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秋对自己的死亡没有印象,也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他想了想,最后平静说,“哦。”原来他死了。
但他现在还活着。
“我为什么还活着?”江知秋又说。
这次周衡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引导他,“你觉得呢?”
“人生倒带。”江知秋微微迟疑,“……重生。”
“对。”周衡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弯起唇角,“你重生了。”
“有什么用呢?”江知秋却轻声。
他虽然意识到了自己重生,但态度依旧消极,周衡早有所料,捧着他的脸耐心告诉他,“有用。为什么没用?”
“去蓉城的那条高速没有发生车祸,老张避开了那把刀,如果你想,你爸妈也可以避开那场塌方,你不会失去他们,”周衡说,“奶奶不会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郁郁而终,伍乐的未来也可以被你改变,赵嘉羽不会再和你决裂,费阳不会破产,他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你才是决定他们未来的关键,他们都要靠你。”
“要是你没有重生,那才真的完蛋了。”
江知秋轻轻眨了下眼。
“咚咚——”
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陈雪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可以进来吗,秋儿?”
“可以。”江知秋回答。
陈雪兰推门的时候周衡放开江知秋坐到书桌前。
“我做了点水果捞,来拿给你们吃点。”陈雪兰给江知秋和周衡一人端了一碗。
陈雪兰出品的水果捞其实就只是简单把水果切块然后浇上酸奶,但周衡很给面子,吃了一口立马说,“厉害啊,我们雪姨手艺还是这么好。”
“你小子还是油嘴滑舌。”陈雪兰捂着嘴笑,低头看儿子捧着碗拿那双大眼睛看着自己,笑着拍拍他的脑袋说,“你们吃完把碗放着就行,我这会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
江知秋鼓着腮帮慢慢地嚼着果肉,被陈雪兰拍了两下脑袋,他的平静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崩溃。
他低着头,等陈雪兰离开了一会儿后,周衡起身出门,在客厅茶几下找到医药箱拿了一管软膏回来,想哄江知秋把伤口露出来让他涂药,结果看到江知秋肩膀在抖。
他一顿,坐到江知秋身边,伸手接住了一滴他的眼泪,滚烫的。
江知秋破碎的呜咽声越来越大,哭得浑身颤抖,大口倒吸着气,苍白的脸被哭得通红,汹涌的眼泪砸进碗里,酸奶都快被他的眼泪稀释。
周衡拿走他的碗放一边,将他往怀里一兜,拍着他的肩低声安慰,“慢点,秋儿,别着急。”
第16章
之前说到重生他情绪也没多大起伏,陈雪兰走了之后他突然情绪崩溃,周衡能猜到原因,所以放任他哭了会儿释放情绪,江知秋哭就只是哭,不说话,发出的只有破碎的哽咽,眼泪跟开了闸似地停不下来,周衡换了两次纸给他擦眼泪,都被打湿透了。
直到他开始尖锐地倒吸气出现呼吸困难的前兆,周衡才终于出声干预,“好了,不哭了秋儿。看着我,放轻松,慢慢吸气……”
江知秋哭得跟花猫似的,通红的双眼紧闭,在他引导下慢慢控制呼吸的节奏,直到终于不再倒吸气,但身体还在止不住颤抖。
周衡把他放到床上躺下继续深呼吸,等他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之后才轻声问,“这次胸口闷不闷?”
江知秋还沉浸在低落的情绪中,闭着眼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枕上,留下豆大的痕迹,崩溃的情绪缠缠绵绵了许久才走,周衡守着他,帮他擦去流出来的泪珠。
等他终于不哭了之后眼睛通红,周衡去客厅的冰箱里找了点冰块回来给他敷眼睛。
哭了这么久,江知秋的房间也不太隔音,幸好江渡和陈雪兰都在楼下,没听到声音。
“脱了,还是换条短裤?”周衡将冰块放到床头拿起药膏,“我给你上药。”
江知秋看着他。
周衡和他对视了两秒,起身打开他的衣柜,翻到条夏天的睡裤回来,“要不要换?”
江知秋换上了。
“涂了药就不要再碰了,让它自己好,”周衡说着看他一眼,“能做到吗?”
江知秋不说话,周衡捏着他的下巴轻轻晃了两下,“听到了吗?”
“……嗯。”
“要说到做到,别光在这儿‘嗯’。”周衡弹他的额头,“上次你也是这么答应我的,你可没做到。”
江知秋闭上了眼睛。
周衡拿他这样没办法,上完药放下他的裤管,又在他房间里待了半个小时,时间太晚,他打算今晚留下来看着江知秋,但在这之前他得先回家一趟。
临走之前他看了眼江知秋,江知秋还闭着眼。
陈雪兰和江渡这个时候已经在房间打算睡觉,虚掩着门,江渡看到周衡在外面出来,听到他说今晚想睡在这里答应下来,“可以啊,客房能睡,我去给你抱床被子。”
“不用麻烦了叔,”周衡却说,“我和秋儿一起睡就行。”
“秋儿的床太小了,你们两个人能睡得下吗?”
“没事,挤就挤点。”
听他这么说,江渡也没坚持,“你不嫌挤也行。”
“那我待会过来。”
周衡走出江家的院门,忽然隔着院墙抬头看向江知秋的房间,站了十几分钟,在被楼上的人发现之前离开了。
周衡走了之后房间安静下去。
十几分钟后,江知秋起身去了洗手间,认真冲去指甲里的血丝,回来换了条长裤,悄无声息推开了父母房间的门。
父母房间灯都关掉了,他突然进来站到床边,把江渡吓一跳。
“怎么了?”江渡拉开床头灯问,以为他有什么事。
“我想听你唱歌。”江知秋小声说。
陈雪兰看了时间后哭笑不得,“都十一点了,怎么突然想听你爸唱歌了?”
