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你会经过水面找到这里。
“这是你外公教授我技艺的时候随手雕的。想来你属兔,他才雕了兔。
“看来从前的一切你都没忘。
“我来这里办事,顺便把你外公的作品还给你,仅此而已。
“就当是新年礼物好了。
“新年快乐, 宋宋。”
由于一路奔跑的速度过快,宋隐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脸颊泛着红,嘴唇却呈现出了没有血色的苍白。
枯草地上的雪色未褪, 他只穿着薄薄的毛衣,额头和脖颈却都出了一层汗,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
他双手紧握着卡片和根雕,微微弓着身体, 从侧面望去可见后颈到脊椎弯成了紧绷的线条,就像是极度拉紧的弓弦。
这是标准的防御与备战姿态。
此刻他表情冷硬,五官凌厉,更甚寒冬的风雪。
以这样的姿态环顾了湖周围一周,看到什么后,宋隐以离弦之箭般的速度离开了湖心亭,往这座公园的最高处奔去。
那是位于公园一角的一个小山坡。
坡顶还有一个小塔。
虽然二者就算加起来,高度也十分有限,但勉强够宋隐把周围的状况看清楚。
从坡底到塔顶,宋隐只花了一分半钟不到。
他一边喘着气,一边手扶着栏杆朝四周望去,很快就锁定了一辆通体漆黑的奥迪,它正通过公园的北门离开,快速往主干道驶去。
宋隐立刻从兜里拿出手机,给那辆距离颇为遥远的奥迪拍了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
紧接着他垂眸望向手机屏幕,瞥见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连潮打来的。
宋隐放下手机,暂时没有拨回去。
他皱着眉坐在了凉亭里,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是在思考糊弄连潮的理由。
但连潮哪里是能轻易糊弄的人?
那晚自己莫名其妙去了趟玉龙滩,他估计就已经起疑了。
仔细想想,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呢?
无非是把自己最近查到的东西,甚至今天勉强算是与Joker见了一面的事情告诉他。
把是自己算计他,写那封信引他来淮市的目的告诉他。
也许……也许差不多也是时候告诉他了。
宋隐坐下来,缓慢地调整着呼吸。
他那因为快跑而热起来的身体在深冬一点点凉下来。
一段时间后,他像是想好了什么,握着手机走下高塔,再走到坡底,往那家咖啡馆而回。
宋隐缓缓走在绿道上,他拿出手机,正要给连潮拨过去,旁边主路上冷不防开来了一辆警用商务车,一个急刹后,堪堪停在了宋隐的身边。
握着手机的宋隐抬起头望过去,商务车驾驶座方向的车窗降下去,里面居然是温叙白的脸。
“连潮给我打电话,说你不接电话,担心你出事了。我查了你的定位,找了过来。”温叙白问宋隐,“你什么情况?”
宋隐的头被寒风吹得有点痛。
他没说话,皱着眉冷着脸继续往咖啡馆走。
温叙白拿手机给连潮快速回了条消息,紧接着把车掉了个头,轻踩油门跟上了宋隐:“我刚可跟他说已经找到你了啊。你等会儿会坐高铁回淮市?我正好要去那边一趟,你把高铁票退了吧,我开车捎你过去。”
宋隐依然沉默。
温叙白倒是笑了笑,用饶有兴致的语气道:“不同意么?我还以为,你想花些时间和我相处、沟通,方便对口供呢。
“我刚只和连潮说找到你了,没说你外套都没穿,莫名其妙地逛着公园不接他电话。”
宋隐:“……”
宋隐一路沉默着走到咖啡馆。
由于头疼,他多点了杯咖啡外卖,再穿上外套,拿上落在店里的笔记本电脑,最后倒也坐上了温叙白的车。
宋隐显然并没有帮温叙白买咖啡。
于是温叙白停下车,自己去买了路上喝的咖啡,又买了点三明治之类的食物,这才重新坐上驾驶座。
车开出公园,驶向主干道。
温叙白瞥了一眼宋隐手里的根雕和卡片,再直视前方道:“我早上给连潮打过电话,问他回京的机票有没有买,我是想着跟他一起回,正好搭个伴。他说时间还没定。”
宋隐没接话,默默抿了一口咖啡。
温叙白又道:“但他表示肯定会回去……他会去见他的师傅文建业一面。宋宋,你现在和连潮到底什么情况?我怎么听他的意思,他要带你一起去给文叔拜年呢?”
回答温叙白的依然是沉默。
但他好似不在意,只顿了一下又道:“我本来以为,你从第一次实习开始,来的就是我们队,不久前查了才知道,你最先去的是文叔那里。当时他手里有个大案子,急缺人手,学校便组织了一批成绩优异的学生过去,法医、侦查方向的全都有。
“最近我特意给他打过电话,问过你当时表现怎么样,他对你赞不绝口。要知道,能被文叔那样的人物夸奖,可不简单。我看他喜欢你得很,都想让你去跟着他去专门搞侦查了。”
“宋宋,我和连潮详细讨论过这件事。
“万福灵同协会已经在当年被彻底打垮了,他们的余党虽然以其他的名目死灰复燃了,但势力主要集中在江南一带,在北上活动的运营转孕珠的那帮人,跟他们早就没关系了。
“甚至双方存在争斗和仇恨,所以Joker那帮人想借李虹案端掉他们。
“我的意思是,皇城根下并没有Joker的势力,恐怕他也轻易不敢在那边乱来。更何况,文叔是什么样的人物?他年轻的时候可是缉毒英雄,有二等功在身,还去泰国当过卧底……
“他这么谨慎的人,会搞不清楚那封信是哪儿来的?”
