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之后,招呼和安坐下。
对方像是平生第一次学会怎样用手脚一般。又是想要将果子护好,又不敢靠沈青衣那样近,最后和木头人一样挺直着上身,直直砸坐在这板凳上。
——沈青衣都替他的尾椎疼得紧呢!
“是、是的,”和安咽了一下口水,轻轻屏息,“我觉着...我觉着你也很像!”
沈青衣只是歪了下脑袋,和安便以为对方生气了,赶忙解释:“我不是说你不厉害!我是觉着,你就像我家那边老爷家里最受宠的小儿子一样,生来便是要享福的那种人。”
沈青衣感觉这人傻乎乎的,甚至几分李师兄一开始的笨嘴笨舌模样。
他笑了一下,从对方怀里拿起一个果子,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沈青衣:......
猫儿被酸成了虎皮小海豹,两只耳朵平平地贴着脑袋,连尾巴都炸起了毛。
和安见他不爱吃,连忙尝了一个:“很甜呀?你不喜欢吗?”
沈青衣不信邪,于是往嘴里又扔了一颗。
沈青衣:......
他抿着嘴,硬是将那果子囫囵吞下。
“还、还行吧,”他勉强道,“可能、可能就是我对果子酸酸的味道比较敏感。”
和安的那些果子,正是他以前上山干活时饿时会摘来吃的。虽然远及不上他几年才能吃得上一次的少少粘糖,却已经是极难得的甜蜜滋味。
他心想:对方过着享福日子的小少爷。
“你既然是凡人,为何会和邪修混在一起?你身上的这些修为又是哪里来的?”
沈青衣以为对方不知这里的底细,压低声音提醒道:“你不要以为修士都是好人。这里许多人,可能都杀过人,还做过其他坏事呢!”
和安胡乱点头,只是不答。
他心知沈青衣不会爱吃这些山间野果,僵硬地紧紧捏住了当做篮子的粗布外衣。
沈青衣则干脆从屋里又拿出个瓷碗,让和安将这些果子装进盘中。
“你之前是凡人,现在又只是筑基,”他很开心,语气欢欣,“那你一定也要吃饭、睡觉吧?我认识的那些修士,都不需要做这些。与他们相处久了,好像我才是那个异类一样。”
沈青衣弯起眼,耳朵神气地竖了起来,只是依旧半边高半边低,东倒西歪得厉害。
“你在这里,是不是被其他修士欺负吧?没关系,以后我来罩你!你以后有空,来陪我吃吃饭就好!”
*
“要不要和他说?”姜黎询问。
沈青衣十指不沾阳春水。萧阴自然也不能将人带来,便就不管,依旧要负责对方的日常餐饭。
“提醒什么?”他反问,“与他说,和安活不了几日就要死了。离那家伙远点,免得晦气?看他会不会挠你吧。”
姜黎皱眉,似乎已然能想象出,凶巴巴的猫儿跳起来挠人的场面。
这人长长叹了口气。
回到邪修村落,两人自然能给沈青衣准备些正经吃食——不必再与那倒霉且难吃的林间野鸡过不去。
而刚刚将碗筷摆好,虎皮猫儿便迈着方正步伐走进屋内。他背着手,俨然一副猫猫皇帝视察民间的“霸气”模样,只是望着沈青衣高一只矮一只的耳朵,萧阴“噗嗤”一笑。
对方一下瞪圆了眼,窜到了他的面前,很是恼火道:“你给我分得院子也太破烂!门都坏了!”
“谁让你不愿意与我住在一起?”
“你就不会自觉把房间让给我住吗?”
话虽如此,萧阴住的地方也只能算上凑合,绝比不上沈青衣那临时准备的小屋要来得舒适用心。
姜黎瞧见沈青衣与对方吵时,急得脚尖都踮了起来,不由叹气。
他其实已经能想到,今日少年又会怎样嫌弃两人准备的餐食。可沈青衣吵了几句之后,却摆出一副大发慈悲放过两人的表情,冲门外招了招手。
“进来呀,和安!”他说道,“没关系的!我反正也吃不了这许多菜,你陪我一起吃。”
和安拖着脚步,缓缓走了进来,不安地望了萧阴一眼。
沈青衣将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又拖着椅子,抱着碗坐了过去。他发觉其实桌前只放了三把椅子之后,一点儿也不心虚——反正其余两人压根儿就不用吃饭。
“你过来站着!”他指着萧阴命令道。
邪修抬了下眉毛,走到沈青衣的身边。对方往他手中塞了一双筷子,指着桌对面的那道最爱吃的红烧肉,说:“给我俩一人夹上两块。”
萧阴:?
邪修的金眸,逆光微微闪动。
男人英俊的面上,浮现出个促狭笑容,问:“陛下,我好像不是伺候您的小萧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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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猫在邪修村子当乡土皇帝[求你了]
第70章
小萧子说话阴阳怪气, 居然胆敢“讽刺”猫猫皇帝!
沈青衣立刻剥夺了此人“伺候”自己的资格。姜黎叹气走上前去,接替了萧阴的位置——在他靠近时,原本笑着望向沈青衣的和安, 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
与沈青衣不同。沈青衣的虎皮猫耳是毛绒绒的、略带宽短的可爱形状。而和安则有一双瞧起来有几分伶俐、又明显属于野兽的狭长尖耳。
“你欺负过他?”沈青衣瞧见了新朋友的反应,立刻便要替对方讨回公道。
姜黎摇了下头, 反而是和安急忙开口道:“不是的!我与他的妖兽血脉的原型有几分相似。或许是这两种血脉本就相互竞争、处不太来。我们靠近时,彼此都不舒服。”
沈青衣困惑地压低了耳朵。
这里的邪修,他都见过了,怎么没一只会让他觉着有什么竞争?
