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日晚上,雪宝要看他的手机,他下意识躲避的动作,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这一周,沈星泽除了上课,都在琢磨这件事情。他给雪宝发消息,雪宝也会正常回复他,但不会像以往那样,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沈星泽也有些手足无措,从小到大,他没和雪宝闹过矛盾。当然,他也不觉得这件小事,称得上矛盾。但他真的很想雪宝像以前一样粘着他,和他无话不谈。
雪宝训练完,滑出U池,弯腰脱板,刚站直身体就看到沈星泽迎面走过来,伸手接过雪板:“我帮你拿。”
雪宝想说什么,但沈星泽没给他机会,转身就往前走,他只得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起上了雪地摩托,一路上都没说话。
今天的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雪宝戴着护脸面罩,没什么感觉。沈星泽却是整张脸露在外面,被风吹得眼睛都半眯起来。
雪宝摸出个帽子递过去:“戴上吧。”
是他经常戴的那顶浅灰色绒线帽,今年的新宠。沈星泽刚戴上,一阵强风刮过来,帽子“噌”的一下吹进了树林。
沈星泽招呼师傅停车:“我去捡回来。”
“不用了。”雪宝拦住他,“吹进林子里的东西,哪儿那么容易捡回来?”
沈星泽倒也再坚持。
回到酒店,雪宝去洗澡换衣服,沈星泽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发呆。
等雪宝出来的时候,他从书包里拿出个袋子递过去:“比赛之后,你就回美国了。生日礼物,提前送给你。”
雪宝惊讶的从袋子里拿出一顶绒线帽,灰色的,跟他刚才被风刮走的那顶很像。
“你该不会……”
“不是故意的,刚才风太大了。”
雪宝点点头,选择相信他。沈星泽说:“你看看帽子侧面。”
雪宝把帽子转了一圈,惊讶的发现其中一侧在帽檐处,竟然有一只小小的粉色兔子。
小兔子和他雪板上的设计一模一样,都是沈星泽画的。只勾勒出轮廓,圆脸长耳朵,没有五官。
“这……不会是你织的吧。”
沈星泽说:“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实践之后发现,这并不容易。”他实话实说,“这是我画了图,请人织的。”
雪宝戴上帽子,站在镜子前面:“款式不错,小兔子很可爱,我很喜欢。”
沈星泽站在他身后,听他说喜欢,情不自禁笑起来:“你喜欢就好。”
说完他把一个东西递到雪宝眼前。雪宝垂眸一看,是他的手机:“我说了,我对……”
“你对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沈星泽打断他,“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让你看看。”
雪宝接过来,又听沈星泽说道:“密码是你的生日,打开相册。”
雪宝依言打开相册,里面有两个文件夹,他点开第一个,全都和学习有关。雪宝看不懂,退出来又点开第二个。
第二个,全都是他。滑雪的他、冲浪的他,各种训练、比赛,也有许多日常,有的甚至只是他的一个侧脸,或者背影。他甚至不知道这些照片沈星泽是在什么时候拍的。
雪宝看了一眼数量,这个文件夹有竟然有五千多个文件,越往后,雪宝的年龄越小,最后,竟然有他两三岁时的照片和视频。
就连萧景逸的手机里,也做不到全是雪宝。沈星泽的手机内存,就跟他十九年来的人生一样,除了学习,全都被雪宝占满了。
沈星泽说:“你看看我的微信。”
这个雪宝不用看了,他们俩都是对方的置顶,聊天记录可以追溯到雪宝拥有自己的手机和微信那一天。
雪宝已经十七岁了,虽然萧景逸天天说他幼稚,是个傻子,但他不是真的傻。恰好相反,他从小就是个情感细腻且敏感的孩子,别人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要是表现出很傻很天真的样子,那只能证明他不想给出任何回应。
沈星泽不是第一个对他袒露心意的人,但绝对是最能忍的一个。
雪宝问:“你有话要跟我讲?”
沈星泽轻轻点头:“有的。”
雪宝心里都已经酝酿好了要怎么回复他——想跟我表白的人很多,你得排队。但咱俩关系好,我允许你先插个队。
“萧叔叔说,你昨天预赛有点小失误,心情不是很好,让我和你聊聊。”
雪宝转过身来,把手机塞给他,推开他坐到沙发上:“聊什么?”
沈星泽坐到他对面:“你没有信心,所以你犹豫了。”
说着他点开短视频,正好是昨天雪宝失误的片段。正在入池区的时候,镜头给了雪宝一个特写,他不断的重复着握拳又松开的这个动作。
沈星泽说:“之前大跳台的比赛,哪怕是决赛,你也从来不会这样。”
“是,”雪宝承认了,“对于U池,我一直都缺乏自信。”
“滑雪以来,我摔过最多的跤,就是在U池中。”
“你能想象,U池的雪有多硬吗,在U池摔跤有多疼吗?”
