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的孩子太吵了。”江寄余嗓音沙哑地道。
林舟此一改之前的老父亲形象,这下要多狠心有多狠心,咬咬牙道:“行,我一会儿就给它送走。”
江寄余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他这么快就同意了?
林舟此脸上写满了挣扎和不舍,但眼神却是认真的,他知道江寄余这一年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回来理应好好休息,结果天天被厉矍夜吵醒。
他起初还抱了侥幸心理,教育了厉矍夜好几顿,可它似乎没听进去一点。
他已经做了最后的挣扎,两者可以和平相处时他尚能树立一个爱子的老父亲形象,但江寄余实在不喜欢的话……孩子哪有老婆重要!
“真送走?”江寄余确认道。
“送走!”林舟此咬牙点头,“孩子大了,也该出去闯闯了,老待在家里啃老算什么本事。”
江寄余被他这副忍痛割爱的模样逗笑了,腰间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些,他靠在林舟此怀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送去哪?农庄?养鸡场?还是……炖了?”
“那不能炖!”林舟此立刻道,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咳了一声,“好歹是小李一把屎一把尿……啊不是,是我精心养大的。我让小李找个环境好的农庄送过去,那里地方大,鸡也多,还能找个伴儿。”说到最后,语气竟有点苍凉的,仿佛嫁儿子的老父亲。
江寄余忍不住笑出声,肩膀微微颤动:“你要是实在舍不得,留在农庄多陪陪它也行。”
“不行!我陪它的话那你怎么办?”
林舟此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笑得眉眼弯弯,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他脸上,柔和了轮廓,连昨晚留下的深浅红痕都显得可爱起来。心里那点对厉矍夜的不舍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取代。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直到楼下传来王妈招呼吃早饭的声音,才慢吞吞地起床。
吃过饭后,林舟此果然对小李吩咐了把厉矍夜送走的事。小李那张面瘫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早该如此”的解脱表情,领命而去。
林舟此心下一沉,沉声问:“怎么回事?”
“林总他、突然脑出血昏迷了,现在正送往医院!”
林舟此愕然,他大脑霎时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看向江寄余。
江寄余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去看看他吧。”
作者有话说:
大概离完结不远啦
第68章 林睿铭
小李派去安排厉矍夜的新家, 劳斯莱斯里换了另一个司机,两人沉默地坐在车后座。
比起撒泼打滚掉眼泪卖惨,江寄余还是更担心林舟此闷着头什么也不说的样子,比如现在, 他垂着脑袋, 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一言不发。
江寄余心也跟着被针扎了一样, 他忍不住握住林舟此双手, 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两掌轻轻包着他的双手。
林舟此嘴唇微动,却说不出什么话。
说实在的,他自己也很迷茫,他也搞不清自己现在和林睿铭究竟还有几分感情。
他每天把林睿铭去死挂在嘴边,也大放厥词向所有人说自己恨林睿铭,恨不得亲手弄死他。
他的确恨林睿铭,可刚才医院的人说林睿铭有生命危险, 他却没想过他究竟会不会死, 只是眼前一片空白, 大脑陷入宕机一般的懵然。
江寄余感受到林舟此的脑袋慢慢往自己身上靠, 他主动挪过去,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
而后他垂眸, 对上了林舟此抬起的茫然而纠结的目光。
江寄余张了张嘴, 他才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干涩:“没事的, 没事。”
林舟此却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懂,这感觉太奇怪了。”
江寄余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毕竟林舟此自己都没搞清楚,他又能从何角度出发。
就算林舟此总和林睿铭拌嘴,总说希望他去死,但没真的想过林睿铭死后会是什么样。
曦林会怎么样?
他会怎么样?
王妈小李他们又会怎么样?
……
林舟此沉默地回忆着,以前林睿铭总骂他,后来两人拌嘴拌得有来有回,但林睿铭从没拿过曦林的事威胁他,没有撤掉他大少爷的身份,也没停过他一分零花钱,甚至没有拿继承人的位置压过他……
两人心照不宣地争吵,又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太过出格。
“江寄余。”他的声音很轻,闷闷的。
“怎么了?”
“他说送你出国那天,你们都聊什么了啊?”他忍不住抬眼问。
“那天啊,”江寄余愣了一下,旋即微微沉思,“他跟我说了挺多的,给我分析最好出国躲过风头,也替我安排好了行程,还说不能让曦林受到牵连之类。”
林舟此一怔,又问:“没有了吗?”
