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少年人可笑的自尊和面子,他对方芷说了很难听、很侮辱人的话。
事后他想要道歉,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她望自己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的样子,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很快就来到了夏令营的最后一天。
张泽宇知道或许这日一别,以后两人就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那么,如果有什么话想说,他应该现在就告诉方芷。
从美国飞回祖国的飞机行程很长,他尚有充足的时间来把自己想法表达清楚。
当然,前提是他愿意主动开口。
张泽宇是个很擅长自我反思的人。
其实早在夏令营后半段的行程里,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觉得方芷应该是有些喜欢自己的,至少不讨厌。
可她其实一直很自卑,她觉得自己的家庭和长相都太普通,英文也不好,自己一定会嫌弃她。
因此,那晚她先和自己撇清关系,无非是想维系住心里仅剩的一点自尊心而已。
这样的方芷很可怜。
张泽宇感觉到心脏很酸涩,很想给方芷一个拥抱。
他想告诉她,她很好很好,她值得这世上的所有温暖。
他还想告诉她,自己并不讨厌她,甚至可能也有一些喜欢她……
既然问题的根源找到了,两个人面对面沟通清楚,也就能消除误会了。
这个小误会不涉及什么原则性问题,彼此心中的微小不快,一定很快就能被时间抚平。
可一直等到飞机快要降落,张泽宇也没有找方芷说一个字。
后来他回想起那会儿自己在飞机上的各种想法,意识到自己当时过于理智、也过于焦虑了。
那个时候的张泽宇是这样想的——
想要和方芷解除误会,势必要向她表达出自己对她真正的情感。
可自己对她的那种情感,真的是爱情吗?
他不过才16岁,他其实无法确定这种一时的好感和喜欢,是不是真的爱情。
那么,贸然告诉方芷,让她有了希望,万一将来自己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她,那到时候她的希望破灭,她会更难过。
他知道自己不该做这么不负责任的事。
再退一万步,即便自己能确定这种感情就是爱情……他们就能走到一起吗?
首先,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转学去香港。
他和方芷年纪都还小,该怎么维系这段感情?
其次,他知道自己的那对父母有多可怕。
他知道,一旦他们知道了方芷的存在,会对她说多难听的话。
因此,如果他们真的谈起了恋爱,这段恋爱恐怕会比烟花还短暂。
不仅如此,方芷可能会受到很严重的伤害。
如果她因此记恨自己,这倒也罢。
但他担心她这辈子都没法重新建立自信,不愿再谈恋爱,甚至不愿意结婚。
早熟而理智的张泽宇意识到,归根结底在于,他和方芷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与其以后互相怨恨,不如故事到此为止。
以后他们就当彼此是认识过14天的陌生人,如此便好。
后来张泽宇真的当方芷是陌生人了。
他甚至很少想起方芷。
他不得不认为,自己当时的做法是非常对的。
他意识到只有16岁的自己,果然对方芷只有一时好感。
这份好感还不足以支持他为了她,与父母长辈对抗,拿自己的前途做赌。这种感情,绝不是真正的爱情。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地保护了方芷,让她不至于因为自己,在情感上受到伤害。
数年后,张泽宇接到当初举办夏令营公司的电话,相关工作人员提出,希望去他的母校进行夏令营的宣讲,如果他有时间,希望他能出面替他们做一段presentation。
就这样,张泽宇接收到该工作人员发来的一个巨大附件,点开后,夏令营的一幕幕,还有方芷,这才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浮现出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这些年来,他喜欢上了潜水,懂得了怎么反抗父母,也谈过几场无疾而终的恋爱。
他自诩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看到那些照片,他好像又回到了16岁那年的夏天。
宣讲会结束后,张泽宇大概是出于好奇,尝试在互联网搜索起了方芷的资料。
慢慢地,他找到了她的微博。
然后他才真正认识了她。
从小到大,她居然从来不被父母爱护。
可她性格很好,从来只会吐槽,而不会抱怨。
不知不觉间,张泽宇养成了视奸她微博的习惯。
他也搞不清自己的动机。
他把这理解为,他只是好奇。
他好奇方芷有没有过上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好奇她有没有喜欢上什么人。
也好奇这个被自己定义为“活在另一个平民世界”的方芷,与自己这个圈子的人,每天过着怎样不同的生活。
后来他好像就把这种好奇变成了习惯。
他做起了她微博的忠实追更读者,与她一样真情实感地担心着她同事怀孕后会不会真的把活全部扔给她干,满怀期待地希望着领导对于涨工资的承诺会兑现……
某次看到她转发了几条跟“洞潜”有关的微博,他也会自恋地想,她会不会也在默默关注着自己。
张泽宇爱上了洞潜这种极限运动。
他喜欢挑战,喜欢孤身待在黑暗的环境,喜欢完成任务后那一刻多巴胺充斥每个细胞的快感。
既然是极限运动,他当然经常面临危险。
某次晕倒之前,他发现自己那一刻的念头居然是——
如果我死了,方芷喂的那只小流浪有没有打赢隔壁小区的狸花,这件事的答案,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多么奇怪。
濒临死亡的时候,他想到的居然是这种问题。
张泽宇也搞不清楚自己对方芷是什么感情。
但应该与爱情无关吧。
喜欢一个人,通常意味着占有欲,意味着想要时时刻刻待在对方身边……
可他好像没有这样的想法。
那么,也许他只是欣赏方芷的生活态度,喜欢她发微博的文笔。
与此同时张泽宇也进一步意识到,他和方芷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仅是贫富差距、阶级差异,还因为生活方式天差地别。
张泽宇喜欢游走在生死之间的那种刺激感。
为了挑战洞潜,他可以不停歇地全世界到处跑。
可方芷每日三点一线,虽然老是当受气包,但大体上也过着安稳平静的生活。
可见方方面面,他们都天差地别,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去年回国到广西,潜入九顿天窗的那段经历,可谓张泽宇人生中最惊险的经历了。
几乎是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到了何为至深的恐惧。
那也是他第一次,对这种极限运动心生了退意。
醉氮让他在水下时而看到了仙境,时而又感觉到身上的绳索变成了缠绕自己的蛇,他先是看到自己的头颅被蛇咬断,继而又发现自己才是那条蛇……
他分不清真实与幻境。
那个时候他只想一头撞死。
他意识到只有死亡,才能结束这一切。
千钧一发之际,有如神谕一般,“小问题小问题,饮茶先啦!”,这几个字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他的大脑恢复了几分清醒,这才有了自救的机会。
后来在医院醒过来,张泽宇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微博查看方芷的更新。
不过方芷没有更新。
那个时候他便想,他一定要见一见方芷。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对她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古怪心情。但他就是前所未有地想见到她。哪怕只是见一面也好。
也许她还在生自己的气。
也许她早已忘了自己。
也许两个人依然不可能走到一起……
但他要见她一面。
最起码,他要向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