“小时候,我要大声的把动作喊出来,给自己勇气,大胆的去做动作。”
“U池和公园在技术上本就不兼容,需要更多时间打磨细节。很早,爸爸就告诉我,只能二选一。可我就是不信,非得兼项。”
“但这么多年来,其实我做得并不好。”
“上个雪季,我放下大跳台和坡面障碍技巧,专注U池比赛。从世界杯到X GAMES再到世锦赛 ,仅仅只拿到了中国分站赛的一枚铜牌。”
“站在U池区,即将比赛的那一刻,我心里真的产生了放弃的念头。我担心,如果U池我没发挥好,会影响到其他两项的状态。”
"我真的很想把这样的好状态一直保持到夏天的奥运会,很怕会因为U池打断。"
兼项太多,为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尤其是U池,因为难度更高,就需要更多时间去训练,但雪宝缺的偏偏就是时间。
他两三岁就开始尝试各种小型道具,从不知道什么叫怕。但那不是真的无所畏惧,只是没摔疼罢了。
当他重伤恢复,他也会下意识躲避道具,难以克服心中那道坎。当他在U池无数次摔倒的时候,他也会产生恐惧。
说到底,天才也是血肉之躯,摔倒了也会疼,摔多了也会怕。
雪宝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垂眸盯着自己的手。
看到他这副样子,沈星泽很心疼。他也想对雪宝说那句,萧景逸说过无数次的话——要不就放弃吧,专注大跳台和坡面障碍技巧也很好。
但沈星泽知道,雪宝想听的不是这个。
他突然伸出手,拉过雪宝的手握在掌心:“雪宝,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不肯放弃U池?”
第215章
雪宝眨了眨眼,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因为我喜欢呀。”
“我第一次玩儿U池,就觉得在里面荡来荡去,好好玩。荡到一半的时候,就想着能荡到顶,荡到顶的时候,又想着出檐,出檐之后还想跳得更高。”
“在U池做动作和在公园是完全不同的。它更难掌控,所以更有挑战性。每次出活儿,或者完成一整套高难度动作,都能让我感受到巨大的成就感。”
少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沈星泽握在手里就舍不得放开:“你是因为喜欢才去做这件事,那么忘记比赛、忘记失败、忘记恐惧,去感受U池给你带来的最纯粹的快乐,那是你的初心。”
“迎难而上,才是强者本色。”
雪宝问他:“你有畏惧过考试吗?”
沈星泽摇头:“从来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有自信,无论老师出什么题,我都会做。”
雪宝说:“对于坡面障碍技巧和大跳台,我和你的心态一样。”
沈星泽替他理了理耳边垂下的一缕头发:“那U池咱们就转变一下心态,去探索未知的激情,挑战突破自我的非凡成就。”
雪宝问:“话是这么说,可是要怎么转变呢?”
沈星泽一看时间,该吃午饭了。于是拉他起来:“中午吃块披萨吧,你小时候最爱吃披萨了。”
雪宝大笑:“我能不能吃还得问我的营养师。”
沈星泽说:“那你就看我吃吧。”
雪宝也没有那么可怜,他训练量大,每天也需要摄入碳水,吃两块披萨问题不大。
萧景逸刚进餐厅,就看到雪宝和沈星泽坐一起啃披萨,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他一个人带着俩孩子滑雪的场景。忍不住感慨,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
吃过午饭,雪宝突然想起来,问沈星泽:“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沈星泽被他问得一愣,反问道:“什么?”
“没什么。”
第二天决赛,雪宝的情绪看起来好了许多,早餐的时候,他还主动和凯德确定了今天要做的动作。
凯德说:“没错,就是这样,这里可是你的主场,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Olaf,你得永远记住,你是因为热爱才站在这里。”
雪宝仰头喝完牛奶:“我记住了。”
站在决赛的赛场,雪宝反而变得轻松了许多。沈星泽和凯德跟他说了那么多,其实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因为他热爱滑雪,热爱U池,所以参加比赛,突破自我,挑战极限。
如果这件事让他感到压力、恐惧,甚至抵触,他的情绪完全被得失心支配,也就背离了热爱的初衷。
此时此刻,他要战胜的不是对手,是上个雪季无数次失败的自己。
雪宝深吸口气,一往无前的滑向U池。
这里是中国分站赛,来到现场观赛的都是99%都是本土观众。或者说,绝大部分都是雪宝的雪迷。大家等待的就是踏上场的这一刻,一瞬间,迸发出的欢呼声如海啸一般,席卷整个山谷。
选手们都在交头接耳,观众的反应再热烈,他们也并没有把雪宝当回事。
在单板滑雪高度发展的今天,一个项目就能耗去滑手所有的精力,连坡面障碍技巧和大跳台都已经很难做到不偏科的情况下,竟然还有人同时兼顾公园和U池,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两三年前,雪宝还能在几个项目来回切换,那是因为他年龄还小,身体还不完全成熟。滑雪虽然不像跳水、体操、花滑对身高那么严苛,但毕竟是空中技巧类运动,小个子总是占有更大的优势,否则日本怎么全是一米六的滑手。
现在雪宝的身高长到了接近一米八,虽然在大跳台依然展现了非凡的实力,但没有人看好他在U池的发展。
毕竟,上个雪季,他专注U池比赛,成绩却并不理想。预赛更是上来就摔,要不是第二轮发挥勉强还行,差点就淘汰了。
大家打心眼里不看好他。
风间悠斗一直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只是偶尔扫一眼场上,看到雪宝滑入U池,嘴角甚至扬了扬:“别又摔了。”
高桥优彦的目光的倒是一直锁定在雪宝身上,暗暗为他祈祷,顺利完成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