江寄余顿了顿:“我问他之后还会不会给你安排联姻……”
“他怎么说!”林舟此急得插话。
“他说不会。”江寄余答。
林舟此仍是怔怔地,惘然地靠在椅背上。
江寄余看他这样子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不想让林舟此一次次受伤,所以他必须提醒他,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林舟此在迷茫无助的时候再一次跳下火坑——当然林睿铭是不是真的火坑还要另说。
他决定全部交代,真相由林舟此自己来定夺。
于是江寄余强忍着喉咙里的艰涩,慢慢道:“他还说,如果他还有其他孩子,就不会让你联姻。如果你违背他的安排,执意和曦林背道而驰,他也会换人。”
江寄余说完话,感觉自己的手也在颤抖,千斤重的余韵还散发在心脏上方。
林舟此睁大了眼,他看上去更加困惑渺茫了,迟迟说不出话。
江寄余接着说:“也不一定就是真的,真假还要你自己用心判断,我肯定不如你了解他。”
“嗯。”林舟此应了声,看上去心情低落。
……
话虽如此,但一下车林舟此就拉着江寄余急匆匆奔向了病房,然而在病房门口他又猛地停了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门。
林睿铭这会儿已经醒了,只是精神看上去仍不太好,挂着点滴,手上夹着指脉氧传感器,连接着心电监护电极片和导联线,面上带着氧气罩,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线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繁琐。
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总此刻终于显露出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惫,他穿着依然得体,头发依然干净利落,就算躺在病床上也磨不掉他的风范,只是眉宇间气色黯淡了许多。
“林睿铭……”林舟此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还是直呼其大名。
江寄余站在他身侧后方,给两人留出一点儿空间。
林睿铭眼睛动了动,朝他看过去,语气温和,眼神却是古井无波的:“你怎么有空过来?”
林舟此扯了扯嘴角:“你都要死了我能不来么?”
林睿铭沉默了一会儿:“你很希望我死吧。”
林舟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反问道:“是你一直希望我去死吧?你每天都恨不得我下去陪葬。”
“可你当年确实不……”林睿铭反驳他。
林舟此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那里面滔天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浑身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彷徨纠结的心一下冷了下去。
“林总!”江寄余上前一步将手搭在了病床的护栏上,他大半个身子在前面挡住了林舟此。
“你也回来了啊,”林睿铭像是才注意到他似的,语气不咸不淡,“林总听着生疏,还是可以喊伯父的。”
“你也配?”林舟此像只护短的凶犬,立马揽住江寄余的腰往后带了带,冷冷地看着林睿铭。
“确实不配,”林睿铭淡淡收回了视线,“毕竟我拆散了你们,还把他送去了E国。”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林舟此狠声道,“你这些年有尽到过一点做我父亲的责任吗!又凭什么当他伯父?”
林睿铭语气也不太好了:“我短你吃穿了还是断你零花钱了?这些年你买的那些烧钱玩意儿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到过,其他集团的小辈们每天为了继承人的位置打的不可开交,我有让你操过一点心吗?”
“对,只要我饿不死就行。”林舟此自嘲地一笑,“只要我饿不死,你就可以每天肆无忌惮地把火撒在我身上,可以毫无负担地诅咒我去死,你真是我见过最无耻最懦弱的人。”
“你说什么?”这位沉稳庄重的老总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破绽,像是万年的寒冰开裂,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我有说错一点吗,要不是你发脾气执意闹着非要去看什么比赛,阿雁她怎么会死?!不是你害死她的话难道是我吗!你这些年还非在我眼皮子底下买那些跑车,硬要跟我作对,我没一把火烧掉那些晦气东西都算好了!”
“‘我有说错一点吗’这句话也还给你!”林舟此彻底和他撕破脸皮,喘着气一字一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意外,我妈死了难道我就好受吗!我那些年没有一天不是在自责和噩梦里度过的,我也恨不得死的是我,但是那样我就能了结自己的性命吗?可你呢?你根本不敢面对现实,你也不接受事实,你只能把那种恐惧转成怨恨和火气,通通撒在我身上,你只能这样逃避现实!”
林睿铭又惊又怒地瞪大眼,林舟此却不依不饶地说下去:“你这样无耻就算了,你还懦弱得不行。你天天咒我去死,可你又不敢真的让我去死,你敢吗?你连揍我一顿都下不了手,只能躲着我,故意冷落我,因为你怕我妈生气,你怕她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你根本不敢对他的儿子出手!”
“……你!”林睿铭呼吸陡然急促,眼前一阵阵发黑,却还无力地争辩着,“不是这样的,不是……”
然而林舟此根本不管他:“你以为你这样做,下去之后我妈就会原谅你吗!我告诉你,你每次骂我咒我故意给我使绊子,我都会去找我妈告状!”
“你、你!”林睿铭这下是真气急了,倏然剧烈咳嗽起来,旁边的心电图发出急促尖锐的“滴滴”声。
医生和护士瞬间从门外冲进来,满脸怒容推开了林舟此和江寄余,边给林睿铭拍背调整仪器边斥责道:“你们家属怎么回事!不安抚病患情绪就算了,还故意刺激病患,安的什么心!”
林舟此垂着头不说话,紧抿着唇,转身拉着江寄余就往外走。
“回来!”林睿铭喘着气吼道。
医生急了,边拍着他背边劝说:“林总,您现在最好还是……”
“让他们回来!”林睿铭再次重复。
医生只好讪讪放了手,神色复杂地看了两人一眼,摇着头走出门外了。
“能说清楚就一次说清楚吧。”江寄余轻声道。
林舟此指尖蜷了蜷,低头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去。
林睿铭深吸一口气:“其实,我……也不全是因为阿雁……”
林舟此“呵”了声:“你不会想说你心里其实还把我当你儿子吧?”
“是。”林睿铭勉强平复了些,叹道,“不然我怎么会给你收拾那么多烂摊子,不留余力地培养你成为继承人,还极力促成你和江家的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