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连潮隐约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呼气声,仿佛对方刚卸下千斤的重担。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隔壁屋的那个人随时可能按下手里的打火机。
所以刚才连潮其实也在赌。
赌对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刚开始听到“游戏规则”后,对方并没有展开任何行动,看来是陷入了犹豫——
要不要按下手里的打火机,杀死一个陌生人。
他还是个中学生,骤然陷入这样极端的局面,当然会害怕、会迟疑。
可他终究做出了正向的选择。
这意味着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他依然能被唤醒善良和勇气。
冒着生命危险,连潮释放出了绝对的善意。
而对方并没有辜负这份善意。
这无疑值得欣慰。
来凤芒山走这么一遭,被绑架的连潮直面了关于人性的可怕恶意。
可因为隔壁屋的人,他也看到了人性中的闪光点。
关于做人原则,关于善与恶,他一直以来的坚守,果然是有意义的。
那是一份在绝境中、在极短的时间内,建立起来的、无声的同盟与信任。
连潮好奇过隔壁屋的那个人是谁。
他曾想过,如果有朝一日遇到他,一定会对他当面道谢。
他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是宋隐。
从温叙白那里听到这件事开始,连潮就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握住了。
“连队,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这是连潮刚来淮市就任第一次见到宋隐时,他抬头望向自己时说出的那句话。
在“迷宫”里看见“另一个自己”后,连潮自以为听懂了这句话,那是宋隐在借自己的脸,怀念他所喜欢的Joker。
可是现在他似乎才真正读懂这句话的含义。
年少之时,宋隐曾陷入过两难抉择。
连潮知道,他曾经扔出的那枚打火机,或许帮宋隐做出了选择——
不要成为一个杀人犯。
可是现在呢?
现在他居然亲口对宋隐说出了那句:
“但我觉得,你确实欠温叙白一个解释,和一句道歉。
“如果你早点把那个人的样貌告诉他,他不会中枪,以至于差点命都丢了。”
是他亲口把吕正德、李安宁的死,温叙白的中弹,甚至整个迷宫行动的失败……全都归咎于宋隐的。
也许正是他的指责,才导致宋隐做出了现在这样决绝的选择。
连潮意识到,这无异于,自己曾在悬崖边拉了宋隐一边,现在却又亲手将他推下了深渊。
河水的波光碎成千万片锋利的刀刃,每一片都精准地刺入连潮的心脏。
这是剜心之痛。
让他连灵魂都好像疼得颤栗了起来。
连潮忍不住弯腰,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心口。
温叙白皱起眉来,上前一步道:“连潮?你……没事儿吧?关于我刚才说的疑点,你什么想法吗?”
连潮似乎有些庆幸,他几乎是背对着温叙白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了面部表情。
再次侧过头朝温叙白看去的时候,他面部表情有着惯有的冷峻与严肃,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然后他沉声开口道:“也许协会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数,珍姐知会了宋隐,让他提前行动。
“事发突然,并且紧急,宋隐也就没来得及告诉你。”
“你的意思是……”温叙白的眉头皱得更紧,“协会从珍姐那里得知两个人会在9号见面后,也就有意让她告诉宋宋,需要提前一天行动。
“协会怀疑宋宋有可能还是警方的人,他们故意这么安排,就是为了打乱警方的计划?”
“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
“宋隐之所以会提前取下那枚牙齿里的设备,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Joker那个人的手段,你我领教我。他绝不会轻易相信宋隐。”
说着这话,连潮转过身朝商务车走去。
很快他就走到车边,径直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坐下。
温叙白却还站在河边。
他瞳孔深深地看着连潮,将嘴唇抿成了直线。
风吹来滚滚热浪,让他觉得很燥,他忽然也很想抽烟。
良久,做了几个深呼吸,温叙白终究回到驾驶座上,一脚油门把车重新朝省道上开了去。
·
东南亚,丛林深处。
天光被浓密的树叶遮挡。
泥泞蜿蜒的小路不知通往何方。
邹川混在一支沉默的队伍里艰难前行。
他的身边紧跟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壮汉,他们一人手里拎着一杆枪,邹川大气都不敢出,队伍里其他人也是如此,没有人敢在枪口下造次。
虫鸣声吵得人头疼,丛林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邹川抹一把自己那被棍棒打过的、犹显疼痛的后颈,汗水正不断地往下淌着。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局面会失控到这般地步。
两个月前,邹川在招聘网刷到了一条招聘消息——
“东南亚跨境物流专员,月薪五万包吃住。”
他第一时间意识到,这则招聘大概率是来自“园区”。
这不是真的招聘,是骗人去做电信诈骗的。
邹川是学新闻的,一直有颗做调查记者的心。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年轻的时候,他由于“不会来事儿”,以及经常做些领导口中“没有流量、也就没有意义”的新闻,一直不被领导待见。
在某次与领导大吵一架后,他从很多人挤破头想进入的某传媒集团辞了职,转而做起了自媒体。
邹川的视频风格不是非常接地气,数据相对比较平,这条路也就走得非常艰难。
但是他靠着“坚持真实”的风格,以及十年如一日的视频质量取胜,慢慢积攒了不少忠实的、高质量粉丝。
近来,由于平台方面的计算规则调整,以及短视频平台的冲击,邹川的长视频数据一下子低迷了不少。
他为此惆怅了很久,一直想做个能震惊所有人的专题。
看到这条消息后,一个疯狂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滋长起来——
能不能装作应聘人,混入园区,拿到第一手的内部影像和资料?
有了这样的想法,邹川开始研究起相关案例,并分析了可行性和风险性,最终他认为可以一试。
于是他制定了自以为周密的计划,准备好了隐蔽摄像头,设置了紧急联络人,甚至偷偷在衣物夹层里缝进了微型定位器。
他告诉自己,不求一次就能做多深入的调查。
他只是先和对方接触看看,一旦确认危险,立刻抽身。
就这样,邹川展开了行动。
应聘流程非常简单,他装作有些担心的样子,对对方说道:“那边会不会不安全?”“你们不会骗我吧?”
对方提供了颇有说服力的说辞。
可为了不被怀疑,他在一开始还是拒绝了。
直到一个月,他才又联系对方:“哥,我实在是没钱了,上次那活儿,还有吗?”
很快,邹川收到了工作Offer。
对方给他买了机票,甚至还是头等舱,并表示会派车去机场接他。
邹川看过案例,甚至与有被骗经历的小演员做沟通。
小演员表示,下了飞机之后,只要不上对方的车,就能平安回国,他当时就是下飞机,见到对方后察觉到不对劲,然后自己赶紧买了返程机票才逃掉的。
因此邹川的打算是,下飞机后,在机场与对方接触一下,试试对方深浅再说。
他会自行提前购买好返程机票。
如果情况不对,他立刻坐飞机回国。
这种情况下,他至少拍到了对方来机场接头的人的脸,那也已经是很不错的素材了。
如此,邹川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下飞机后去个厕所的功夫,就被人用黑布蒙住头敲了一棍子——
手机、录音笔、微型摄像头、定位器……
所有设备全被搜走,邹川连传递信号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像牲口一样押着,辗转进入这片茫茫丛林。
此刻,他不再是调查者邹川,只是又一个落入网中、前途未卜的“猪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