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着林舟此自己换完衣服后,江寄余把他赶到了床上,站在床边弯腰替他掖紧了被角,又到浴室里挑了条干净毛巾,湿了水拧紧铺在他额头上。
“家里的药都放在哪?”江寄余问,其实他也不太确定林舟此清不清楚,因为他现在看上去比刚才迷糊了许多,眼睛迷迷瞪瞪,脸颊也红了不少,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柜子。”林舟此说话声也黏糊糊的,毫无力气。
“哪个柜子?”江寄余再问,黎霄公馆里的柜子多的数不清,单是材质就有胡桃木、樱桃木、红橡木等好几种,全部翻完估计到天亮都找不出退烧药。
好在林舟此还没完全烧糊涂,他停了十来秒,像是在思考,像是在神游,然后说:“客厅……电视右边。”
江寄余转身走出门外,打开电视机右边的几个立柜翻了翻,果然翻到一个整整齐齐列着药盒的箱子,他摸了盒布洛芬出来,又兑了杯温水端进房间。
看着往日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小兔崽子虚弱地躺在床上,像只烫红的虾半眯着眼蜷在他盖好的被子里,江寄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
“来吃药。”他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伸手拍了拍林舟此毛茸茸的头顶。
林舟此掀起眼皮,入眼便是那张昳丽精致的脸庞,背着卧室的幽幽白光,本就白皙的皮肤,在光下显得比霜雪更白,晕了层朦胧美感。
那脸庞上的眼睛一错不错注视着他,蕴着哄意和几分温柔慈悯,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了片小扇子般的阴影,林舟此脑子浑浑噩噩的,只觉满眼都是缱绻和温暖。
他不由得看呆了,也下意识照着他的话去做,即便沉重的身体一万个不乐意挪动他也挣扎着手脚并用把自己支了起来,挨着床头坐好。
江寄余似乎很满意,又抚了抚他的脑袋,把药片和水杯递给他。
林舟此二话不说仰头吞下了药片,又咕噜咕噜灌完了大半杯水。
“好,躺回去睡吧。”
林舟此依旧乖乖照做,重新躺回了被窝里,只是这次却怎么也闭不上眼,眼睛直勾勾追着江寄余转。
江寄余半蹲在床边,双手支在在被子上,半歪着脑袋:“睡觉,看我做什么?”
林舟此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吐出热烘烘的气音:“我不想睡。”
“干嘛不睡?”
林舟此似是心虚又不甘地看了他一会儿,弱弱地开口:“你还在生气。”
万一他一气之下又跟小三跑了怎么办。
林舟此烧糊的脑子如是想着。
江寄余又好笑又无奈,刚想说他两句让他赶紧休息,然而话转到嘴边却是一顿,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个教育小少爷的好机会,尤其是病歪歪的好拿捏的时刻。
他起身从背后扯过一把水草编织椅,坐在床头,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林舟此被他注视着,竟有些紧张,他的眼睛常含着汪清澈水雾,眼部线条优美流畅,此时以一种审判的态度瞥下来,无端生出几分严肃,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眼神。
他讷讷回答:“我说你找那个男的,和你吵架,还抓着你不放。”
江寄余矮下身手肘顶着膝盖,手掌放在被子上,语重心长:“这是其中的一部分,有问题就提出来是对的,哪怕有争吵,能解决问题也算好事,你最不应该的是背后说人坏话,知道吗?”
林舟此小鸡啄米般点头,他已经不太能理解江寄余在说什么了,江寄余矮下身时那股淡淡的清香便兜头扑过来,充盈了他整个大脑,他只凭着本能附和他说的话。
他接着说:“不在背后瞎说人坏话是基本的教养,这些习惯应该在幼儿园就养成的,而且我们不是已经成为好朋友了吗?你那样说我就更不对了,这是属于背刺行为,是要被狠狠谴责的。”
林舟此看上去蔫蔫的,不知是病的还是被训的。
“更糟糕的是,你这种行为被当事人发现了,你还不道歉,没有弥补受到伤害的当事人,又继续加深伤害,你觉得自己有错吗?”
“有的有的。”
林舟此猛猛点头,有些散焦的目光无意识地紧紧追随着眼前那两瓣不断开合的嫩红。
“还有,你仅凭自己看到的冰山一角就妄自揣测他人,出言不逊语言攻击他人,极其小气,你认为这样有错吗?”
“有的有的。”
江寄余一看他这呆呆的样子又有点忧心,他已经把《青少年行为心理学》的核心结语引用了一大段,不知道林舟此一觉睡醒还记不记得。
只得循循善诱:“既然错了的话,应该怎么办?”
林舟此这认错的很快:“对不起。”
“那以后还能这样吗?”
他很识趣地摇头:“不能,以后不会了。”
江寄余颔首,声音轻柔:“那么,下周交两万字检讨给我,好吗?”
