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去木雕娃娃带来的仪式感的干扰,其实从最朴素、最符合常理的角度去推测,他只是为了抛尸而已。
凶手杀人杀得很专业,处理尸体和证据的手法应该也很专业,他本不会把尸体随便放在河滩上,不会把李虹的车随便扔在那里,更不会做什么仪式。
现在只有一种可能了——
杀人容易埋尸难。制定好杀人计划后,接下来凶手要考虑的,便是如何毁尸灭迹。
正式动手前,为了选择淮市本地合适的抛尸地点,他通过互联网进行搜索,注意到了赫赫有名的金沙河。
他应该也看到了那些自媒体发的新闻,诸如每年10月金沙河灵异事件频发、10月份千万别去金沙河、曾经的旅游胜地金沙河如今却无人问津等等。
凶手得以知道,这段时间去金沙河的人非常少,尤其是三更半夜。
那么他抛尸时,被目击的可能就很小。
金沙河下游白崖山那里,有一条暗沟。
五年前那场事故中,所有遇难者的尸体,都在那里找到了。
如果将李虹抛尸金沙河,尸体大概率也会出现在暗沟里。
但那个暗沟位于悬崖峭壁的底部,周围山体险峻、水流湍急,除非是专业的打捞队,一般人出现在那里的可能非常小。李虹的尸体在短时间内被发现的概率,也就非常小。
因此,综合考虑下来,凶手决定在金沙河抛尸。
案发当晚,凶手开着李虹的车,带着她去到河边,将车停好后,开始着手处理凶器和尸体。
被用作凶器的钢管相对较轻,凶手停好车后,也就先把它从车上取下来,扔进了河中。
接下来凶手就该处理尸体了。
哪知他刚把尸体从车上取下、搬到河边,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伙人出现了。
对于凶手来说,他们全都是目击证人,当然应该全杀了灭口,一起丢进金沙河。
可那伙人的数量可能比较多,甚至可能守持武器,凶手第一时间判断出,自己没把握战胜他们。
凌晨时分,河边光线昏暗,那些人也许没有看清自己的脸,那么对他来说,赶紧跑路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李虹的车、尸体等证据,来不及处理,也就只有不处理了。
他早点先跑,也许还能争取赶在警方的通缉令发出之前,躲到一个不容易被抓住的地方。
凶手为什么单单只处理了凶器,却把针线刀具、尸体和车,就那么摆在河岸上……
至此,这些疑点总算都有了解释。
连潮的声音不由变得凝重:
“宋隐,如果是这样,那伙人的目的,就不简单了。他们像是在故意干扰警方思路,或者说……”
沉默片刻后,宋隐替他说出了一个词——
“借刀杀人。”
·
宋隐的话,自然也一字不落地落到卓宛白耳朵里。
她没打扰宋隐与连潮沟通,只是忍不住在心里盘算,如果李虹的死,跟她那段复杂黑暗的过去无关,那真正的凶手,只能从她当前的社会关系去排查。
李虹在淮市认识的人,无非是快递员、小区门卫、邻居、同事、培训班老师、还有她的雇主。
既然杀手可能是雇来的,这些人的不在场证明就没有用了。
可是,若要说其中有财力能买凶杀人的……
李虹雇主一家的嫌疑最大。
毕竟那可是当地大豪门。
只是……如果真凶的出自那一家人,他的动机是什么呢?他为什么竟会对一个家政人员下手?
