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摧许是觉着他太过顽劣,站起是面色微冷,高大身影带来种山倾般的压迫感,沈青衣不自觉往后一退——望着男人面无表情的俊美脸庞,他想起对方可不是没皮没脸的邪修,不是贺若虚、沈长戚,不是无限溺爱自己的谢翊。
对方可是就算不生气也杀人不眨眼的燕摧!
沈青衣僵在原地,又是想跑,又记仇燕摧只训不夸他。剑首走近时,男人身上微冷的气息似山中终年不止的寒风,吹得沈青衣眼眶发红生痛。
燕摧的年岁着实太大了。
以至于无论何时,此人望着沈青衣的神情中,都难免带上年长者的无奈,令他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有没有在生气。
这般难懂、这般可怕!
沈青衣咬住了唇,强令自己不在此刻胆怯地跑开。剑首宽厚的手掌贴住他的背脊时,他受惊似的抖了一下,当被男人环抱进怀中时,沈青衣将脸埋在对方肩上,轻声询问:“你不杀我吗?”
燕摧摇头。
他迟疑了一下,斟酌着说:“我绝不会伤害你。”
来自天下第一修士的承诺,令沈青衣在畏惧中,又诡异地生出了些许心安之感。他伸手抱住对方,像猫儿似的将脸藏在主人怀中,说:“你应该好好夸奖我的,燕摧。”
看到这里,狄昭被其余同门强硬拉走了。
离去时,他依旧在想:假若自己也多哄哄小师娘,对方也会这般依恋地对待自己吗?
*
沈青衣的些许柔情依恋,止于剑首派下来的新功课。
他会背能读,但修士的那些条条列列,沈青衣是一点儿不懂。每次当他在剑首洞府中,听对方说那些引气入体的长生之法,他总是会与系统吐槽:“完全就是封建迷信嘛!”
燕摧:.......
“修士当断情绝欲,追求长生。”
“我从来没见过断情绝欲的修士,就连你都不是这样!”
沈青衣随口一答。不知为何,两人之间的气氛,因着这句话忽倏凝重起来。
他莫名心虚,又不知缘由,便虚张声势道:“你特别坏,总是为难我。是因为我功课不好,你觉着我笨的缘故?或者就是不喜欢我?”
燕摧说:“没有。”
“是没有觉着我笨,还是没有不喜欢我?”
燕摧答是后者,那不就是觉着自己很笨?
沈青衣勃然大怒,想起对方的身份,又只好雷霆小怒一下,恼火道:“我哪里笨了?我一点也不笨!你分明就是讨厌我,找机会贬低说我笨而已!”
剑首此时的洞府,已然变作猫儿舒适的宅邸。屋内被炭盆烧得暖洋洋的,到处铺满了柔软温和的皮草垫子。沈青衣的纸笔书册,以及那些做到一半的功课,胡乱扔得到处都是,而一向严苛克己、惯于整洁的燕摧,却也从容地任由对方胡闹。
沈青衣软趴趴地伏在桌上,歪脸看向坐于对面的眼首。此刻他的姿态,颇有几分小猫懒洋洋打滚儿的模样,燕摧总想去摸,又总将伸出一半的手默默收回,只是轻轻摩挲带着剑茧的指腹。
“你不干活?”
少年颇为天真地问:“谢翊天天都要处理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些事,自有长老去做。”
沈青衣微微睁大了眼,听这位修士以冷冽的语气,慢条斯理地与他说着长生。
其实,燕摧最符合他想象的那种纯然修士。但不知为何——对方的眼神总也令他惧怕,令他觉着这位剑首,并非那样不染红尘。
沈青衣听不懂燕摧所言,而对方递给他一本书,少年修士光是看上一眼,就自暴自弃地将打开的书册盖在了面上。
“没有一点修士的模样。”
“你身为天下第一修士,那就很了不得了吗?”
沈青衣生气了:“不还是要给我挑鱼刺,不还是要天天盯着我做功课?你买的那些衣衫和首饰都丑死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这位昆仑剑首,也不比我这样只像个凡人的修士强许多嘛。”
“若无修士自知,你如何求长生,又如何能成仙。”
沈青衣呆住了。
他想:长生也好,飞升也罢,同自己这个功课都做不明白的小修士有什么关系?何况,不是说好只练无相剑决吗?怎么突然目标又提得那么高——燕摧自己也只是渡劫,离着飞升有一百步之遥呢!
好端端的,这人想让自己白日飞升?
谁要求了?谁允许了?!燕摧怎么又开始自说自话了?!
“我只练剑诀,”他分外警惕道,“你可别给我加其他功课。”
沈青衣亦知,练剑少不得要多吃些苦头。他也见着,宗门内里的那些剑修日日习武锻体。
他不要吃这样的苦。
“就不能不锻体吗?”他问,“难道要我同那些刚刚入门的毛头小子一起,去雪地里扎马步?”
燕摧垂眸沉思。
他微微摇头,说:“不必如此。”
不待沈青衣高兴,这人便说:“脱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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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猫在剑宗的穿着,就是插画里矮脚小猫那张。
以及,燕摧是真的觉着小猫笨笨的...
