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断断续续哭泣着,令人无法分别是因着疼痛,或是无法承受的快-感。红晕渐渐漫上他的脸颊,沈青衣不自觉地低低喘息一声,伸手抓住谢翊。
“疼?”
谢翊忍耐着问。
沈青衣茫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望向男人的眸光,并未带着缱绻情意,却依旧氤氲着朦胧水雾般的依赖。
“不要、不要让我一人。”
沈青衣努力开口,泪珠落下,令谢翊心中微酸苦涩。少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茫然反复地嗫喏着同一句话。
“我好害怕。”
是怕一人呆着吗?亦或是畏惧谢翊、畏惧其他可能伤害自己的人与物?
此刻的沈青衣,总比寻常还要胆怯脆弱。他轻轻蹭着男人宽大的手背,即使如此亲密,他却依旧觉着那双干燥温暖的手,是最最令他安心的。
他在男人的虎口上,留下了些许透明水迹。
*
沈青衣第二日醒来时,望见身边的谢翊,脸色微红,不好意思地重新缩回了被中。
谢翊见他醒了,笑着靠了过来,隔着被褥安抚地轻轻触摸对方蜷起的脊背。
沈青衣于是缩得更紧,几乎将被子缩成了一个猫团。直到谢翊见他实在是脸皮太薄,叮嘱他几句后离开。他在被中将脸颊贴着手背,直到热度退却后才钻了出来。
“怎么这样!”
他与系统抱怨,“我本来以为偶尔用一下谢翊就好。这样不是、不是经常就要与他在一处了吗?”
“可是宿主也挺喜欢他,”系统以欣慰老妈妈的语气劝说道,“你看你看,修为又涨了一些呢,而且限制点也多了。实在不行,也可以把竹舟和陌白换来用嘛。”
“你怎么也和他们一样,说话这么下流?”
沈青衣很不高兴:“我才不喜欢做这种事!”
过了一会儿,竹舟进来替他梳洗,沈青衣便借机将那个同心络子交给了对方。
“是摊主送我的,”他一本正经地说,“倒也不是刻意给你买的。只是既然陌白和谢翊有,只有你没有的话,我觉着...”
沈青衣沉默下来。
城府颇深的竹舟,倒真不一定会为了个不值钱的络子难受什么,只有沈青衣自己,不喜欢独独少了一人的感觉。
竹舟笑着接过,在镜中瞧见少年此刻羞容未消之色。
“既然这般讲究公平,那什么时候轮到我来陪床?”男人笑着说,“只有家主能的话,比络子少我一个更不公平吧?”
沈青衣闻言大怒,恼火道:“你不要的话,就还给我!不许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竹舟早就收了起来,看着他又急又羞的模样笑了半天,又轻声问:“陌白也是这般想的?”
沈青衣一愣。
“他昨日也守了一-夜。”
竹舟笑着说:“只是,有名分的只有我与家主。你可千万别太心软,被他给哄去了。”
沈青衣想起陌白在岸上望着自己的平静神色。自从回到谢家,对方远比在行舟上、在云台九峰时要沉默许多。
自己都快有些记不清,那个爱说俏皮话的陌白了。
“陌白他...”沈青衣有些为难,“我也不与谢翊经常、经常那个嘛...我不想让他那么不高兴,你就不能别说风凉话,替我想想办法?”
“由我来想?”
竹舟挑眉。
他弯下了腰,瞧见镜中与自己并列的那张极美而怯的脸。
那双微微垂落的眼中风情,令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竹舟真是想不明白,陌白凭什么敢奢想这样一个人。
稀世无价的明珠,当然应该好好藏于香木与金玉镶嵌的昂贵椟中,哪里能随随便便放在某个破落户的家中?
“好呀,”他说,“我帮你劝劝他?”
沈青衣自镜中瞪了他眼,说:“你肯定又要与他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他想了又想:“我今日就去找陌白吧!”
只是当沈青衣出门时,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家中人人面上都带着一丝紧张神色。
“昨日不是有邪修混入吗?”竹舟笑着护住他,令他远离那些下仆侍从,“家主要严查此事,大家紧张自是理所当然。”
沈青衣不懂,有时候“查”与“死”其实算作同件事的一体两面。
他总以天真的眼神去看待这个世界,看待他身边的那些人。于是只是说:“查...可别像在云台九峰那样,你都不知道!陌白和谢翊直接将我们的副宗主屈打成招了!虽然那个是个坏东西,我倒不同情他。”
“不会有屈打成招这个机会。”
沈青衣慢慢往前走着,墙内墙外都比昨日要为之安静许多。
不知为何,原本郁郁葱葱的庭院此刻挂上了许些枯黄。他想起昨日那块】的玉佩,于是又说:“谢翊应该好好查查你才对。”
“我是你的人,”竹舟说,“小少爷,你可别将我推出去。以家主这个善妒的性子,可不知道要怎么折磨我呢。”
“谢翊哪里善妒了!”
