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摧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沈青衣本以为自己还未睡醒,平白开始做起了噩梦,而神情收敛后的剑首不待他仔细打量,又淡淡道:“与剑修而言,执念与魔障不过一念之隔,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以为我想关心这些?我不是怕他当真为了什么荒谬的理由,去杀害同门吗?”
“他们三个本就只能活下一个。”
听剑首说完这话后,沈青衣将脸全然埋进了怀中,只留一双乌圆的眼骨碌碌转着——便又是被剑修吓着了。
燕摧于是安慰道:“无妨。他天赋有限,大抵也会死于我手。”
沈青衣:......
沈青衣都分不清这是安慰还是恐吓——这群剑修干脆自己单立一门语言算了!
他拽住燕摧的衣袖,又说:“你们剑宗这也...对了,之前你说能让我当剑首,真的假嘟?”
沈青衣的嗓子本就清凌凌的,如溪水般清透动听,只是刚刚睡醒,便额外带了些像是撒娇般的模糊口音。
燕摧听他用又怒又娇的语气说完了那些话,垂眸看向怀中之人。对方散着一袭青丝,如山野间而来的灵秀精怪,忍不住捏了捏对方软乎乎的脸蛋,将沈青衣一句话中的最后一个字,都捏得变形颤抖。
“燕摧!你对未来的剑首放尊重点!”
沈青衣恼了。
燕摧当时真笑了一笑。只是着笑意极轻微,不过唇角微微抬起一丝弧度,些许温度。转瞬又被此人身上的凛冽寒意冻结。
“按照你们的规矩,我怎么能当剑首?”
“只要你学会无相剑决,便算是剑宗之人。将我杀了,自然能当剑首。”
沈青衣听得呆住了。
他想:天呐,燕摧也会和自己开玩笑?
可他立刻又反应过来,对方是认真在与自己讨论这件事。
被他紧紧攥住的衣袖,还残留着些其外带来的寒气,可有燕摧守在身旁,即使对方说话又怪、为人又古板,沈青衣却也不必害怕,自己被昆仑山上的那群“野狼”给叼走吃了。
他不怕杀人,却也常常不愿杀人。
如果,沈青衣为了当什么昆仑剑修,就将燕摧杀了...
他光是这样一想,便觉出几分伤心。他将脸埋了回去,闷闷道:“我不杀你们。”
少年带着体温的泪水渗过衣料,温暖湿润,如在屋中下了一场缠绵悱恻的绵绵春雨。
剑宗从不下雨。雨落在半空便化作冰晶,又在地上被人踩成污泥,融入万千年造就的不化冰川之中。
所以,燕摧难免会觉着这场雨落在身上的触感陌生非常,是他从未体会到的悸动与动摇之情。
“我才不会为了当剑首而杀人。”
说这话时,沈青衣心生几分荒唐。这世上恐怕没人会觉着,他这么一个小修士能杀了燕摧,偏生二人将这事当了真。
他成不了剑修,当不成此世唯一的昆仑剑宗。他甚至连自己相当怎样的修士都想不明白,只是不想痛苦、不愿伤心。
痛苦、伤心。
沈青衣的眸子倒影着跃动的温暖烛光,亦如在云台九峰那盏永远为他而明,此刻却已然熄灭的那盏灯烛。
他离开云台九峰,原是因为沈长戚令他失望透顶——光是看那男人一眼,沈青衣便想起对方说得那些无穷无尽的谎话。
所以,沈青衣离开了。
他在谢家待得很开心,虽说谢翊也是个彻彻底底的坏家伙。他在萧阴身边闷闷不乐,偶尔想起要回家时便心中隐痛——最后决心从邪修身边逃离。
他读不懂木头剑修,想不通他们的执念与心魔。却在懒洋洋倚在对方怀中打盹、撒娇之时,被剑宗的传承之法惊得无言以对之刻,想明白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如他十几年挣扎困顿那样,沈青衣只是想甩开那些令他伤心痛苦、纠缠不修的人事。
这条路,远比他所想的要漫长艰辛许多。
“燕摧。”沈青衣轻轻道。
对方早已将功课丢开,听他来喊,便耐心着倾身靠近。
“以炉鼎之法修炼,”他说,“我答应你了,燕摧。”
沈青衣从男人怀中坐了起来。屋内光影变化,略过那张还不曾全然艳艳绽放的清丽面容,因着融入了几分艳丽恐惧,而显出格外的惊心动魄来。
“不许骗我,”他说,“要放我离开,燕摧。”
第95章
铮铮裂帛的清越之声响起, 沈青衣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掣电,未曾转向,便被燕摧捏着下巴拧了回来。
与之前玩笑似的嗡鸣不同, 掣电此时的颤鸣之声似是预警。而剑修低下头来,眸光沉坠, 高大的身形投下浓重的不详阴影。
剑首束起的墨发如瀑垂下,将沈青衣隔绝在他与墙壁逼仄的狭小空间中,沈青衣背后掠过一丝寒意,直觉尖叫着让他快逃,他却鼓起勇气道:“你答应过我, 会放我走的。”
他说:“你是天下最强的修士, 你不能说谎。”
“我不会。”
沈青衣紧紧抓住男人胸前的衣服:“那你发誓!”
