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记得,联邦书本上所记载的污染源降临的时间,是157年11月6日,下午一点零三分。
也就是说,现在距离历史上的那一场灾难,已经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了。
沈听澜垂下了目光,跟着周围一起如同洪水一般的人流,向市中心内走去。
在今天和塞因见面之前,沈听澜就很清楚,自己提前做了准备,塞因自然也不会毫无防备。
他预料到了塞因会直接毫无差别的投放污染源,但他原本的推测是塞因会一次性将所有污染源个遍,彻底导致秩序动乱。
却没想到塞因还藏着这一手。
在联邦建立的这八十年以来,竟然一直保存着这样一个庞大的污染源。
一个可以直接将现实投放到过去,近乎完全真实的污染源。
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即是八十多年前的真实场景,也是污染源。
它正好处于现实和虚幻之间,所以这里的场景都是真实的,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就像现在,走在这条街上的人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真实的,只有一小部分是像污染源一样,由污染物所扮演的投影。
自从地面战区建立以来,所有污染源都被评判了等级,等级的评判标准十分严苛,但至今出现的污染源最高的等级也只有准一级,从未有过一个污染源,可以真正的到达一级污染源的程度。
不过那是以前了。
现在,一个真正符合标准一级污染源标准的污染源出现了。
它是真正的混沌之都,倒映着虚幻与现实,区域范围是整个人类世界,被邀请入内的外来者则是全人类。
塞因说,这是送给沈听澜的礼物。
对于沈听澜来说,这个污染源的确是有些出乎意料。
但那又怎么样呢?
沈听澜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有些刺眼的太阳。
他照单全收。
第196章 寺庙
帝都外。
一处十分老旧, 看上去很久没有人光顾的寺庙迎来了它今天的第一波香客。
刚进寺庙不久的小僧人正在门口扫地,当看到两个身着光鲜的女人出现在寺庙门口时,十分诧异, 甚至以为她们是迷路了到这里来问路的。
直到那个一直冰着一张脸的女人迈步十分熟练地走进寺庙内, 他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好像是有人来烧香拜佛的。
小僧人来这间寺庙少说也算是有一个月了,这还是除了住持之外,他第一次见到活人。
还是两位女施主。
小僧人回忆了一下通向这里的山路十八弯, 又看了看已经走进去的二人背影, 疑惑地挠了挠头, 想半天也没想到她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寺庙里和门外看上去破旧程度相差不大, 17号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伸手推开了木质的大门, 这门看来有些年头了,被这么一推, 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 听的人牙酸。
穆拉一言不发,默默地跟在17号的身后。
刚才在车上,17号听完她的话后, 尽管并没有说什么, 但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确。
——无论穆拉说的是真是假, 这段时间, 穆拉都必须要跟着她, 不准离开半步。
穆拉毫不怀疑, 如果刚才自己有显露出任何一丝拒绝或者是准备直接逃跑的可能性,17号都会瞬间对她出手。
这个女人的一切都太神秘了。
穆拉甚至有种感觉,即便她在这段时间内受过专业训练, 但如果17号真的准备对她动手,她恐怕无法轻易逃脱。
所以迎着17号那审视一般的目光,穆拉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同意。
不过,穆拉这么做,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她现在早就已经不是那个对污染源毫无了解的天真傻瓜了,刚才在车上看到显示屏上时间的第一个瞬间,穆拉便反应过来自己是站在怎样重要的一个时间节点上了。
157年11月5日。
距离历史上那次大灾难的爆发,仅剩不到一天的时间。
这意味着他们极有可能会亲身体验当年污染源降临时的场景。
穆拉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被拉入了污染源中,所以早在看到17号的第一时间,她便仔细的观察过对方,想要辨认出对方是什么样等级的污染物,好提前准备对策。
但得到的结论却是让她震惊的。
17号并不是污染物,她是一名真正的人类。
在这个庞大又可怕的污染源内,竟然保存着过去真实的片段,这里不光是污染区,更是八十多年前的真实世界!
