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玉鸾面无表情问:“你也觉得我罚重了?”
谢长景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第一时间称赞起年轻的陛下:“陛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为古之侠风,后续更是法不阿贵,臣当为天下贺。”
要不说文官就是招人喜欢,夸人的话随便就来,上高度更是轻而易举。
棠玉鸾不是很在意别人称赞的性格,但这两天因为这件事他的认知被打破了一些。因为谢长景毫不犹豫的和他站在一边,棠玉鸾态度不自觉软化下来,他垂下长而浓密的睫毛,一片阴影浅浅覆盖在如冰似雪的肌肤上,一点怅然让他看起来好像要碎了。
棠玉鸾慢慢摇了摇头:“他们三人做过不少……”有的词汇他说不出来,叹道:“但不是逼良为娼,因为他们玩乐的都是贱藉人员。”
棠玉鸾看电视听过这个历史名词,但没有当回事,直到他来到这个时代才明白电视轻飘飘的一掠而过就是一种美化,这个自北魏而起的制度是何等血淋淋的吃掉绝大多数人。
贱藉者,资财也。
直到世祖皇帝继位,君臣一心,大刀阔斧的改革下贱藉制度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而等他的剧情结束,世祖皇帝继位还要几年,如果提前几年进行制度改革,可以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谢长景也垂眼叹息:“臣昔年曾居于海州,亲眼所见疍民以船为家,捕鱼为业,不得上岸居住,生活困苦,常多欺凌。”
谢长景是出名的少年天才,十五岁成状元,嘉和帝也乐意展现慧眼识英雄,君臣相得的戏码,然而授官却被拒绝。
谢长景做了绝大多数人不能理解的决定,他没有选择为官,甚至没有留在京都,而是用了五年的时间去丈量世界。
棠玉鸾不解:“那你……”为什么没有完全改革制度呢?
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太过想当然了。
谢长景却像明白他的想法,他没有生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改藉归良不是难事,难的是归良之后那些人的生活,他们需要土地、房屋、需要能够让一家活下去的差事。”
未竟之语棠玉鸾已经明白,根本原因就是生产力不足再加上贫富悬殊,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土地、房屋、甚至简简单单能够养活一家人的差事他们都没有。
谢长景蚕食般一点一点提高贱藉者的待遇,放开对他们的桎梏,直到世祖皇帝的继位。
棠玉鸾理解,欲速则不达,治大国如烹小鲜。
但他面前温文尔雅的男人却是很……心疼的样子。
谢长景几乎想要伸手抚平小陛下微蹙的眉心,但是太过不敬了,于是他只有认真保证:“陛下不必忧虑,臣和六部会做出最优方案,您只需要做最终的掌舵者。”
嘉和帝在走前告诉他最后一个忠告——天下大小事宜不需要亲力亲为,真要事必躬亲,怕是几条命都不够累的,自己要学会挑选忠臣良将,将政务分担给他们。
最大的忠臣良将,不就在眼前吗?
可以承担一切、包容一切的话语让棠玉鸾不禁扬了扬唇角,那一瞬的冰雪消融,迎面而来的清冽温柔。
在谢长景怔愣复而柔软的眼神中,他想到了自己的任务,不需要私下的正向情感,棠玉鸾下意识回避:“香怜大概会很高兴。”
谢长景顿住,他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回避都回避了,再说别的没意义。
棠玉鸾便理直气壮:“这件事中的苦主。”
固然是在下意识的回避中提到香怜的名字,但棠玉鸾对这个孩子也是真心欣赏,在这个时代他是十九,但在后世已经二十六,十五岁的香怜对他来说就是刚上高一的小朋友。
而一个未成年在面对危机有这样的决断,实在是了不起。
在谢长景看来,总是冷若冰霜的小陛下此时的神色居然堪称……柔和。
咔嚓——
是骨节捏紧,近乎断裂的声音。
棠玉鸾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不确定发问:“怎么了?”
谢长景笑眯眯,清隽温柔的眼尾垂下来,依旧珺璟如晔:“没什么,只是臣很想见一见陛下口中的苦主。”
棠玉鸾疑惑:“为什么?”