燕摧低沉着语调,以道心立誓。不等沈青衣胸腔中悬丝般的不安之感消解, 听得一声如玉碎珠沉的清脆声响。
他看向掣电,犹豫着伸手去拿。剑首沉默地凝视着他, 并不阻止。
与那日一样,本重若千钧的灵剑, 偏生在他面前乖觉得很,沈青衣拿起时只觉如指臂使。
他紧握剑柄, 咬牙将掣电拔出。原似秋水的剑刃之上, 无端端崩裂了一块,被他握在手中的掣电微微颤鸣, 似是泣血之音, 沈青衣不解其意,于是转头看向燕摧。
剑首只是说:“无妨。”
沈青衣无从知晓,对于剑修而言,这几乎算作最为凶相的噩兆。
“你、你知道怎么做吗?”
将掣电放下后, 沈青衣紧张地询问。
燕摧眼眸下垂,微微颔首。
沈青衣便将主动权交予对方,直挺挺地躺了下去。他眼看着剑首倾身而来,举止间也带着一丝生涩僵硬。男人以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面庞,而后将他的唇拉开一条小小缝隙,伸手去摸那颗小巧的尖锐虎牙。
可爱。
燕摧心想。
他见着对方的第一眼,便就想要这样做。只是千年岁数的剑修性情古板克制,直到今日才得偿所愿。
他俯身而下,薄削的唇即将碰到少年修士时,又停了下来——像是留给猎物的最后逃脱机会。
沈青衣则不耐烦地心想:燕摧这人怎么拖拖拉拉的?
他自觉经验比对方丰富多了,便不愿露怯,一把扯住对方的衣领往下拉拽。燕摧顺从了他的力道,沈青衣对此猝不及防,再次用力过猛——“哐”得一下,两人的嘴重重撞在了一起。
燕摧倒是无伤大碍,而他的嘴巴却被磕出了个口子。沈青衣舌尖尝到了些许咸咸血液,不等他伸手抹去,对方就张口含住那个伤口,将渗出的些许鲜血卷入唇中,不等沈青衣推拒,那道伤口便在灵气的滋润下痊愈。
男人扯开他的腰带,手顺着散开的衣襟伸了进去,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揽住了少年修士纤细柔韧的腰肢,对方在他怀中微微抖了一下。
沈青衣还是害怕。
因为燕摧实在太强,又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位高权重的男人——是沈青衣根本就不会喜欢的类型。
在他的记忆中,这样的男人总用一种看待猎物、玩具的轻佻目光,肆意打量着他。他们有时也会屈尊纡贵,要求沈青衣来喜欢他们。
可沈青衣对这些人只有纯粹的厌恶惧怕,对方越是咄咄相逼,他越是紧张,有时甚至会无法自控地在对方面前恶心干呕起来。
见此,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脸色急变,态度便也跟着变得凶狠万分。
“我做错了?”
在他困顿于回忆中时,燕摧皱眉询问。
沈青衣摇了摇头,对方将他揽进怀中。剑首整个人都冷冷冰冰,周身找不见任何一丝属于人的情意与温度,偏生怀中少年的身体柔暖香甜,令如此冷硬无情之人,都免不了沾染了他身上的几分柔和体温。
当燕摧试探性地双指并进时,沈青衣整个人都反应过度地弓了起来。
他眼中噙着泪,无力地抓紧了对方,面上泛起初春桃花似的艳丽之色。他在男人怀中,融化成一块柔软多汁的小小毛绒抹布,而对方却依旧冷肃着脸,询问他:“如此?”
沈青衣几乎要被对方用以执剑、杀人的那双手给生生揉碎了。
当燕摧俯身而入时,沈青衣哑着嗓子哭着道:“不要...!”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乌色的眼瞳失神空洞,湿漉漉的眼睫,软塌塌地粘成一处,被剑修欺负得简直难以承受。
而燕摧轻轻按着他柔软的肚皮——或者对修士而言,是丹田所在,语气平静镇定:“到此才可。”
沈青衣轻轻吸气,泪水砸下,溅起一点轻柔暖香。他强撑着听对方在此时此刻,同他讲些双修之法的秘诀,剑首说话一贯冷漠简洁,今日却慢条斯理了许多。
他分不清对方是真想在修为上帮帮自己,还是刻意为之,但他当真要被燕摧给贯穿了!
沈青衣害怕地挣扎起来。他将手按在剑修高挺的鼻梁之上,想将对方推开,却被重重咬住了小指。
陷入皮肉的凶狠力道,绝说不上是暧昧调情。可一向内敛克制的剑首,又怎会做出这般野兽一样的举止?
沈青衣吸了一下鼻子,睁眼去看。他眸光湿润,脸颊上挂着半干的泪痕,发觉男人正用近似于一头狼的眼神望着自己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头白狼倾身向前,将他完全吞吃入腹。
这是沈青衣第一次感觉到突破境界的苦痛之处。
被灌满之后,他的金丹难以承受磅礴涌入的可怕灵力,差点当即碎裂。沈青衣紧紧咬住牙,拼命控制着经络里失控的运转灵力,剑首垂眸看着他蹙眉的忍耐表情,伸手轻轻将他面上的泪痕抹去。
少年人便像受惊的幼兽一般,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被反复舔咬而红肿润泽的唇瓣,轻轻颤抖,尖尖虎牙扣在唇上,那模样说不尽有多楚楚可怜。
金丹破碎,化丹成婴。
雷云在昆仑剑宗上方蠢蠢欲动,而掣电却比惊雷更要快上一分,亮若疾电,清吟一声,便将劫云搅得粉碎。
而忍耐过破丹剧痛的沈青衣,终究是昏了过去。
*
他再醒来时,洗经伐髓后的身体不曾察觉情事之后的疲惫酸痛,只是小指微微生疼,将手抽回一看,上面依旧残留了个深深牙印。
沈青衣:......
他支撑着身子,缓缓坐起。屋外天色大亮,而剑首已然穿着齐整,正依着窗外天光专注阅读着手中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