽特。
这次他加了真的酒精。
喝下几口酒,他看向宋隐,回答起他刚才的问题:“房子是租的。我没想过会在这里待很久。租的话省事很多。”
这其实就是拒绝了。
幸好他们是成年人。
宋隐的示好,连潮的拒绝,都可以很体面。
宋隐眼眸深处的流火仿佛转瞬即逝。
那簇光骤然暗了下去。
他握住杯子的手似乎有些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连潮再抿一口酒,倾身上前,离宋隐近了一些,然后他听见自己语气很残忍地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淮市吗?”
“不知道。来基层锻炼?”
宋隐低头喝起了玛格丽特。
“名义上确实如此。”连潮沉声道,“但我有私心。”
“什么私心?”
“差不多三个月前,我看到了一封奇怪的信。”
宋隐的眼神滑过些许异样。
不过连潮又低下头喝酒了,于是并没有看见。
把莫吉托放下,宋隐再问他:“什么样的信?”
“说起来……这件事也跟你有关。”连潮重新看向宋隐,“那个连环杀手,‘雨夜杀人魔’,还记得吗?”
“杀了我父亲的那个?”宋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