谢长景自带浩然正气:“改藉归良不可仅凭想当然,臣想要具体了解他们的生活,也好进行更合理的规划。”
完全没想到这回事,甚至觉得事情结束没必要和香怜再见面的棠玉鸾:……好、好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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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哎嗨,本来想二合一,直接写到“纳妃”剧情,但是累了,正好卡在这个位置,还是发了
第47章 第二个故事(十八) 暴君何时去死……
棠玉鸾自然不会拒绝谢长景同去的要求,他也无心解释自己不打算再见香怜,你去是增加额外工作量,毕竟涉及正事,加班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到底不是一等一的大事,两个人还是决定先忙完今天的政务,一切结束时已是暮色四合。
棠玉鸾特意换了身寻常富贵子弟的衣服,藏蓝色的衣袍,其上织金流光溢彩,只是材料是进贡的春锦,保暖效果极佳,轻薄一层就能让人不惧严寒。显得介于少年和青年的新皇脊背挺直而单薄,远山似的雅致线条蜿蜒向下,一直到被金质腰带骤然收束,腰身细的仿佛春日的花枝,轻轻一合,便能尽数拢在手心。
谢长景的目光不可避免的在细腰上流转片刻,一向克己复礼的谢大人哪做过这样南户窥郎的行径,似乎连视线的停留都是一场偷香窃玉的亵渎。
新皇长发高束,是难得随性简单的高马尾,蓝色发带合着长发流泻而下,晃在耳垂的金丝蓝宝石让人的视线移不开分毫。
整个人显得凌冽而矜贵。
直到小陛下的目光望过来:“走吧。”
谢长景如梦初醒,他蹙眉,不赞同就这么出去:“更深露重,还是多加一件大氅。”
虽然看上弱,实际也不强,但确实不太怕冷的棠玉鸾:……
还没来得及拒绝,谢长景已经取了一件大氅替他围了上来,两个人身高差不多——顶多谢长景比他略高五厘米。大概是因为礼法,不能直面天颜,谢长景也并不直视他,略垂着眼睛,视线虚虚停留在高挺的鼻梁上,就这么慢条斯理替他系好系带。
棠玉鸾半张脸都被埋在领口的毛绒绒里,一双清冷澄澈的眼睛安安静静看着对方的动作,两个人离得近,谢长景悄然抬眼时看到小陛下睫毛眨动的样子,像夜色里振翅颤动的蝴蝶。
周遭静谧的仿佛时间停驻于此。
谢长景情不自禁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少年如冰似雪的脸颊,也像雪,微凉,仿佛指尖稍暖就要化开了。
谢长景看见小陛下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神色渐渐狐疑。
谢长景不动声色移开手指,指尖挑起贴在颈窝里的几缕长发:“好了。”
他退开几步,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中,回味似地捻了埝指尖。
意识海中的866不禁挠了挠头:“谢长景这……”爱情里的排他性太强烈,在866看来就应该像聂应时那样,绝对不允许其他人的插足,甚至连他人的视线都为之醋海翻波。
如果不是谢长景劝宿主立后纳妃在前,它真的觉得这个世界的主角也喜欢宿主了,不然这种温柔体贴正常吗?
棠玉鸾同样陷入思考,而后给出总结:“谢长景是把我当孩子了吗?”
