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珍宁听笑了,身体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赶紧抖了几下手,然后琢磨着,彭驰估计是要送曼曼回民宿的。看来自己今晚得在这里面躲到最后了。
等等,他们等会儿还要进后台的吧?
那我在这里还是不安全啊。
他们还要彩排多久?
要不我偷偷溜出去算了……快困死了。
生日会应该也要结束了,现在可以回去了。
方珍宁挑中了一件极为宽大的斗篷,决定穿着它溜出去,这样一来,就算彭驰听见动静,看见的估计也只是她的背影,不会认出她是谁。
当断则断,方珍宁迅速穿上了斗篷。
哪知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了一声尖叫。
——那、那竟是曼曼发出来的声音!
紧随其后而来的她的质问:“为什么?彭驰你对我做了什么……咳咳咳,我……我难受……我……啊……”
那质问声字字泣血,简直近乎凄厉。
因为强大的共情能力,方珍宁顿时心跳如鼓,血液逆流,她的胸口一阵剧痛,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握住了。
她猜彭驰对丁曼语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瞥见化妆台上有把水果刀,她立刻上前将它握在了手里,也顾不得解开斗篷,就那么冲出了后台。
不久后,她气喘吁吁跑到舞台边,却见丁曼语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而彭驰正一步步地朝台下走,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你那么喜欢舞台……那就死在这里好了……我陪你……我陪你……穿着这身衣服的你,真好看。太好看了。
“今晚见到你的第一刻我就想,干脆我们就这样上路吧……这样最完美了……
“这一刻,你是在台上跳舞的蝶仙,我是为你一掷千金的看客……哈哈,我们要以最完美的姿态离开……”
方珍宁根本顾不得彭驰在呓语什么。
她只是直朝丁曼语奔了过去:“曼曼,你没事儿吧?你醒醒,你别急!我马上叫救护车!”
可这话说出来连方珍宁自己都不信。
只因她发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丁曼语的呼吸了。
紧接着只听“咚”的一声响。
方珍宁转过头,发现彭驰倒在了舞台边。
她没有看见彭驰刚才具体做了什么,只能凭感觉猜测他对曼曼和他自己都用了毒。
跑到彭驰身边,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后,方珍宁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他的手里有两支针筒,一支已经空了,另一支还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药没有被注入,这应该是因为他刚注射完三分之二,毒物已通过血液快速去往全身,让他失去了力气的缘故。
方珍宁哪见过这种场面?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打120。
可下一刻,“保险”这两个字,就像是神谕般,突然蹿入了她的脑海。
她放下手机垂着眼,居高临下地望向躺在地面上的彭驰,他迎上了她的目光,眼神显得有些惊讶,也有些悲凉。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无法再发出半个字。
这让方珍宁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马上就要死了。
这种毒发作得这么快,估计救护车来了也救不活了。
可如果他死了,香香怎么办?
他的那笔投资回款了吗?
估计是回不来了。
最近他一直怪怪的。我那天听到有人打电话给他催款,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估计早就破产了。
怪不得我早就觉得他有点装,人也怪怪的……现在这一切疑问都有了解释。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问题是香香该怎么办?
她父亲已经把房车卖光、存款也花光了,这才让她安然无恙地活到了现在。
他已经拿不出什么钱了。
可马上就要到下一次打针的时候了,之前的资助申请还迟迟没结果,我们其他人的钱凑在一起,也不是很够看,到时候一旦香香拿不出钱来……她可就没救了!