萧阴笑眯眯地比划了一下虎皮小猫的大小,优哉游哉地开口道:“我想, 不论是谁, 都不会在意自己的地盘里,有没有多上这么一只小东西吧?”
真是气死人了!
沈青衣心中愤怒, 肉却一口也没少吃。他本有些犹豫——毕竟自己在南岭人生地不熟,冒然出逃, 说不定过得会比之前还惨,连去往农家讨食的机会都不曾有了。
可是萧阴真讨厌!虎皮小猫就是要离村出走!
想到这里, 他努力往肚子里塞了许多,多多储存着去应对逃跑时可能遇见的挨饿境遇。
他的嘴巴塞得满满, 像小仓鼠般圆圆鼓鼓。
萧阴不吃饭, 便坐在桌边,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他。姜黎也不吃饭, 像跟木头似的站在沈青衣的身边, 还连带着令他的新朋友也坐立不安起来。
果然,不吃饭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沈青衣与和安今日刚刚相识,自然说不上有多一见如故。将对方拉过来,也是想着和安在邪修之中被欺负, 估计也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不如与他一起来好好压榨一番萧阴。
如今被面前的这两位邪修一衬托,他自然便觉着对方愈发可亲可善。吃完饭后,亦是拉着和安一同离开——一句话也不愿与其他两位邪修说。
萧阴倒很无所谓。
他被沈青衣讨厌惯了,对方哪日若是不讨厌自己,邪修还觉着怪不习惯。
等到沈青衣与和安一同离开,萧阴则若有所思地询问姜黎:“你觉着和安喜欢他吗?”
姜黎皱起眉,面上戾气更甚。只是简简单单一个问题,不知为何却似冒犯到了这位沉默寡言的修士,他冷冷斜眼看向同伴。
“毕竟我只是条无腿爬虫,”萧阴耸了下肩,“那味道我闻是能闻到,至于究竟意味着什么——自然是不如你们这些与他同族的人熟悉。”
姜黎沉声回答:“和安是猞猁,自然应该会被他身上发情期的气味吸引。”
萧阴又说:“不过,和安应该不至于傻到和他坦白吧?”
与姜黎、萧阴,甚至于那些五大三粗的邪修相比,被混入了些许妖魔血脉的和安虽有修为,但几乎算不得什么正经修士。此处的许多邪修,干脆就把他当做凡人看待。
而沈青衣过于貌美金贵,常令旁人心生出种扭曲的攀折之感。深知自己绝配不上对方。
——以和安老实、木讷的性子推论,他根本就不敢在沈青衣面前,承认自己的这份情意。
何况,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和安活不了多久了。
他们这群人比普通修士更为看重修为,因着只有修为能帮他们延缓妖魔之血的侵蚀,不至于很快便化作毫无神智的野兽,亦或者被愈发频繁的妖化期折磨而死。
和安在妖化之前只是凡人,妖化之后不过刚刚筑基的修为,毫无抵抗妖魔血脉侵蚀的手段。
他一见到沈青衣,便问对方是不是要死了。也是因为按照常理来说,外表显出愈多的非人特征,便意味着清醒活着的时光越短。
和安那短暂、不幸的人生,即将就要结束了。
*
可沈青衣并不知道这些。
他对和安的初印象,便只是一位有些害羞、木讷的少年。虽说对方没有高贵的家世、英俊的外表,但对方算是周遭与沈青衣年纪、修为最相近的那个——很难不相处愉快吧?
他与对方约定好了,第二日继续去找对方玩。
可夜幕降临,沈青衣孤零零一人坐在屋内。他被邪修劫持的这段时日里,已然习惯学会了一人入睡。只是邪修此时不坐在沈青衣的面前,任由他嘀嘀咕咕小声骂着——他还觉着怪不习惯呢!
沈青衣想起谢翊,心想这人肯定要急坏了。他想起陌白,如今自己被邪修带走,谢家为了能找回自己,肯定不会轻易杀死对方——陌白受了那样重的伤,也算是吃了教训。
但陌白,再也不会是那个对沈青衣很重要的人。
他不愿想起师长,却想通了许多事。沈长戚想要隐瞒的那些真相,他为此不择手段做过的那些事,都足足伤透了沈青衣的心。
这人当初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待在自己身边?
对方曾也如此冷血冷情,全然不在乎他人性命。那时的沈长戚,是否会后悔过往的所作所为,或者只是懊悔当初没有将事情做得更绝,没有将萧阴、邪修们,没有将贺若虚一并都杀了?
猫儿真猜不透坏蛋的心思。
沈青衣怎也睡不着,便想出门瞧瞧月亮。
他希望同一轮银月之下的谢翊、长老们不要那样担忧,陌白的伤能快快好起来,而沈长戚那个混蛋——
那个混蛋居然还能再活一百年!真是祸害一千年,好人不长命!
他披着外衫,轻轻探了口气。比之白日,沈青衣的穿着要随意宽松许多,坐在门槛之上时,露出半只藕色的胳膊,在月色之下白得几近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