林舟此晕乎的脑子下意识觉得不太对劲,但他望着床边人清眸朦胧、红唇翕张,像是收到蛊惑般不自觉应承道:“好……好。”
江寄余满意了,收回视线,伸手揉了把他头顶:“好,睡吧。”
然而林舟此却又磨蹭着不肯合眼,酒精上头,他没法思考太多,只觉得想要靠近眼前这个人,便犹犹豫豫地往前探了身子,伸手环住了江寄余的腰,一边往前拱一边认错:“对不起,对不起江寄余。”
江寄余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抱,登时有点讶异,难道这是小兔崽子独特的认错方式,只好笨拙地拍拍他的背。
像是种默许,林舟此心底有一丝无名的窃喜,又往前拱了两下,把脑袋埋在他温热柔软的腹部,不动声色地猛吸那让他贪恋的香气。
江寄余还是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身子,摁住他乱蹭的脑袋:“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赶紧睡吧。”
林舟此不动了,江寄余把他推回到床上,重新掖好被子,站了起来关上灯。
不知是不是林舟此发烧的原因,他竟也觉得有点热,迫切地想要透透风换换气,心里嘀咕着小兔崽子不会真把他当家长了吧,这黏糊样儿……不行,他也还没老到那个地步了,当哥哥的话还是勉强能接受。
“晚安。”
江寄余走到门口到脚步顿了下,微微一笑,也回道:“晚安。”
随后关上了门。
第二天闹铃一响,江寄余就艰难地爬了起来,路过林舟此的房间时,他还不忘偷偷打开一条缝隙看人是不是安全到了床上。
林舟此大敞着手脚,抱着卷成筒粉的被子,衣服换过了,是件白色宽松T恤和睡裤,睡得正熟。
看样子没什么问题。
江寄余退了出来,轻轻合上门。
……
等林舟此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坐起来时,看着强烈刺目的光线透过窗户射在地板上,发出耀眼的反光,他揉了揉有些发涨的脑袋,昨晚的事像电影片段一样,一幕幕跳到脑子里。
等回顾完整个事件,他已经把整个头埋进了枕头下,依稀可见赤红的脖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随后翻身下床。
睡过头了,又没赶上送江寄余上班。
他很快把昨晚的事抛到了脑后,开始懊恼新的问题——受美色蛊惑接下的两万字检讨。
林舟此坐在餐桌边,慢慢嚼着一片菜叶,没想出要怎么动工,心里却隐隐冒出一个念头,他想去看看江寄余上课的样子。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势头便越来越强烈,等喝完一碗粥,他就拍板做好了决定。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件事要做。
林舟此掏出手机,指纹解锁了屏幕,在通讯录里找到八百年都没联系过的林睿铭,摁下了拨通键。
铃声一直响到了自动挂断,第二次、第三次、四次依旧如此,换做是平常人早就放弃了,但林舟此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他耐心地等到第十次自动挂断后,对方接起了电话。
曦林集团办公大楼五十六层,林睿铭放下手中的资料,拿过手机,滑动了接听键。
话筒顿时爆炸出一阵气势汹汹的声音:“我那天说错了!恶心的不是江寄余,是你!”
林睿铭一口气提到嗓子眼,还没开口动粗,手机便“嘟嘟”响了两声被那头挂断了。
……
小李载着林舟此到了栖大,路上还提醒了一下少爷现在正是上课时间。
林舟此无所谓地摆摆手,大摇大摆地进去了,校警看见了也没敢拦,以为他是来参观校企合作的项目进展。
一路上不少人都频频回头打量偷看他,还窃窃私语议论着,纷纷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曦林集团的大少爷怎么突然出现在栖大。
直到有个女生小声提了句:“他和咱们江教授结婚了呀。”
身边人才顿悟:“是喔,差点忘了。”
诺大的校园里四处都是参天的小叶榕和银杏,教学楼错落有致分布在各个位置,稀散的人流从四面八方细细地涌出来,林舟此这才发现不对劲,他并不知道江寄余在哪上课。
上次能找到江寄余上课的教室,也是因为他恰巧在路上碰见一个背着画板的学生,上去问过后发现对方正好是江寄余的学生,才找到了教室。
该死……他竟然还没有江寄余的联系方式!
他思索片刻,摸出手机打给了小李,那边几乎是瞬间就接通了,“少爷,有什么吩咐吗?”
“你有没有江寄余的联系方式?”
“有的少爷。”
居然连小李都有了!
不知为何,小李总觉得电话那头的声音更生硬不快了些,冷冷地说,“推给我。”
随后电话显示挂断。
林舟此倚在树干边,枝叶繁密的树荫下很凉快,凉风拂过轻撩起耳边的白发丝,他垂眸看着手机屏幕,手指不停上下滑动刷新消息,直到小李给他发来了一张名叫微信名片。
头像是只白色的小猫,看着像英短,浑身灰白色,一只耳朵是黑色的,黄澄澄的眼睛,粉嫩的鼻尖和嘴巴朝着镜头,看上去极易让人心生怜爱。
林舟此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只小猫和江寄余还挺像的,漂亮极了,又招人喜欢。
不过很快他又有点郁闷,这是江寄余养的猫?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他和谁一起养的?上次去看教师公寓里也没有猫窝之类的……
林舟此刚发送了好友申请,小李又迟疑着给他发了条“少爷是要找江教授上课的地方吗?”
林舟此又怒了,知道还不早说!
紧接着他又想起来,要是这样的话就没有理由加江寄余微信了,不说就不说吧。
他简言意赅发了个“是”字。
那边发来了“博雅楼一楼1355”。
林舟此熄了手机屏幕,朝博雅楼走去。
隐隐约约能听到熟悉的声音丛教室里传“颜色太薄了,再堆一层上去”、“退远、退后,看整体,你的空间呢”、“画面太闷了,加白提亮”,和平日里听到的不同,更加严肃响亮了些,却还是悦耳动听。
林舟此鬼鬼祟祟摸到教室门口,一眼就看见江寄余拿着根细长的棍子,戳着学生的画指点问题。
学生的面前都摆着画架,空出中间围成一圈,而教室正中央摆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些散落堆放的杂物,茶壶、马灯、信纸、羽毛笔以及……那束红玫瑰!
他陡然睁大了眼,那玫瑰真真切切就是昨天那个男人买给江寄余的那束。
他心里倏地升起一丝窃喜,原来不是送给江寄余的,是江寄余要拿给学生画画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