第19章 应作如是观
杀李虹的凶手,原本没有想过执行任何仪式。
另一伙人往她的尸体肚子里放了个木雕娃娃,警方这才看出了仪式感,继而认为她的死,多半与她来淮市之前未婚生子的经历密切相关,于是将大量警力都放在了挖掘她的过去上。
诚然,就算没有木雕娃娃,通过李虹的那款价格不菲的包,警方现在也查到了“转孕珠”。
但仔细想想,这其实是个偶然事件。
李虹去二手交易商店,询问那款包现在能卖多少钱,这件事如果不是恰好发生在近期,警方其实很难通过监控发现,也就很可能会错过这条线索。
可是木雕娃娃不一样。
因为它,警方才查到了公墓里埋葬的婴儿骨头。
这种情况下,即便没有那款包,后面警方大概率也能顺藤摸瓜,查到“转孕珠”相关的犯罪团伙。
更何况那些婴儿骨头,才会是能为那伙人定罪的关键性证据,比口供、聊天记录一类的有力太多了。
因此,那伙人伪造“仪式感”,目的就是引导警方的侦查方向,确保“转孕珠”的故事,能被尽快挖出来。
他们恐怕是想借警方的手,除掉那个“转孕珠”组织。
也即所谓的“借刀杀人”。
宋隐感觉自己魂魄离体,飘向了虚空,然后俯身而下,看到了久远的从前——
“滴答滴答”……
天空又下起了雨。
父亲的尸体摆在冰冷的地板上,血从他身体里流出的声音,和下雨的节奏奇妙地融入到了一起。
难闻的血腥味不断从他的胸口溢出,他伸出来的那只手臂上,被刀刻下了一个伞状符号。
紧接着宋隐听见了“啪啪啪”敲窗户的声音。
那是一个16岁的少年正敲打着窗户。
他湿透的额发紧贴玻璃,水痕顺着轮廓分明的脸不断、不断地往下淌。
“求求你,放我进去吧!”
12岁的宋隐走上前,伸手推开了窗户。
下一刻却只听“啪”的一声响——
那是25岁的宋隐,从虚空中伸出了两只手,猛地一下把窗户给合上了。
然后25岁的宋隐低下头,对上了窗外那名16岁的少年抬头看向自己的错愣目光。
“宋隐,帮帮我。”
“你这次怎么不帮我了?”
“人真不是我杀的。你连我都不信吗?”
“宋隐……宋隐?!!”
……
“宋隐。”
“宋隐?还在吗?”
“宋隐?宋隐!你没事儿吧?!”
意识像是游离在了虚实之间的混沌中,这三声呼唤则劈开了混沌,把他飘浮的魂魄一寸寸拽回到了身体里。
宋隐无意识地一眨眼,进而意识到自己还在李虹家。
低下头,手机屏幕正亮着白光,提示他正在与连潮通话。
悬浮的心脏蓦地落回原来的位置。
手机那头的人才是连潮。
真正的连潮。
手机里,连潮的声音骤然变大。“宋——”
“我没事。”
“真没事?”
“嗯,就是想案子想走神了。”
“好,那么宋老师,照你看来,如果真的存在‘另一伙人’,他们会是谁?”
宋隐捏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片刻后他道:“不知道。也许‘转孕珠’这个犯罪团伙得罪了谁。道上的黑吃黑。”
连潮又问:“可‘那伙人’又怎么会知道,李虹会被抛尸在金沙河,以至于算准时间赶了过去?”
宋隐摇头:“不知道。”
连潮的声音更沉了:“现在我只能猜测,那个犯罪团伙里,有人一直在关注李虹,就先假设他是X吧。
“那位杀手为了杀李虹,很早就开始跟踪调查她,这件事被X察觉到了。
“但X并没有阻止杀手,而是想到了如何利用这件事,来干扰警方的调查思路,进而除掉这个犯罪团伙。”
宋隐问:“他既然是团伙里的人,为什么这么做?”
连潮道:“这件事既然可能涉及邪教,也许那教派内部有好几个不同的分支。
“这个X可能是基于内部斗争,想排除异己,才这么做的。具体不清楚。不过他是内部人员的可能很大,毕竟他了解李虹的过去。
“另外,金沙河那种地方,人迹罕至,凶手抛尸的时候还是凌晨。所以X出现在河边,一定不是巧合。
“搞不好案发当晚,他跟踪了杀手。我会安排人再排查一下当晚金沙河附近路段的监控。”
宋隐点点头:“嗯,你说得有道理。”
“嗯,关于最新调查结果,明早我会通过视频会议同步给其他人。接下来我们先重点调查李虹雇主那一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