“好久没听到了。”
陈雪兰跟着回忆,赞同说,“也是,好久没听到了。”
“行。”江渡掀开被子下床,拿了吉他坐回床边,拨了下弦,然后对着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吧,想听什么?客官请点。”
周衡匆匆偷了猫回来,去江知秋房间没看到人,心里漏了一拍,直到听到隔壁有吉他声,目光下意识落到床尾的那把吉他,顿了顿,放下啾啾转身去了隔壁,敲门得到允许后才进去,看到他们一家三口都坐在床上,他看清屋内的场景后提议,“我给你们录个视频。”
“录吧。”陈雪兰说。
周衡打开手机里的相机开始录。
江渡唱了首英文歌,声线低醇雄厚。他虽然现在只是在小学教儿歌,但他读大学时跟朋友组了个小有名气的乐队,他是吉他手和主唱,也曾经有过一脚踹进内娱的梦想,可惜现实一巴掌把他扇回了温泉镇。
周衡在相机后观察江知秋。
江知秋低头背对着他,看不到脸。
“好听,好听,天籁。”陈雪兰在一边鼓掌捧场,江渡边唱边偏头对她眨眼睛,最后一个音落下,他放下吉他开始赶人,“好了,歌也唱完了,你俩明天还得上课,都回房间睡觉去。”
周衡揣起手机拉江知秋出去,低头一看江知秋脸颊果然又已经被泪水打湿,按着他的肩坐到床上,在枕边抓到啾啾,抬起它两只小爪子碰江知秋的脸,啾啾感觉爪垫湿了,条件反射甩了两下开始舔,被咸得又甩了两下爪垫,跟人打激灵似的,“喵。”
江知秋看着他们,眼睛湿得厉害。
前世周衡可以带江知秋去看医生,也可以弥补他缺席的那几年,却唯独无法治愈他失去父母和奶奶的伤痛。
江知秋情绪崩溃了半夜,带着泪睡着了,周衡帮他冷敷了眼周第二天他的眼睛才能看,晚上睡着还分心留意着看着他没让他抓大腿上的伤口。
周日只用上一节早读,周衡习惯起得早,洗漱回来江知秋也醒了。
下楼的时候陈雪兰被江知秋的眼睛吓了一跳,转头和江渡说话,“秋儿怎么变成兔子了?”
江渡把砂锅端到桌上,边摘防烫手套边看江知秋,立马举起汤勺起势,“呔妖怪!十几年总算现原形了,看打!”
周衡忍不住笑,江知秋坐在饭桌前眼泪刷的一下掉出来。
周衡,“……”
“怎么哭了?”陈雪兰惊讶道,然后觉得他被逗哭好玩又好笑,“你爸跟你开玩笑呢,哎哟,小朋友。”
“我知道。”江知秋小声说。
周衡不好解释,默不作声把筷子递给他。
筷子一正一反,他也没理过来,陈雪兰看着他用了会儿偏头和江渡说话,“今早秋儿还真像小动物第一天做人似的。”
第17章
今天是个赶集日,还是个大集,镇上一大早就来了不少人,连他们这条小巷都有人在摆摊。
“这句话还是得你妈来说。”周衡避开一个路人,留神偏头看了眼后面,“要是换我妈来,我得先想想她是不是在骂我是个畜生。”
后面的江知秋没说话。
“因为她这两天看我不顺眼。”周衡转回去看路,继续说,“当然,她这两天看我爸也特别不顺眼,就啾啾的待遇稍微好点。”
“我想回家。”江知秋带着鼻音冷不丁说。
周衡一个急刹。
江渡和陈雪兰今天打算买完菜再去集市上转转,刚收拾好准备出发就看见周衡和江知秋回来了,陈雪兰有些惊讶,“你俩怎么回来了?再不走要迟到了。”
“秋儿说他还是有点不舒服,我送他回来。”周衡扶着车轻咳了声,微微倾斜车身让江知秋下来,面不改色跟陈雪兰撒谎,“今天周日,学校不会上正课,要不你们再给秋儿请天假?”
“也行。”陈雪兰说。
周衡最后看了眼江知秋,江知秋眼圈依旧通红,但好在没哭,“那我先走了。”
“快走吧,别迟到了。”江渡边说边翻出张正的电话号码打过去。
离伍乐出事的时候还早,他们去学校也没事,江知秋从昨晚起情绪就格外崩溃脆弱,连为什么他也知道未来发生的事也没问,与其让他面对伍乐伤心,不如让他回去和他爸妈待在一起,白天有江渡和陈雪兰在,周衡不担心江知秋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对他们一家三口飞了下手指,控制自行车掉头走了。
江渡去了一边和张老师打电话,陈雪兰转头和江知秋说话,“我们要去买菜,你去不去?”
江知秋点头。
“请好假了。”江渡挂了电话过来,他听到了他们母子的对话,“走吧。”
温泉镇规模和发展都比附近的几个小镇要稍好一些,一般赶大集都是在温泉镇,这几年有附近县城里的人来泡温泉,时间一长就衍生出了各类手工艺品,小众但好看,所以有些住在县城的人也愿意在这个时候来凑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