彭驰横竖要死。
不如死得其所。
所以我……我不能让他自杀成功。
我要趁他还有气,先捅死他。
对。这样就好了。
这样香香起码能得到一笔赔偿,把眼前的难关迈过去。
人在遭受巨大的压力、震惊和恐惧的时候,是根本没有能力思考太多的。
方珍宁根本来不及做什么打算。
她只知道,她在犹豫,彭驰马上就自杀成功了。
于是她迅速抽起那把水果刀,扎向了彭驰的胸口……
事后方珍宁根本不敢面对那两具尸体,她拎着水果刀去到后台,本能地选择了回避。
她在这里扔了刀和斗篷,然后跌坐在旁边不停地发抖。
她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可拿起手机一看,距离她捅彭驰,居然只是过去了两三分钟。
帮主西门吹雪有个习惯,即便不玩游戏,也一直挂在语音软件的公会频道,以防有人找他而找不着。
方珍宁回过神来后,迅速登录软件,进了公会频道:“西门,出……出大事了,我……我这里……”
“我在卫生间,稍等……什、什么?别着急,慢慢说。”
西门吹雪应该在洗手。
水龙头的流水声,以及更远处大厅的欢声笑语,就那么隔着电波传进了方珍宁的耳朵里。
冲水声停下来的那一刻,方珍宁把事情经过大致讲完了。
西门吹雪那边没了声音,大概是听愣了。
大概一分半钟后,他有了回应:“我刚把前台和餐厅两个监控的电源线全都拔了。
“不能让警察发现你没有回来过。我们会说你整晚都在民宿……你等等,我和大家讨论下具体策略。我会开着麦,大家的声音,你也能听见。
“你也检查下那边的监控什么的。天机会点黑客技术,如果被录下来了,到时候看他能不能远程删除。
“总之我们先讨论一下怎么处理,你不要慌,也别报警!”
方珍宁讲述到这里的时候,郭安全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道过谢后,她继续讲述道:“挂了电话之后,我照着后台的化妆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上几乎没有血……然后我把地面的带血的脚印,水果刀上的指纹一类的痕迹擦干净了。
“我避开所有血迹去到了后台,为的是找监控,不过当我找到后,才发现它的线已经被拔了,估计是彭驰干的。
“后来、后来……我就继续清理痕迹……这个时候,我一直挂在公会频道,帮会里每个人的声音,我也都能听到。
“没有任何一个人犹豫退缩,每个人都在积极地出谋划策。
“那个时候我觉得很安心……是真的很安心,几乎有种在和大家一起讨论怎么开荒一个新的副本一样……
“后来有人提出,应该也要捅曼曼几刀。否则,如果她和彭驰的死法不同,警察会觉得奇怪。
“但我根本做不到……我怎么能对曼曼捅刀?
“于是大家又讨论起了别的办法。
“我们想到,最近她遭遇了来自游戏玩家的可怕网暴,很多偏激的玩家诅咒她就应该在舞台上坠落。
“正好后台那里还有钢丝钳,是之前曼曼签的公司为了炒作,安排她假坠的时候准备的……
“我们最终决定,把一切嫁祸给某个偏激的游戏玩家。反正最近很多人半夜三更闯进来搞事情。
“我们也知道,这个凶手并不真实存在,所以我们理想中的状态是,警察找不到凶手,这会成为一桩悬案,我们……
“抱歉。是我们幼稚无知了。但我愿意一个人承担所有。归根结底,是我冲动了,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方珍宁的双眼再度变得潮湿起来,她看起来非常内疚:“整件事中,最无辜的就是曼曼。我对不起她。她被彭驰那种人杀害,死后尸体却还要被我利用……
“说实话,事情发生后,我每晚闭上眼,都会梦见我剪短钢丝钳后,她从威亚上掉下来的模样,我实在……
“我今天说出来之后,心里倒是好多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也给你们添麻烦了!”
方珍宁把脸埋进了掌心。
连潮等她平复了一会儿,再问:“那么,你现在后悔吗?也许香香的病终究没法治愈,也许这120万只能支撑她半年的治疗费用……可你付出的或许是一辈子的代价。
“你的工作前途会受到影响,你的父母会难过失望,你会为那晚决定感到后悔吗?”
漫长的沉默后,方珍宁看向连潮道:“我是真的对不起爸妈,我想到他们为我担心的样子就心如刀绞……
“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后自己会不会后悔,也许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年轻、中二病太严重……
“但如果重来一次,我应该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当时我根本来不及想太多。眼看着彭驰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只知道机会一瞬即逝,香香的性命很可能就在我的一念之间。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杀掉彭驰,我只是也许会后悔。
“但如果任由他自尽,我一定会后悔。
“所以……所以其实我根本没有选择。”
接下来还要针对西门吹雪等人逐一进行审讯、核对口供……这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宋隐暂时放下还没来得及交给方珍宁的玫瑰,给连潮在微信留言后,转而去了市局对面的便利店采购了零食和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