瞥宋隐一眼,温叙白又道:“我和连潮一致认为,这件事的背后有两种可能——
“第一,那封信其实本就是文叔帮你转交给连潮的。
“第二,文叔很喜欢你也很信任你,被你骗了过去,怀疑谁都没有怀疑你。”
宋隐又喝了一口咖啡,总算开了口:“明白了,你想说,连潮想带我去北京找文老师拜年,真正目的是,找我俩当面对峙,他想知道我和文老师是不是联合起来摆了他一道。”
“对峙这个词,有些言重了——”
温叙白话音未落,被宋隐打断:“不必这么做。我现在可以坦白,那封信就是我给文老师,让他帮我交给连潮的。”
温叙白皱紧眉,心脏下意识一沉。
可他还在开车,尽量没让自己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只是看了一眼宋隐的表情,又继续直视前方开车了。
宋隐忽然道:“温队,我知道这回的案子对你非常重要。你在和骆队争晋升的位置。如果你能尽快立功——”
温叙白表情变了:“宋隐,你该不会是想和我做交易?”
“我有些跟Joker有关的情报,可以和你分享。”宋隐道,“前提是连潮那边,你要帮我隐瞒一些事情。”
温叙白几乎气笑了:“你还真不怕我把这些对话实时传给连潮听啊?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和你一起骗我发小?”
宋隐看着他道:“你刚才不是没和他说看见我在‘散步’么?这代表你也有和我商量的空间。所以你能不能和他说……我在咖啡馆睡着了?”
此时宋隐面色苍白,也不知是不是在公园受了冻,看起来很是脆弱,甚至有几分病态。
然而美人不愧是美人。
就连这种样子也别有一番风味。
温叙白瞥他一眼,第一反应是皱眉,随即倒是故作调侃:“别拿对付连潮那一套来对付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但我看他是没谈过恋爱,才会轻易上你的当。
“我可不会像他那么容易心软。我前女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时候,我可都没回头看过她一眼。”
宋隐“唔”了一声,点点头:“这件事我听说过。她给你戴绿帽子了是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查起案子来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正常人都受不了。她不过是犯了很多人都会犯的错误。我觉得你应该要原谅她。”
温叙白:“…………”
沉默片刻,宋隐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后,将它直接放在了中央扶手箱里。
然后他道:“行,没问题,我彻底和连潮坦白。有些话当着他的面,我不知道怎么说,干脆就以这种方式和你说好了。
“等我们回去了,他应该也和检察院开完会了。到时候你直接把录音笔交给他好了。”
宋隐一口气喝掉半杯咖啡:“介意我抽支烟吗?”
温叙白蹙着眉摇头:“前面抽屉里有打火机。”
“谢谢。”
宋隐给自己点了支烟,抽了几口后道:“连潮收到的那封信,确实是我让文老师转交给他的。
“当时我跟文老师说,我暗恋连潮,信里是对他的表白信,但由于不确定他是否喜欢男生,就先不落款了。我还拜托文老师,千万不要对连潮说,是我寄的信。
“文老师应该至今不知道信里真正的内容,是说连潮父母的死跟‘雨夜杀人魔’有关,所有真相就藏在淮市。
“文老师的不知情,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
“因为文老师是原则性很强的人。连潮看到这封信,一定想来淮市调查。可他这样就违反了回避原则。他知道,如果他把实情告诉文老师,文老师不会同意他来淮市。
“就算不提原则问题……文老师很爱护连潮,他一定会反对,连潮把下半辈子都蹉跎在复仇上。事实上,如果他以复仇为目的来当警察,本就违背了文老师的理念。
“文老师的个性,连潮当然也了解。所以,只要他还想来淮市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他就不会告诉文老师信的真正内容,至少暂时不会。所以我的谎言就没有穿帮。”
温叙白一边开车,一边垂眸瞥了一眼闪烁着的录音笔。
他严肃着表情问:“那么,你到底为什么要把他引过来?”
宋隐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我跟Joker决裂的真正原因,不在于他杀了我父亲,而在于我查到……外公的死,跟那个协会有关。我不确定到底谁是凶手,但一定跟他们有关。
“所以我当时向警方举报了Joker,至于结局如何,你也都知道了。
“我有想过,Joker其实根本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不过他藏得太深,我一直找不到任何线索。
“此外,协会当年被省厅端得很干净,我想查清谁杀了外公,但始终没有找到切入点,调查也就迟迟没有进展。
“直到今年年初,我联系上了一个线人。
“协会以前不是会用素斋店和免费布施当幌子么?那个线人以前就是在其中一个素斋店里做饭的。她被协会骗得倾家荡产,但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与虎谋皮。
“抱歉,为了保护线人,我暂时不能透露太多她的信息。
“总之年初我找到她后,说服了她,她同意为我偶尔提供一些情报。也是那个时候,我才通过她的口知道,连潮的父母,或许也死于Joker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