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拎出来时,蛟身还软软地垂落下去,眸光黯淡,气息萎靡,仿佛虚弱得连抬头的力气都已耗尽。
“……”
迟清影看着它这副模样,终究没能硬下心肠,只低声道:“待在袖中可以,好分休息。不许再胡乱攀爬。”
那黑蛟闻声,似乎这才恢复了些许精神。
原本垂落的头颅抬起,软塌的蛟身灵巧地再度攀回他的手臂。
它似是被警告得安分了些,这次未再试图钻入里衣,只是乖巧地顺着外袍的纹理向上游走,最终轻盈地盘踞上迟清影的肩头。
小蛟灵活地将自己塞进主人颈侧的衣襟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盘好,冰凉小巧的蛟首轻轻靠在他锁骨附近的胸口,便彻底不动了。
只余下微凉的鳞片隔着薄薄衣料,传递着清晰的存在。
迟清影纵容了这副姿态,任由它攀着自己调息恢复。
随后,他指尖轻弹,四枚上品灵石精准地没入静室四角。
一面小巧的阵旗随之展开,氤氲着柔和光晕的蕴灵阵瞬间成形。
他盘膝坐下,精纯的天地灵气如薄雾般缓缓汇聚,缭绕着一人一蛟。
无声滋养着他们耗损的元气。
蕴灵阵中,灵雾氤氲。
迟清影静坐调息,苍白的面容在灵光映照下更显剔透。
但他的心神却未全然沉浸,一部分神识正清晰感知着腕间那冰冷的蛟躯。
郁长安那缕意识碎片,已成功入驻这妖骨容器。
然其本源之力,较之初入时,竟似是略有衰减。
虽未伤及根本,却也不是寻常的损耗。
迟清影心下明了,这恐怕是意识与异质容器强行融合时,不可避免的消耗。
这和先前在大小傀儡间的切换不同。
因为妖骨所制的容器,对修士的灵魂本源必然有排斥。
每一次意识碎片的侵入与抽离,其间必然有会精微的灵性在转换中散逸。
而且,恐怕难以挽回。
若频繁转移,不等寻到完美容器,这缕残念恐怕就将先一步耗尽灵性,彻底归于天地。
故而,此次意识碎片既已入驻黑蛟妖骨,便不能再如以往那般随意脱出。
迟清影眸光沉静似水,他心中已有决断。
不能再等待这具黑蛟妖骨自行缓慢化形,或是依赖漫长而不确定的引导。
他必须亲自出手,主导一切,以大量的天材地宝为炼材,直接为这黑蛟妖骨塑出人形躯壳。
唯有如此,方能最大限度锁住意识碎片,减少其在半成品容器中的持续消耗。
然而,以妖骨直接塑形,尤其是要跨越物种,塑造出一具完美契合人族神魂、且能发挥其潜力的道体,其艰难程度,远超寻常炼造。
这不仅需要耗费难以计数的珍惜炼材,淬炼根基,更不可或缺一种传说中的“引子”——
一种能无视物种差异、调和阴阳、贯通形意的天地奇物。
混沌髓。
迟清影也是因为曾翻阅易别柳送来的诸多魔教秘藏典籍,才知道这等奇物的存在。
其珍贵之处,在于它能暂时模糊不同种族、不同能量形态之间的先天界限。
为这强行塑形,争得那一线可能。
若无此物,纵有万千宝材堆砌,终难成就完美道体。
意识碎片亦会在剧烈的排斥中,逐渐消散。
然而,获取混沌髓,却是难如登天。
它踪迹飘渺,且必有强大无匹的混沌遗种或天然绝险守护,非大机缘、大法力者不可得。
即便寻得,采集亦需特殊秘法容器,否则其混沌本源遇外界灵气,便会顷刻消散消散。
这等奇珍,它的存在已是极少有人知道。
就连魔教典籍中,也没有记载具体的获取之法。
迟清影眼下所能图谋,唯有倚仗万卷阁。
据其深不可测的底蕴与浩如烟海的传承,希冀从中觅得关乎混沌髓的一线机缘。
他心念微动,已做下打算。
待正式进入万卷阁后,首要之务,便是前往藏经阁翻阅古籍,并去查阅宗门弟子物资名录,留意任何可能相关的任务发布,或是以贡献兑换的珍稀名录。
正这般思忖时,静室的门扉忽而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三声。
门外传来同屋修士秦岳的嗓音,语调中带着几分仿佛与生俱来的桀骜,却又刻意放缓了几分,显出些许礼数。
“迟道友,可在?”