第90章
在燕摧淡淡地说“脱衣”时, 沈青衣羞恼得连耳尖都烫了起来。
他凶巴巴地骂对方流氓,可剑首却露出颇为奇怪的神情,似乎不懂他在恼些什么。
对方与他解释, 假若不愿日日辛苦练功,自也有偷懒的办法。
说到“偷懒”二字时, 此人瞥了眼少年修士。沈青衣被剑首看得心虚不已,转念又想:不是自己非要练无相剑决、非要变得厉害的!是燕摧有求于自己,对方理应来帮他想想办法!
剑宗也有洗经伐髓的秘方,只是比不得勤学苦练来得根基坚固。可听到只要泡澡,便能省去扎马步的苦楚, 沈青衣连连点头, 说:“我就要这个。”
剑首叹了口气,被他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
但沈青衣以为的不受苦, 与这群皮厚肉糙的剑修心中所想,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他高高兴兴点头答应了, 也高高兴兴等着燕摧准备。可被对方拎到药浴池子之前,高兴小猫立马傻了眼, 偷偷觑了身边的剑首一眼后心想:他是想将我煮成一锅药汤吗?
不怪沈青衣这样想。
毕竟在他面前,这块白玉池子中的神秘深色液体, 正咕嘟嘟冒着泡, 散发出种让他皱起鼻头的苦涩气味。
他迷茫地四处张望,屋内的青铜立灯在薄纱屏风后, 影影绰绰照亮了整个屋子, 湿润的水汽贴着白玉池壁蒸腾而上,轻轻打湿了他垂落在地上的衣摆——确是一处浴池不错。
但怎么、但怎么硬是让沈青衣有种,自己即将要下汤锅的错觉?
这也不是昆仑剑宗的厨房呀?
他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池水中, 一下就被烫了回来。
“好烫!”
燕摧也弯下了腰,轻轻一试水温,神色不动地同他说:“不烫。”
沈青衣:?
他不信邪地又试了一次,在滚烫的池水中忍了片刻后,更是被烫得炸了毛。他一下抽回了手,藏起被烫得通红的手背,心想:燕摧是生来就要比自己皮厚些吗?哪里不烫?都快要将自己给烫熟了!
沈青衣恼得脸颊鼓鼓,冲着这池子咕嘟嘟的热水生闷气。而燕摧虽是半点不觉这有什么烫的,可见对方白皙的手背此刻泛出淡淡粉色,却还是凝出些许极寒灵气,将池水的温度降了一降。
“还是好烫!”
沈青衣试了试,依旧烫得难以立足。他不得不放下脸面,可怜兮兮地轻声哀求剑首,对方却说了一通关于药力催发的无聊道理。
反正就要打定主意要煮小猫汤呗!
沈青衣本打算美美泡澡,可现在还真不敢一人待在这“汤锅”中。倘若被悄无声息地“煮”成了红螃蟹,这样的死法说出去,估计都要被人笑掉大牙。
“之前有人用过这个法子吗?”他很是怀疑地问,“是生着出来,还是熟着出来的?”
燕摧与他说,之前用过这个法子的人,从未抱怨过什么。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自从他来到剑宗之后,每天光是白眼都翻得他眼睛疼,说:“你们这群剑修,也太皮糙肉厚了。”
他命令昆仑剑首背过身去,却不知自己如皮影般,倒影在轻纱糊做的屏风之上。
沈青衣将衣裙解去、丢开的动作落在剑首眼中,免不得几分孩气。可他已然长成俏丽清艳的少年,窄秀端美的肩头划出一条使人无限遐想的弧线,腰身盈盈一握、纤纤玉质。
他小心翼翼踩进水中,又被烫得连连跳脚的模样,皆被灯盏大方地勾勒在屏风之上。剑首抬眼,本想提醒于他,可想起少年修士咋咋呼呼与自己吵嘴的情形——倘若知道,估计又要气得落下泪来,便又沉默下去。
沈青衣咬牙进了水后,烫得站也站不稳。
他下意识伸出胳膊将燕摧当柱子扶,对方回过脸来,又被凶巴巴地厉声要求男人“一眼也不许偷看”。
泡在药汤中,先是又烫又疼。等沈青衣好不容易忍耐过去,又觉着药力凶猛,急切涌入自己的皮肉经络,往外抽离时不止带着凡胎肉身的杂质,更如同被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过,似上刑一样剧痛无比。
沈青衣被烫着时,只是指尖发红,便娇气地拉着燕摧想要算账。如今无端遭了这样的酷刑,反而愈能忍耐,将低低喘息都咬碎在了牙关之间。
这、这群剑修!
当真和猪一样的皮糙肉厚!
当他几乎要晕倒在药汤中时,燕摧及时转身蹲下,伸手将泡成一块湿润柔软抹布的可怜猫儿给抓住了。
沈青衣用力扒拉着剑首的外衫,在对方的掌门衣袍上留下道道抓挠似的水痕,
他缓缓喘着气,说:“好痛...”
燕摧与他说洗经伐髓的好处,可沈青衣是一句也听不下去,只是自顾自道:“好讨厌,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剑首依旧侧过脸去,不曾看他,却能感觉到少年修士似小猫一般,愤恨地对着自己胡乱捶打。
他也知,在这个时候需得安慰对方。
可这人是怎样安慰沈青衣的?此人沉默了会儿后,说:“你不是很想修行?这样不好?”
沈青衣:?
沈青衣心想:这人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现在又开始说些白日梦话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很想修行?
“我才不想!”他说,“才没有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