沈青衣怀疑这家伙就是话本看得太多。他翻了个白眼后,怒气冲冲地踩了一脚对方,将竹舟甩在身后,大步向前走去。
只是,谢家今日当真少了许多人。
沈青衣说不上来。他平日里,总很难注意到那些温顺沉默的仆从弟子们,可如今他们不见了,他却一眼便瞧了出来。
他找人去问了云台九峰使者的住处。也是因着他的缘故,李师兄以及其他师兄弟们被安排在贵宾之列。
对方望见他,惊讶得很,开口询问:“小师弟!你昨日没事吧?”
沈青衣以为对方问的是昨夜河中遇袭的事,便摇了摇头:“我无事,师兄你放心。”
李师兄皱眉,知晓自家小师弟被他的师长养得有些与世隔绝,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对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日邪修混入,谢家彻底清查倒是理所当然。
只是这番清查来得太狠太快——真有那么多人与邪修、与谢家旧部勾结?
这是别人的家事,李师兄不好多过评判。只能在心中感叹这位在小师弟面前百依百顺的谢家家主,杀起人来当真是雷霆手段,只是莫要连累小师弟就好。
“哎。算了,只要你没事就好。”
李师兄摇了摇头,“你们家出事,如今许多人都慌慌张张想要离开,我们估计也没法在这里久待。”
或许连着两次都是他领队拜访谢家,自然多涨了些许见识。原本木讷口笨,不好意思时连话都说不通顺的李师兄,如今做事讲话都有模有样。
“宗主交代过我,叮嘱你要好好服用梵玉花,你一定要好好记住。”
“可我的绝魂症已经好了,谢翊也请许多医修来看过。”
沈青衣想了起来:“他们说,既然症状已好,梵玉花此味便对我太重了些,最好不要再用。师兄,你回去也同我师父说说,让他不要再给我了,给宗门也多留些。”
说到这里,沈青衣几分惆怅。
他低下头,轻声说:“你也让他多注意注意。可别早...可要好好活着等我回去。”
沈青衣想起燕摧所言,说沈长戚重伤在身,不过能活不到百年。对他而言,百年亦是很长很长——可他总想要长辈永远守在身边,不愿去想对方也有死去那日。
见李师兄点头应下,沈青衣浅浅笑了,又说:“对了师兄,你送我的那只玉钗,其实被燕摧那个混-蛋东西给搞坏了!但他又替我修了,就是与以前长得不太一样。”
李师兄不曾想过如今琼枝玉叶,若谢家掌上明珠一般的小师弟,居然还会记挂着自己之前送出去的那只小小玉钗。
他如今备受沈宗主重用,当初节衣缩食好不容易攒下的那一点点钱,在如今李师兄的眼中,也不过是毛毛雨而已。
“下次见面,我、我、我一定送你个更、更好的!。”
他又变回了那个木讷结巴的李师兄。
沈青衣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好,那我们说定了!”
他伸出小拇指。
见小师弟的手莹玉素白,李师兄先是在衣衫上将手仔细来回擦了擦,再急急忙忙去与他拉钩。
沈青衣的心情好了许多,去找陌白时,脸上依旧带着轻快笑意。
兵堂不知为何,堂中几乎无人,那位缠着他不愿走的堂主此刻也并不在内。
“他们有事要做。”陌白解释。
沈青衣还以为堂主又要像昨夜那样“维护治安”,自然没有多想。
“你想同我一起出门逛逛吗?”他笑着说,双手背在身后,如少女般微微前倾着身子,靠着陌白:“我们悄悄的,不要让你那些共事的同僚发觉。”
陌白本有几分犹豫,见沈青衣期待地望着自己,便也点了点头。
他伸手捏了一下少年软乎的脸蛋,捏得对方轻轻“哎呀”了一声。沈青衣抓住男人的手腕,恼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坏死了!”
他拽着陌白,拉着对方往谢家之外走去。
刚刚被沈青衣甩开,勒令不许再行跟上的竹舟,在两人将要出门之时,几乎算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了沈青衣的身旁,语气轻飘飘地问:“不带上我吗?”
“只是出个门而已!”沈青衣发怒时娇嗔嗔的,“你好烦!你待在家中,等我回来。”
竹舟笑着点头,将手收入袖中。
他望着沈青衣拉着陌白远去的模样,莫名心中不安。可是,如今谢家内外被谢翊清扫一空,是绝不会再有什么邪修、杀手,而陌白又不可能伤害对方。
竹舟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般患得患失起来?
*
沈青衣满心以为,第二天白日还会如同昨夜那般热闹,却发觉街上人群稀少、步履匆匆,原本街边的商贩也都收摊关门,令此地变作半个空城。
他有些疑惑,而陌白只是牵着他的手,安静不语。
沈青衣便也没有多问,笑着同对方道:“我今天可没有叫上谢翊!自从回到谢家,你总是不高兴——明明在云台九峰的时候,你可油嘴滑舌了!”
“我那时,以为你不会喜欢我。”
沈青衣不懂,为何陌白在被人喜欢时,反而更为郁郁寡欢?
城内没什么好待,沈青衣便让陌白将自己领着去城外看看。昨日还犹带绿意的山林,今日不知为何被秋风席卷,化作红黄枯叶挂在枝头。
沈青衣望着那一片片云霞般的树冠,轻声询问:“这里的秋日,一直来得这般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