迟清影抬眸。
他目光掠过静室一角悬浮的琉璃砂漏,方觉细沙已流逝了大半。
两日光阴倏忽已过,明日便是万卷阁甄选的最终之期。
迟清影袖袍轻拂,周身氤氲的淡淡灵雾与角落阵旗悄然敛去,遮天幔的气息也彻底隐没。
他并未起身,雪色的衣袂纹丝未动,只淡声应道。
“何事?”
门被放开一道缝隙,秦岳并未贸然踏入,只探入半张脸。他轮廓分明,剑眉锐利,一双金棕色的眼眸此刻亮着几分未加掩饰的、与人商议后的兴味。
更深处,则是对迟清影始终未减的探究与好奇。
“打扰道友清静了。”他语气还算客气,目光落在迟清影那张无波无澜的侧颜上。
其绝世风采,即便静默也足以攫取所有视线。
“方才听得几位相熟的道友提及,明日午后,等候区旁的流觞台,有一场小型的易珍会。”
“乃是由外域大陆几位底蕴深厚的世家子牵头,一众提前抵达的各路修士自发聚成,意在互通有无。”
秦岳略作停顿,锐利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迟清影的反应。
见对方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便继续道,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些许天骄间流通消息的笃定。
“这种聚会虽不在内域势力的明面日程上,却是延续多年的旧例。能入内域者,多少都有些底蕴,彼此互换灵物、奇珍之余,亦可交流些内域的风闻与秘辛。”
“听闻一些内域的前辈也会参与,亦会暗中参与,以手中所藏,换些外域难得之宝。偶尔,还会透出些许外界难寻的机缘线索。”
“我辈修士初入内域,此类小聚于熟悉周礼风土、结交各方同道颇有助益。即便无意交易,前去听听风声,见识一番,亦不失为良机。”
“不知道友,可愿一同前往?”
迟清影抬眸,清冷的视线落在秦岳脸上。
这场由天骄子弟自发组织的交换会,其目的关键,或是为炫耀与交际。却也是信息流通的暗渠。
而“机缘线索”四字,更在他沉寂的心弦拨动了一丝涟漪。
混沌髓的踪迹缥缈难寻,他确实需要多行探索,不放过任何一线的微茫可能。
“可。”
一向不喜喧杂人多的迟清影,这时却并未犹豫,径直开口,淡声应下。
秦岳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微微一怔,随即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意再度流转于眉宇之间。
“好!既如此,明日未时,我前来邀你同行。”
说罢,他便利落地带上室门,脚步声渐行远去。
室内重归寂静。
迟清影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向静室一隅的静默滑落的流沙。
易珍会……
或许,真能从中觅得一丝关乎混沌髓的讯息。
*
翌日,流觞台。
易珍会虽设在万卷宗的等候区旁侧,却并不只是万卷宗的测试者会前来,其他听闻此讯的外域修士,亦陆续抵达,齐聚于此。
秦岳与迟清影到时,内里已汇聚了不少修士,皆是衣着不凡,气度卓然。
众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气氛热络而不失雅致。
秦岳自是如鱼得水,与相识之人颔首寒暄,言谈间神采飞扬,那份属于天之骄子的从容自信,展露无遗。
此时,易珍会尚未正式开始。
秦岳便引迟清影在一处略为僻静的席位坐下,自身姿态闲适地倚坐一旁。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身旁之人吸引。
迟清影静坐一侧,幂篱的轻纱如雾垂落,将他与周遭的暄热无形隔开。
他一只手腕随意搭在膝上,指节修长,却苍白得如同冰玉雕琢,不见半分血色。
纤细的腕骨清峭似竹,仿佛稍一屈指便能圈握。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尾幽黑的小蛟正静静缠绕其上,鳞甲在流转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它一动不动,冰冷竖瞳半阖,宛若一件死寂的饰物,与主人周身那种易碎疏离的气质,奇异交融。
秦岳的目光在那小蛟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知为何,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改变。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凛然之意极淡地弥漫开来,虽未刻意释放,却已让附近几位正品茗交谈的修士下意识地收敛了笑意,举止间更多了几分不自觉的恭谨。