出门时等在门口的记录起居的史官眼睛一亮,又开始奋笔疾书:……帝与师日渐意笃情深,昭宁一年,初十,亥时初,二人秉烛夜游……
记录起居的史官没有朝堂上那么严谨到一言一行都要记载在册,在私人场合是可以打发着让他喝杯茶,吃点东西。
棠玉鸾没想到这位袁大人那么尽职尽责,明明可以下班却还要守在门口,对方正哐哐哐,下笔如有神,棠玉鸾默默叹口气,收回了目光,权当没看见。
谢长景笑眯眯着看了一眼,神态从容。
袁大人一边下笔飞速一边将两个人的反应映入眼帘,他们年轻有为,美姿容的陛下还是那种无可奈何的默然,而谢大人则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袁大人略一犹豫,又补充一句:谢师心情甚佳。
等到出宫,袁大人轻车熟路取出自己暂存的包裹,又从中熟练地摸出一本小册子,他目光炯炯,奋笔疾书:
谢晏之为何心情如此愉快,只是因为时逢明君吗?不,笔者认为是新皇其美无度,与之相处,便如秀色可餐,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话又说来,新皇大氅所绣仙鹤实在灵秀,只是并不像新皇所钟爱之风格,笔者合理推断此大氅是由谢晏之挑选,两人是君臣相得还是师生情深,亦或二者得兼,还需笔者细细观察。
袁大人长舒口气,将小册子宝贝似地揣在怀里,身为一个业余小说家,他最喜欢的就是观察身边人的言行举止,再在脑海中经过一系列夸大、联想,而后充做小说素材。
可惜涉及当今,注定没法写入书中让旁人看见,只能记载在随心册聊以自/慰,毕竟要被查到他全家都跟着倒霉。
袁大人不免哀叹,这本小册子大抵只能跟着他一起埋进黄土,化作灰烬了。
而另一边香怜怀揣着期待和紧张等待贵人的到来,他不是傻子,就算他不懂人情世故,但南曲班的班主是周旋于权贵富豪间的人物,生来一副玲珑心窍。
侍郎那也是从二品的官职,即便是权贵云集的京都都不能算小官了,三个从二品官员的儿子直接被扣下认罚认领,更关键的是整个南曲班没有因此而遭受任何为难、报复,甚至隐隐尊重起班里的伶人们。
可想而知背后的人有多么大的能量。
以至于他的余晖都能照亮无数人的前路。
班主的意思是这样天上的人什么时候有闲心看到地面的人了,救人保不准就是因为看上你了。
香怜嘴上嗯嗯嗯的敷衍,心里清楚绝对不是班主说的这样,有着一双天池雪水般眼睛的人绝对不会是这样庸俗的人。
何况真要图色,那还真说不准谁图谁的。
别管香怜心中怎么想,他借着贵人的光有了难得清静的时候,而今打着养病的幌子独自居住在其他别院里。
直到今天他早早得到通知,那位贵人和老师想要来探望他,只是时间可能会晚,让他该吃饭吃饭,不必等候。
话是这样说,班主还是早早准备了一些珍馐佳肴,亥时中他瞧见一盏灯远远来了。
香怜忙推开篱笆竹门迎上去,两个差不多高的身影被光影拉长,大概是因为天色黑沉,其中一人便一手提灯,一手紧握着身边人的手掌。
声音温雅含情:“小心,别急。”
绕是唱戏,最懂得语调含情的香怜一时之间都怔住了,他心头浮现出一个疑惑,来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这真的正经吗?
呆愣间,一杆烛火先至,若隐若现两张俱出色惊艳的相貌,他恩人高马尾,黑色大氅,好一个鲜衣怒马美少年。
再看另一个人……有点眼熟。
香怜睁大眼睛,脱口而出:“谢大人?”
以一种完全不会被发现的观察目光看人的谢长景一顿。
被当成孩子握了一路手才放开的棠玉鸾有些不敢置信看向谢长景,所以你是怎么认识香怜的?
在他似乎明悟的目光下谢长景终于笑不出来了。
班主不认为高高在上的人能看到底层人的难处,但香怜却认为这世上有体恤爱民的好官,纵然凤毛麟角也是有的。
四年前他跟随南曲班初到京都,他那时年龄小,正是好奇贪玩的时候,乘着没人注意偷溜出来,他看到一成不变的,纨绔子弟纵马踏花。也看到行走在贫民窟里可亲可近、毫无嫌弃的俊美官员。
他能够清楚的看到贫民窟细微却又明显的改变。直到某一日,他贪看风景忘了时间,回去晚了,又是害怕又是紧张,一边哭一边往回跑,被马车的主人喊住了。
主人探出身体,笑意温和,黑夜中简直是闪闪发光:“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自己一个人?”
即便知道他是童伶,归属贱藉也并无一丝一毫的轻视折辱。
于是香怜记到现在,当然也许有可能是因为这位谢大人实在俊美,足以令人见之不忘。
谢长景脸色歉然,诚恳道:“抱歉,许是时间久了,我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