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吉儿将被子拉下来,注视着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穆拉一走卧室,就被蹲在门口的林牧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
林牧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一个小凳子,就这么坐在二楼走廊里,“我们刚才商量了一下,一共两间客房,你一个女孩子一间,剩下我们三个一间轮流守夜。”
原本商陆表示自己是仿生人不需要休息,可以整晚守夜,但林牧觉得今天沈听澜做饭,穆拉给潘吉儿讲故事,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就主动提议自己守夜,最终沈听澜决定三人轮岗。
“这样啊。”穆拉没有着急回房间休息,和林牧一块在走廊上待了一会儿。
“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来探查队吗?”穆拉开口问。
他们这个小队里,领队是个经验丰富的仿生人,那位叫沈庭兰的漂亮青年对污染源也很了解,只有她和林牧是两个纯新人。
“这个啊。”林牧支着下巴:“其实我一开始没有确定要来探查队,只是不想一辈子都待在地下,想找一个地面上的工作,不过沈听……庭兰选择了探查队,我就跟着他选了。”
“你们关系很好?”
“其实还可以吧。”林牧说:“其实我们也没有认识多长时间,主要是我单方面想跟着他,他在的话我比较安心一点。“
林牧又说:“今天刚知道有位经验丰富的领队带队的时候,我特别激动,觉得这次任务稳了。”
他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会这样。”
穆拉苦笑了一声:“谁能想到呢?三级污染源竟然就这么让我们碰上了。”
林牧在入队前恶补了一下废土世界的常识,大致对污染源的等级划分有些了解。
三级污染源,如果使用常规武器,据说连导弹都无法彻底清除。
林牧看了一眼腰间的枪。
但是这种特殊武器却可以,真是神奇。
林牧往墙壁上靠了靠:“其实领队是名仿生人这件事也让我挺惊讶的。”
“是啊。”穆拉说:“地面战场的仿生人十分稀有,他们不受污染源的影响,能发挥作用的领域有很多,而且本身就是武器。”
林牧有些疑惑:“既然仿生人的优势这么大,为什么地面部队大部分还要采用真人作战的模式?”
“因为机器坏了要修。”穆拉沉声说。
“什么?”
机器坏了要修,人难道不是吗?
林牧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人的确不用。
机器坏了需要花钱维修,而人出了事……只需要换掉就好了。
林牧觉得说不出话,沉默了下来。
……
客房内。
沈听澜平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商陆坐在另一张床的边上,安静地看着他。
床头处开着一盏暖黄的夜灯,灯光照在沈听澜的脸上,让他的轮廓看上去异常柔和。
“别这样盯着我。”沈听澜突然睁开了眼,那双染了光的黑瞳微微发亮,“你总是这样盯着我,但我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吗?”商陆眸中暗色翻涌,声音有些低沉。
“不知道。”沈听澜翻了个身,正对着他说:“这灯太暗了,你离得那么远,我看不清。”
他的声音有些慵懒,尾音勾的人心颤。
商陆没有说话,他的手指紧了紧,热忱的目光几乎黏在了沈听澜的脸上,眉目间的阴郁像散不开的云层。
沈听澜对他伸手:“你过来些。”
商陆没起身,只是抓住了他的手,牢牢握在手里。
以前沈听澜的手总是冷的让人心疼,他经常这样握着沈听澜,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冰凉的双手暖起来。
现在他能明显的感觉到沈听澜掌心传来的温度,他甚至能感受到热量。
仿生人没有体温,他皮肤的温度像一块寒铁。
现在与过去仿佛颠倒了,现在沈听澜才是那个试图用体温温暖他的人。
沈听澜看着他,也许是灯光的原因,那双眼睛看上去十分温柔,几乎要将他沉溺进去。
商陆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沈听澜开口问:“仿生人会感到疲倦吗?”
“不会。”商陆回答道:“只要能源核心还在,就能一直正常运作,不会有疲惫感。”
商陆圈住他的指节,手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腕处的皮肤,轻声问道:“你想问的就是这个吗?”
沈听澜没有回答。
商陆又重复了一遍:“你想问的就只有这个吗?”