这样一来……其实就更加棘手了,她无法预料到自己的举动会不会引起历史的改变,所以冷静下来观察思考最为重要。
穆拉想要弄清楚这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需要一个可以融入这个世界的契机。
正好,17号给了她这个机会。
从现在开始,她便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旁观者,而是参与者了。
17号推开大门后,便径直走了进去。
屋内,一位穿着老旧僧袍的年老僧人正闭着双眼诵读经文,他无比投入,听到门口处传来的声音,念经的声音也丝毫没有被打断。
看来这位应该就是寺庙的住持了。
17号看到这一幕,似乎已经习惯了,也不打扰他,很自然地找了个蒲团坐下,还顺手丢给一旁的穆拉一个。
两人安静地坐在念经的僧人身边,整个房间内只有他朗诵经文的声音在不停地响起。
直到最后一句经文诵读完,僧人才缓缓睁开眼睛,在看到穆拉后,他似乎怔了一下,随后眼神中划过一丝了然之色,速度很快,但还是被穆拉敏锐地察觉到了。
老僧人似乎只是随意的扫了她一眼,便扭头看向了17号,露出了笑容,说道:“你来晚了十分钟。”
17号面不改色,淡淡的开口说:“没办法,路上车抛锚了,浪费了不少时间。”
老僧人:“……”
“早就和你提议过换一辆车,你硬是不听。”他慢悠悠地开口。
“不换。”17号的声音听上去还是那么冷冰冰的,“我这个人念旧。”
听到了她这句话后,老僧人反倒是沉默了许久,随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节哀。”
17号挑了下眉,眉眼中终于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情,“节哀?节哀什么?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过来跟我这么说,你该不会说的也是潘蔚那个家伙吧?”
17号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她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就是死了个人,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潘蔚?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穆拉的大脑飞速运转。
哦,她想起来了。
在衡山医院的档案中,除了17号胡正雪,还有16号潘蔚的来访记录。
现在看起来,这个人还疑似是潘吉儿的父亲。
不过如果这个潘蔚真的是17号的丈夫,潘吉儿的父亲的话……17号这个反应的确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无论是方才在研究所里见到的那个清瘦男人,还是现在正坐在他们面前的这位老僧人,从他们的话中不难知道一个信息,就是研究所的16号专家潘蔚已经去世了。
17号作为他的伴侣,反应太过平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了,仿佛对于她来说,潘蔚的存在还不如路边的一块小石子,车轮碾过时,坐在车内的她不会有任何感觉。
穆拉回忆着从前所有关于这对夫妻的只言片语。
在公寓21层那些邻居的口中,这对夫妻是一对不太称职的父母,经常外出很久不回家,只留下年幼的女儿一个人待在家里,和邻居的关系也很一般,一年到头可能都见不上一两次。
衡山医院里,那些护士们曾经提起过17号专家,并表示过她的性格很好,说话也温柔,从来不为难护士,而那没有被提起的16号潘蔚,应该正好就是她的对照组。
潘吉儿的日记中曾经写到过,在这对夫妻最后一次离开前似乎曾经吵过一架,潘吉儿还看到了17号在哭……
越想,穆拉的眉头皱的越紧。
现在想想看,除了那些对这对夫妻不太熟悉的邻居,潘吉儿和护士们对于17号的描述都和现在她身边的这个17号完全不一样。
性格很好,说话很温柔,哭,这些词汇无论如何穆拉都没办法和面前这个仿佛冷漠到骨子里的女人画上等号。
如果那些描述是假的,那说明17号实在是太会伪装了,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骗过去,但如果那些描述是真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的性格变化这么大?
这里面一定有很重要的内容。
直到现在,穆拉无比庆幸,自己当时没有一个冲动直接从车上跳出去。
跟着17号来这一趟,真的是来对了!
老僧人听到17号的话后,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指了指她:“你可真是……这么多年,都没让你学到一点人情味儿。”
“我要那种东西没用。”17号冷冰冰地开口:“我这个人不喜欢没用的东西。”
她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旁边的穆拉一眼,让穆拉莫名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老僧人听她这么说,沉默了几秒后,默默将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17号等他念完,便开口道:“不必再闲聊了,浪费时间,直接告诉我,‘她’今天看到了什么?”
老僧人垂下了眼,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缓缓向着内间走去,声音飘了过来。
“她说,你今天会遇到一个重要的人。”
17号闻言一怔,她微微垂下了眼帘,遮住了眼里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多谢。”
沈听澜向一位给他引路的壮硕男人道谢。
男人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来这儿找坟地,幸亏是大白天,这要是晚上碰到你,估计我得吓出个好歹来!”
沈听澜看着面前的坟地,嘴角似乎抽了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