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叹了一口气,徐若来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再道:“但是我愿意给你一个最后的解释的机会。
“在我内心深处,我的确不愿意相信你和珍姐都是……
“连潮,你好好想想,明天怎么向我坦白吧。我希望你懂得回头。我不希望,那些大道理,我全都白给你讲了!”
Joker听懂了徐若来的话。
其实对方已经认定,自己就是邪教成员。
所以,对于这次碰面,他并不是期待自己能给出自己并非邪教成员的有效证明。
他期待看到的,反而是自己的坦白。
如果自己态度诚恳地坦白一切,他反而会觉得自己是有救的。
那么接下来,自己应该对他表达出几下几点——
第一,解释自己被迫加入邪教的原因。
第二,表达出对邪教的反对和不满,并表达出自己泥足深陷、不知如何抽身的无奈。
第三,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自己务必还要表现出后悔内疚的态度,最终发誓自己一定会抽身离开。
可是Joker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光是孟丽萍一条人命倒也无妨。
毕竟那确实是一场意外。
然而现在他的身上已经背上周宇那条人命。
他在文化公园杀了人,还把一切推给了“雨夜杀人魔”,他的身上早已罪行累累。
那么,可以在徐若来面前演戏,做出他想要的样子吗?
当然可以。
然而即便如此,后面会发生什么,也是可以预计的——
徐若来也许真的会原谅自己和珍姐。
他会给自己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可是还有一件事,也一定会发生。
他终究会告诉宋隐真相。
他不会再让宋隐与自己接触。
至于宋隐……
宋隐会发现,出现在他面前的自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连名字都是骗他的。
乌云逐渐遮蔽了日光。
空气变得潮湿而闷热,像是某种不祥之兆。
手下的电话三度打了过来。
“J哥,你真的在回来的路上了吗?”
“是的。”
“我看徐老脸都灰了,感觉有点不对劲啊……哎呀,刚小武他们劝他去医院,他说既然你马上要到,他一定要等到你。这、这可……”
在此之前,Joker的确没想过要对徐若来怎么样。
今天中午,他之所以躲在这里,并非故意拖延时间、避而不见。
他只是尚未想好措辞,没想好该如何解决这场麻烦,又该如何面对咄咄逼人的徐若来。
但他本以为,他终究会去见徐若来的。
直到听见手下那么说,他忽然心生一个念头——
徐老的脾气一直很倔。
自己如果用“马上就到素斋店”这件事钓着他,也许他真不肯去医院……那么,搞不好他会死在今天。
Joker没挂电话。
他听着电话那头,手下对徐若来不断说着安抚的话:
“他马上就到,他说了一定会来亲自跟您解释。”
“您先喝点粥,定定神,主要是高架那边堵车了。”
“是,是是,你稍等,我再帮你催催。”
……
“J哥?你快到了吗?
“我看着徐老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了。
“哎呀,他听说你马上就到,死活不肯走……你要是来不了,我们现在马上告诉他,让他先去医院再说,怎么样?”
Joker脑中再次浮现出徐若来的那句——
“我这身体够呛,也许活不了多久了。他爹妈又那个样子。到时候,他估计只有你一个人可以依靠。
“可你是搞邪教的!我怎么能放心把他交给你?”
为什么不可以把他交给我?
此后他只依靠我一个人,难道不好吗?
风大了一些,纷乱的树影沉沉压下来。
Joker整个人陷在阴影里,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微微泛着白。
“J哥,徐老的呼吸听起来不太对……我们、我们真劝不动了,要不你……”
乌云越来越重。
空气潮湿而黏稠,闷得人喘不过气。
Joker按下车窗。
风吹进来,扬起他额前的碎发,渐暗的天光下,他的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幽深,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底下封着某种冰冷尖锐的东西,却又带着些许疑似是悲悯的情绪。
即将到来的不仅是暴雨。
似乎还有某个可以预见的结局。
“J哥?你还在吗?那什么……”
“三分钟。我三分钟后就能到。让他再等等。”
Joker也不知道自己后来在车里坐了多久。
他只记得,当他把车从素斋店后门对着的小巷开出去的时候,听到了尖锐响亮的、不断重复的“呜哇呜哇”声。
——那是救护车的声音。
那日深夜。暴雨倾盆。
Joker还记得,医院楼道里,宋隐给母亲打完电话,回头看向自己的时候,露出的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
他还从没见过宋隐哭。
原来哭起来的时候,宋隐看起来那么可怜。
眼前,海潮继续奔涌着上岸。
回忆里,Joker看见自己走到宋隐跟前,对他说:“宋宋,别害怕,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再后来……再后来,至少在不算短的一段时间里,宋隐确实很依赖他,也很信任他。
甚至在16岁生日的那天,宋隐曾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看向他:“你之前说会一辈子照顾我,那是什么意思?
“嗯,我想问的是……你照顾我,要以什么样的名义?”
此时此刻,潮声滚滚,月色如华。
夜幕中挂满了繁星,亮过了海边的白色砂砾,也亮过了海面上的粼粼波光。
可是Joker清楚地记得,那晚宋隐看着自己的眼睛,比这些星星还要明亮。
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
第225章 可是他配吗
囚牢之内。
宋隐的晚饭, 是和飞鸿、阿云,还有江见萤一起吃的。
当然,他一个人在一边, 另外三个人在另一边。
宋隐上次见到江见萤的时候, 她话很多。
这次却不同,小姑娘只是低着头, 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吃饭。
宋隐好奇地看她一眼:“这次你好像没有话要对我说。”
江见萤抬头看过来,她的腮帮子鼓了几下, 随即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拿纸擦了擦嘴, 又道:“哥哥教导我,要食不言、寝不语。这是基本的礼貌问题!”
听到这话, 宋隐的表情呈现出了些许微妙。
他想起了第一次把Joker带去外公家吃饭的情形。
圆桌上摆满了家常菜, 清蒸鲈鱼、红烧肉、炒菜心、莲藕排骨汤、网油卷、西红柿肉圆汤。
空气被食物的香气填满。
那个时候Joker还只有17岁。
坐在偌大的中式装修的餐厅里,他看起来有些拘谨, 腰背挺得很直,手指也一直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具体情形,宋隐已经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