沈听澜坐起了身,与商陆平视着。
对于沈听澜来说,眼前这个人有着陌生的身体和熟悉的灵魂,以至于能在对视的第一眼就认出他是谁,也自然想要知道他变成这样的原因。
对方披上“商陆”这样一个新身份,拥有了一副仿生人的躯体,成为了一位中下游探查团的探查员。
沈听澜觉得自己有时也算巧言令色,眼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七年里你过得怎么样?
但好像无论问了什么,都只会得到让人难过的答案。
理智站在至高点,无声地将心里翻涌出来的情绪压了回去,那些即将说出口,甚至想要不顾暴露身份的冲动渐渐平息了下来。
沈听澜双眸重新浮上了清明的亮色,语气轻柔:“我想问的当然不只这个。”
“你还想知道什么?”商陆目光灼灼:“只要你问了,我都会告诉你。”
沈听澜险些再次控制不住翻腾的思绪。
他垂下眼,很好地掩藏住了眼底的情绪,“你有解决掉三级污染源的信心吗?领队。”
商陆唇线绷直,放开了沈听澜的手,神情愈发阴鸷,再次开口时,声音变的寒凉刺骨:“你只想知道这个?”
沈听澜不想回答。
他的神情淡漠,商陆在他脸上找不出一点想要的情绪。
“你……”
商陆气极反笑,可压着怒火只说出了第一个字,沈听澜就站起了身,淡淡地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把林牧换下来。”
说完,他头也不会地向门口的方向走去,忽视着自己背后炽热的视线。
如果商陆现在冷静下来,就能很轻易看出沈听澜的脚步有些急促,是难得的没有伪装好情绪,很明显的心绪不宁,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沈听澜冷漠的表情,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沈听澜到走廊将林牧换下来,自顾自地靠着墙边站了好久,有些不受控的心跳才逐渐平息下来。
他看了一眼一楼客厅的电子表。
凌晨三点半。
整个屋子里都很安静,或者说,整个21层都很安静。
沈听澜没见过这种污染源。
从他们进入污染源到现在,已经十几个小时过去了,没有核心处的动向,没有精神污染的攻击,甚至没有见到一只怪物。
这些邻居和潘吉儿并不是怪物,应该是污染源的造像。
怪物是由污染源孕育而生的新生物种,对人类具有与生俱来的敌意,会无差别攻击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人,也不会说话。
而污染源的造像则是污染核心复刻了污染区域里曾经的人和物,再在污染区域内投影出来,相当于是污染区域内的NPC。
怪物……
说起怪物,沈听澜不由想起了之前在学校里遇到的那只Ⅳ级怪物。
他和其他怪物也不一样,他曾经是人类,而且并没有像其他怪物一样对人类毫无保留地展露杀意,反而最终选择自我了断。
这次的污染源,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个例”呢?
偌大的公寓内突然传来一阵音乐声。
沈听澜神情一凝。
是八音盒的声音,声音的来源在一楼客厅。
沈听澜走下楼梯。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粉色玩偶熊,是潘吉儿白天一直抱在怀里的那只,沈听澜记得,潘吉儿在睡前,是抱着它回房间的。
这只玩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八音盒的声音是从玩偶肚子里传来的。
沈听澜拎起玩偶,检查了一番。
它的肚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缝合线,声音不断顺着缝合线的缝隙传出来。
沈听澜挑开玩偶肚子上的缝合线。
拨开里面填充着的棉花,一个八音盒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十分精美的八音盒,底部是上发条的按钮,上面做了一个水晶球的造型,水晶球里有个正在跳舞的小女孩。
水晶球里的小女孩还在不停的转动着,音乐声也没有停,只是这个八音盒,并没有上过发条,按钮旋转的位置依旧在最初的标记刻度上。
沈听澜从玩偶肚子里将它取出来,手指碰到八音盒的一瞬间,音乐声和小女孩的转动停止了。
沈听澜注意到,在玩偶肚子里,原本放着八音盒的下方,有一把钥匙。
这把黄铜钥匙看上去很旧了,大小样式都和楼梯间的那把锁很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